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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次鄂州》
唐·卢纶
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
估客昼眠知浪静,舟人夜语觉潮生。
三湘衰鬓逢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
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
卢纶这首诗,写的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夜泊。船到鄂州,云散了,对岸汉阳城轮廓隐隐约约;可算算水路,孤帆还要走一天。
白天同船商人睡大觉,因为江面静;夜里船夫低声说话,因为潮要起。再往前面是三湘,往后看是万里,抬头是秋色,低头是月光。家业早被战火烧光了,江上却又传来一阵阵鼓声——不是潮,是兵。
02
初读觉得它“平”。没有李白那种“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潇洒,也没有杜甫“无边落木”的沉重,通篇像在记流水账:看见城了,还有一天;商人睡了,船夫聊了;我老了,我想家;家没了,又打仗。
可多读几遍才明白,卢纶的厉害就在“不喊”。他把一个乱世读书人的全部无耐,都藏在江风、潮水、睡梦和鼓声里。
说卢纶,得先说他的命。
他是河中蒲州人,也就是今天山西永济一带,出自范阳卢氏支系,但到他这一辈早已不算显赫。天宝末年想考进士,碰上安史之乱;为避乱,客居鄱阳,后来又在江西、长江、湖南之间辗转。代宗大历年间他几次赴长安应举,都不中;靠宰相元载推荐,才得了个阌乡尉,后来又当过集贤学士、校书郎、监察御史,元载、王缙一出事,他受牵连;德宗时做昭应令,再入浑瑊河中幕府,做到检校户部郎中。
一生跨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少年遇乱,中年不第,老年入军幕。这种人写羁旅,不会只写“我想家”,他会把家、国、身、世一起写进去。
03
《晚次鄂州》题下有的本子注“至德中作”,传统赏析多认为它是安史乱中避乱南行、经鄂州往湖南时所作;也有学者据“归心”“汉阳在西、鄂州在东”的方位,推测可能是由鄱阳北返途中所见,具体系年不必死扣。重要的是它整体写的就是乱后行旅:不是游山玩水,不是送别赴任,而是一个没着没落的人,在长江上漂。
“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妙在“远见”和“犹是”的落差。云一散,城一现,心里先一喜:快到了。可“犹是”一转,明明看见了,还得孤帆一日。这种“看得见、到不了”的焦灼,行过路的人都懂。
今天人赶高铁、开长途也一样:导航说前方城市已经可见,可堵在高速上还得一小时,那种松一口气又泄一口气的感觉,卢纶一千多年前就写透了。他的“孤帆”不只是船少,更是人孤——避乱之年,谁愿意天天睡在船上?
“估客昼眠知浪静”,商人惯走水,白天能睡,说明风平浪静;“舟人夜语觉潮生”,船夫半夜低语,懂江的人听得出潮要来。卢纶不写“江风大”“浪花急”,只写别人睡、别人说,自己醒着、听着、想着。表面是静:昼眠、夜语;底下是动:浪虽静,潮将生;人虽停,世将变。
04
大历诗人不尚夸张,就靠这种白描把行旅的敏感写出来。一个长期漂泊、屡试不第、不知前路的人,哪怕江面平静,也不敢真睡。别人睡的是路程,他睡不下的是命运。
“三湘衰鬓逢秋色”,三湘泛指湖南湘江流域,也是他此行将去或曾涉的南方;“衰鬓”不一定是真老得不成样,是乱世把人催老。秋色一来,头发还没白透,心里先白透。“万里归心对月明”,家在蒲州,身在鄂州,前面三湘、后面长安,全算“万里”。月亮是最不讲道理的:它不认战乱,不认孤帆,谁抬头都给一样亮的光。
可越是这样,归心越疼。你想回,回不去;想安,安不下;想说,又没什么可说,只好对月。卢纶写月,不写“千里共婵娟”的宽慰,写的是“我归心万里,只有月知道”。
“旧业已随征战尽”,这一句最沉。士人所谓“旧业”,不单是几亩地、几间房,还有书、有田、有宗族、有仕进之本。安史之乱打了八年,接着藩镇、吐蕃、回纥边患不断,中唐人最怕的就是“祖业废、门户衰、自身无所托”。
卢纶自己避乱鄱阳、长安不第、幕府浮沉,对“旧业尽”不是旁观,是身受。可更难受的是末句“更堪江上鼓鼙声”——鼓鼙是军鼓,代战事。明明已经退到江上、泊在鄂州,以为能歇一晚,结果远处鼓声又起。不是潮,是兵;不是自然,是人间。
全诗到这五个字收住,前面所有孤、静、秋、月、归心,全被鼓声打碎。
05
读这首诗,最常想到的不是“唐朝多乱”,而是普通人在不确定里的那种清醒。卢纶没写自己痛哭,也没骂将帅无谋,他只写:云开了,城见了;商人睡了,船夫说了;我老了,想家了;家没了,又闻鼓了。七律八句,像一叶船在江上轻轻晃,不翻,但人不踏实。
这种“不踏实”,其实比嚎啕更接近乱世真相。
放到今天看,也未必过时。人这一生,总有几段“晚次鄂州”的时刻:项目看见头了,还差一天交付;房子看好地段了,还差一层审批;亲人病有好转了,医生又说要观察一晚;自己刚想喘口气,手机一响,单位、孩子、账单、体检又像鼓鼙。卢纶教我们的,不是如何避开这些,而是如何把这些都接住。
他写昼眠、夜语,是教人看环境:风平不骄,潮生不慌;写衰鬓、秋色,是教人认自己:老就老,想家就想家;写旧业、鼓鼙,是教人知世变:战火会尽毁依托,但人仍可在江上泊一晚、在月下想一想。
所以这首诗最可贵,不在“悲”,在“静中知动,乱里知身”。
卢纶一生不算得志,却没写成怨夫。他把孤帆、估客、舟人、三湘、明月、鼓鼙都收进一炉,最后留给读者的,不是“人生真惨”,而是“江上虽孤,仍要听潮;旧业虽尽,仍要对月”。千年后不在唐朝江上,也在各自汉阳城外,算着那“犹是孤帆一日程”。
读他一回,至少能少一点慌:潮会生,鼓会响,但云开之后,城还在,路还在,人把心安住,就算没靠岸,也不算白漂一夜。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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