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祖父家住了十年。

五岁那年,母亲病逝,父亲说府里刚添了继母,怕我住着不习惯,便把我送去了祖父家。

那时我抱着他的腿哭了整整一夜,问他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说:“等你长大,等你及笄,父亲一定接你回京。”

这一等,就是十年。

祖父去世后,祖母也病了两年。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

“宁儿,你父亲既然派人来接,就回去看看。那是你母亲留下的家,也是你该有的位置。”

我没有告诉她,父亲这十年只来过一次。

那一次,他在门口站了不到半个时辰,留下两匹绸缎和几盒点心,便说军中有事,连我的脸都没仔细看。

后来祖母也走了。

祖父家只剩下一座空宅和几个年迈的仆人。

我便收拾了行李,带着贴身丫鬟青禾,踏上了回京的路。

出发那天,管家将一只旧木匣交给我。

“姑娘,这是老爷临终前吩咐交给您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张纸。

最上面是一张地契。

地契上的宅院,正是我父亲所在的平远侯府。

我怔了许久。

“这是……”

管家低声道:“十年前,夫人过世后,侯爷想把府中正院卖掉,重新购置宅院。那座新宅,是夫人出嫁时带来的银子买地修建的。老爷知道后,便让人把地契和房契都查了出来。”

“既然是我娘的嫁妆,为何还在父亲手里?”

管家叹了口气。

“侯爷当时说,夫人已经不在了,宅子自然归侯府。老爷不愿与女儿翻脸,只把这些凭据留下,说等姑娘及笄以后,亲自交给您。”

我看着那张地契,手指慢慢收紧。

十年前,父亲把我送走的时候,说那是我的家。

十年后,他终于派人接我回去。

可他大概忘了,那个家,本来就是我娘的。

马车走了半个月,终于抵达京城。

我掀开车帘,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我五岁离开时,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抱着我站在侯府门前。

那时的我哭得喘不上气,父亲却只是把我递给乳母,说:

“先送姑娘去老宅住一阵子。”

如今十年过去,街道比记忆里宽了许多,侯府门前也换了新的石阶。

门楣上的匾额仍是那两个字。

平远侯府。

青禾趴在车窗边,兴奋地问:“姑娘,这就是您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这不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真正长大的地方,是祖父家后院那三间青砖屋。

是冬天漏风的书房,是夏天满是蝉鸣的院子,是祖母每天清晨端给我的热粥。

这里,只是我出生的地方。

马车停下。

侯府的管家带着几个下人迎了出来。

他年纪约莫五十,腰弯得很低,脸上的笑却并不热切。

“大小姐,侯爷让奴才来接您。”

我下了马车。

管家看了看我身后的两个箱笼,眉心轻轻一皱。

“大小姐就带了这些东西回来?”

“祖父家没什么值钱物件。”

我说得平静。

他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吩咐下人搬东西。

我站在侯府门前,却迟迟没有迈步。

门槛还是那道门槛。

只是当年抱着我的人不在门口,来迎我的人也不认识我。

管家等了片刻,提醒道:“大小姐,该进去了。”

我抬脚跨过门槛。

刚走进前院,便听见一阵娇笑声。

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少女从回廊尽头走来,身边跟着两个丫鬟。

她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头上戴着一支金簪,裙摆绣着新开的海棠。

她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

身旁的丫鬟小声道:“二姑娘,这就是大小姐。”

少女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唇角浮起笑意。

“你就是从祖父家回来的姐姐?”

她说话时,语气没有半点亲近。

我点头:“是。”

“听说你在外面住了十年,怎么穿成这样?”

她扯了扯自己的裙摆。

“祖父家是不是连像样的衣料都没有?你这样进府,别人还以为我们侯府亏待你呢。”

管家脸色微变,赶忙道:“二姑娘,大小姐刚回来,您少说两句。”

少女却没有收声,反而走到我面前。

“姐姐,你住哪间院子?”

我看向管家。

管家避开了我的目光,迟疑道:“侯爷和夫人还在正厅等您。”

“我问的是我住哪间院子。”

他抿了抿唇。

“西边有一处小院,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离正院远吗?”

“走过去大约一刻钟。”

少女轻笑:“那院子原本是堆杂物的,最近才清出来。姐姐,你别嫌弃,毕竟你在祖父家住了十年,应该也习惯简陋地方了。”

她身后的丫鬟忍不住笑出声。

青禾气得脸都红了。

我却只是看着这座宅子

前院种着两排玉兰树,树下铺着青石。

左边是父亲的书房,右边是母亲当年住过的院子。

可那扇院门已经换了牌匾。

“那里是谁住的?”

我问。

管家神情一僵。

桃红衣裙的少女替他答道:“那里是我娘的院子。”

“你娘是?”

“自然是侯府夫人。”

她说完,抬了抬下巴。

“姐姐,我娘已经等你很久了。你若再不去,只怕父亲要怪罪。”

我收回目光,跟着管家往正厅走。

一路上,我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那些下人看见我时,都会低头行礼。

等我走远,又忍不住回头打量。

有人好奇,有人轻视,也有人露出看热闹的神情。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在祖父家住了十年的孤女,忽然被接回侯府。

她没有母亲撑腰,也没有兄长护着。

她能在这里待多久?

正厅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常服,眉眼与我记忆里相差不大,只是鬓角添了几缕白发。

他是我的父亲,沈砚川。

左侧坐着一个穿紫色衣裙的妇人,三十多岁,容貌端庄,神态温和。

她便是继母程氏。

右侧的少女已经先一步进来,正依偎在程氏身旁。

父亲见我走进来,先是怔了怔。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已经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十五岁,及笄。

身量已经抽高,眉眼也有了母亲年轻时的影子。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才起身道:“宁儿,过来让父亲看看。”

我站在厅中,没有动。

“父亲安好。”

我屈膝行礼。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收回。

“你我父女,何必如此生分?”

我抬起眼睛看他。

“十年未见,生分也是应该的。”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程氏端起茶盏,笑着打圆场。

“宁儿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先坐下喝口茶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那张椅子放在最末端,旁边站着两个丫鬟。

我没有坐。

父亲皱眉:“你继母一片好意。”

“我知道。”

“那你还站着?”

“我想先知道,我住哪儿。”

父亲的神情有些不耐。

“管家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西边小院。虽然偏了些,但总归清静。你在祖父家住了十年,那里比祖父家也不差。”

“那院子原本是谁住的?”

父亲没有回答。

程氏放下茶盏,轻声道:“是府里下人暂时堆放杂物的地方。宁儿,你刚回来,先在那里住着,等过些日子再重新安排。”

我看向她。

“过些日子是多久?”

“这……”

程氏没想到我会追问,一时没有接话。

坐在她身旁的少女却忍不住了。

“姐姐,你刚回来就挑三拣四做什么?府里又不是没有住处。那小院虽然旧,好歹也是一处独立院落,比许多下人住的地方好多了。”

我看向她:“你是?”

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程氏赶紧道:“这是你的妹妹,明珠。”

“庶妹?”

明珠脸色一僵。

程氏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明珠虽是庶出,却也是侯府的姑娘。你们姐妹日后要互相照应。”

我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明珠以为我是在客气,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我却补了一句:

“那就请妹妹先照应好自己。我的住处,不劳你操心。”

她的脸顿时红了。

父亲重重放下茶盏。

“宁儿,你刚回来,便要闹得家宅不宁吗?”

“我只是问我的住处。”

“一个院子而已,至于这样咄咄逼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五岁那年,我哭着求他不要送我走,他说只是住一阵子。

如今我回来,他连一间像样的院子都不愿给我,却说我咄咄逼人。

我轻声问:“父亲,我是侯府的大小姐吗?”

“自然是。”

“那我为什么要住下人堆杂物的院子?”

父亲眉头皱得更紧。

“府里如今人多,院子早已分配妥当。你是刚回来的,暂时住偏院有什么不妥?”

“谁住在我母亲原来的院子?”

父亲沉默。

程氏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沈明珠低头抿茶,眼神里满是得意。

过了片刻,父亲才道:“你母亲去世多年,那院子一直由你继母居住。你回来也不能让她搬出去。”

“我没有让她搬出去。”

我说。

“我只是想问,侯府有没有一处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西边小院就是你的地方。”

“只是暂住,还是永远?”

父亲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正厅,忽然笑了。

“没什么。”

“既然父亲说那里是我的地方,那我就去看看。”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程氏的声音。

“宁儿,你别怪你父亲。府里如今确实不容易,开销大,院子也不够用。你若实在不喜欢西院,便先跟明珠挤一阵子。”

沈明珠立刻抬头:“我不要!”

程氏轻轻呵斥:“明珠。”

“娘,她一回来就嫌弃我的院子,我才不要和她住!”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们母女。

“放心,我不会住你的院子。”

沈明珠哼了一声。

我没有再说话。

我让青禾搬着箱笼,跟着管家去了西院。

所谓的小院,只有两间正屋和一间耳房。

屋顶上有几处新补的瓦,窗纸却还是旧的。院角堆着破木架和废弃花盆,墙根长满杂草。

青禾看着屋里的灰尘,眼圈都红了。

“姑娘,这怎么住人?”

管家站在门口,干笑道:“大小姐,时间仓促,暂时委屈您几日。夫人说了,等府里腾出院子,再给您换。”

我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床沿。

指尖沾满了灰。

“这张床也是刚搬来的?”

“是。”

“从哪里搬来的?”

管家迟疑片刻:“库房。”

“库房里的东西,怎么会有一股霉味?”

他不说话了。

青禾将箱笼放下,气道:“姑娘千里迢迢回来,侯府连一间干净屋子都不给,这算什么家?”

管家脸色发青。

“青禾,不得无礼。”

我打断她。

管家松了口气,以为我终于肯忍下这口气。

可我转头对他说:“告诉父亲,屋子我住下了。”

他连忙应声。

“另外,明日请父亲把这座宅子的地契和房契送来。”

管家的笑意凝住。

“地契?”

“对。”

“大小姐,您要地契做什么?”

“确认我住的地方,究竟是谁的。”

管家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没有再为难他,只让青禾把房间擦干净。

那天晚上,我睡在一张散发着霉味的旧床上。

窗外风声很大,院墙那边不时传来下人经过的脚步。

我睁着眼睛,想起祖父家的床。

那张床是祖父亲手找木匠打的,床头刻着一朵并不规整的兰花。

祖父说,那是给我的。

我在那里住了十年,却从没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我的家。

反倒是这里。

我只住进来半日,便有人提醒我,这里没有我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父亲没有来。

送来的只有两套衣裳和一盒首饰。

程氏派来的嬷嬷站在院门口,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命令。

“夫人说,大小姐既回了侯府,就要学着遵守府里的规矩。今日先换上这些衣裳,去给夫人请安。”

我打开衣箱看了一眼。

衣裳颜色鲜亮,料子却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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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饰盒里只有两支银簪和一对玉耳坠。

其中一支银簪的样式,我在母亲的嫁妆册上见过。

那原本是一套白玉头面里的银托簪。

白玉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银托,被重新打磨后送到我面前。

我合上盒子。

“回去告诉继母,我会去请安。但这些东西,我不收。”

嬷嬷脸色一变。

“大小姐,这是夫人的一片心意。”

“既是她的心意,就请她自己留着。”

“大小姐,您刚回府,何必让夫人难堪?”

我看向她。

“我只是不要她拆散重做的旧首饰,怎么成了让她难堪?”

嬷嬷张了张嘴,不敢再说。

我让青禾把衣裳和首饰原封不动送回去。

换上祖母临终前给我做的青色长裙,便去了正院。

程氏正在用早膳。

沈明珠坐在她身旁,穿着一身绣金的红裙。

看见我身上的衣裳,沈明珠撇了撇嘴。

“姐姐这是还没习惯侯府的规矩?今日是家宴,你怎么穿得像个守孝的?”

“我祖母刚过世不久,穿素一些,有什么不对?”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程氏笑道:“明珠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宁儿,坐下用些早膳。”

我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了七八样点心,都是我幼时喜欢吃的。

看见那碟桂花糕时,我的手停了一下。

母亲在世时,每年秋天都会亲手做桂花糕。

她去世后,祖母也曾做过几次,却总是太甜。

我拿起一块,刚咬了一口,便听程氏说道:

“侯爷昨日还说,你在祖父家住久了,性子难免散漫。往后既回了京,就得好好学规矩。”

我放下桂花糕。

“我什么规矩没学好?”

“你昨日顶撞侯爷,又拒绝我送的衣裳首饰,这些都不算懂事。”

“父亲问我住处,我如实回答。继母送我旧物,我不愿意收。难道侯府的规矩是,主人不能说真话?”

程氏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沈明珠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怎么跟我娘说话的?”

“我叫她继母,已经很客气了。”

“你……”

沈明珠站起身,指着我:“我娘是侯府夫人,也是你的长辈!”

“长辈可以让我住杂物房,也可以把母亲的旧首饰拆了送我?”

我声音不大,桌上的人却都听得清楚。

程氏脸色微白。

她看向身边的嬷嬷。

那嬷嬷立刻说道:“大小姐慎言,夫人从未动过先夫人的东西。那些首饰都是侯爷交给夫人保管的。”

“保管十年,保管到白玉不见,只剩银托?”

嬷嬷闭了嘴。

我看着程氏。

“继母,母亲的嫁妆册还在吗?”

她手指一紧。

“先夫人去世多年,许多东西早已折损。你突然问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还剩多少。”

“那都是侯府的公中财物。”

她回答得很快。

我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程氏以为我被说服,脸上的神情重新放松。

我却接着道:“那请继母把公账拿出来。”

她的笑容僵住。

“府里的账目,岂是你一个姑娘能看的?”

“我是侯府嫡长女,母亲的嫁妆也在其中。若都成了公中财物,我自然要看。”

沈明珠冷笑:“你在祖父家住了十年,竟养成了这副贪财的性子。刚回来就盯着家里的东西,真叫人恶心。”

我转头看她。

“你这些年用的衣裳、首饰、丫鬟月钱,也算在公账里吧?”

她一怔。

“当然。”

“那也有我母亲嫁妆里的银子。”

沈明珠脸色变了。

“你胡说!”

“账还没看,你怎么知道我胡说?”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

程氏终于沉下脸。

“宁儿,你母亲的东西已经过去十年,侯府也养了你十年。你若真要算账,难道连这些年的吃穿用度也要一并算清?”

“可以。”

我说。

“那就从今天开始算。”

屋里顿时静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侯府若觉得养我是一笔亏本买卖,我可以不吃这里的饭,不穿这里的衣服,也不拿这里一文钱。”

“但母亲的东西,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程氏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我没有再留下。

走出正院时,身后传来沈明珠摔碎茶盏的声音。

青禾小声问:“姑娘,您真的要查嫁妆吗?”

“当然。”

“可侯爷和夫人不会答应。”

“他们答不答应,不影响我要不要查。”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地契,递给她看。

青禾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认出最后那枚印章。

“这是什么?”

“祖父给我的。”

我将地契收好。

“这座宅子,是母亲的嫁妆买下的。”

青禾愣住。

“那姑娘您……”

我抬头看向侯府正院。

“我只是还没把它要回来。”

当天傍晚,父亲终于来了。

他走进西院时,脸色很难看。

“你今日去正院闹什么?”

我正坐在窗下整理祖父留下的书信,听到这话,抬头看他。

“我没有闹。”

“你问账,还问地契。宁儿,你母亲已经去世十年,侯府这些年也不是没养过你。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给继母请安,而是盘问家产,你觉得合适吗?”

“我给继母请过安了。”

“那你还要怎样?”

“我要看母亲的嫁妆账。”

父亲沉默片刻。

“那是侯府内务,轮不到你插手。”

“那这座宅子呢?”

我将地契放在桌上。

父亲看见那张纸,眼神骤然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拿起地契。

看清上面的字后,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祖父给我的。”

“你祖父从哪里得来的?”

“自然是从母亲留下的东西里找到的。”

父亲盯着地契,许久没有说话。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地契右下方的印章上,脸色越来越沉。

我问:“这座宅子,是母亲出嫁时的嫁妆银子买的吗?”

父亲没有回答。

“父亲。”

“是又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我看着他,心口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觉得十年的空缺终于找到了一个名字。

“既然是我母亲的嫁妆,那么它归谁?”

父亲将地契放回桌上。

“宅子虽由你母亲出资购买,但写的是侯府名下。”

“地契上写的是沈氏族产吗?”

他一怔。

“写的是沈夫人。”

“那就是母亲的名字。”

“她已经不在了。”

“她不在了,所以东西就成了继母的吗?”

父亲的脸色变得难看。

“宁儿,你继母这些年操持侯府并不容易。你若真把事情闹大,丢的是整个侯府的脸。”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希望我也装作不知道。

十年前,他把我送走,是因为我会让程氏不舒服。

十年后,他接我回来,却仍希望我安静、听话、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我问:“父亲,当年把我送走,是因为这个家容不下我吗?”

他的唇动了动。

“那时候你年纪太小,府里事情多,我也是为了你好。”

“那现在呢?”

“现在你已经回来了,自然要学着与家人相处。”

“谁是我的家人?”

我看着他。

“住在我母亲宅子里的人,算我的家人吗?花着我母亲嫁妆的人,算我的家人吗?让我住杂物房的人,也算我的家人吗?”

父亲面色发白。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声道:“这些事可以慢慢商量。”

“我已经慢慢等了十年。”

我把地契重新拿回来。

“所以现在不想再等了。”

父亲抬头,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怒意。

“你想做什么?”

“搬进正院。”

“不可能。”

“那就请父亲给我一间真正属于我的院子。”

“府里没有。”

“既然没有,我便自己选。”

说完,我起身往外走。

父亲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碰我。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声音很轻。

“松开。”

他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放开。

“宁儿,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抬起头。

“是你们先告诉我,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只是拿回本来属于我的地方。”

父亲没有再说话。

我带着青禾离开西院,直接去了母亲生前住过的院子。

院门口站着几个粗使婆子。

见我走来,她们赶忙拦住。

“大小姐,夫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是任何人吗?”

她们面面相觑。

我取出地契,举到她们面前。

“这座宅子是我母亲用嫁妆购置的。她是这座宅子的主人,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如今我要进我母亲的院子,谁敢拦?”

婆子们不敢应声。

程氏很快带人赶来。

她的脸色比父亲还难看。

“宁儿,你这是做什么?”

“搬家。”

“谁准你搬到这里?”

“地契准的。”

我转身对青禾道:“开门。”

青禾走上前,却被一个婆子拦住。

我看向那婆子。

“让开。”

她咽了口唾沫,仍旧没有动。

程氏冷声道:“宁儿,这里是我的院子。你若硬闯,便是对继母不敬。”

“继母。”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既然你是继母,就不该住在我母亲的院子里。”

程氏脸色发青。

“你母亲死了十年,这院子一直是我在住。侯爷也同意了。”

“那是父亲的同意,不是我的同意。”

“我不需要你的同意。”

“那我也不需要你的允许。”

程氏气得胸口起伏。

她身后的嬷嬷厉声道:“大小姐,夫人是侯府主母,您若再无理取闹,夫人可以请侯爷将您送回祖父家!”

这句话落下,周围的下人全都安静了。

父亲也站在人群后。

他没有阻止。

我看着他。

“父亲,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父亲脸色沉重。

“宁儿,别闹了。先回西院,有什么话我们关起门来说。”

“我不回去。”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进这座院子。”

“你继母已经住了十年,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让她搬走。”

“那她也不能因为自己住了十年,就把母亲的院子变成自己的。”

程氏忽然红了眼眶。

“侯爷,我嫁进来时,先夫人已经故去。我从未想过要抢她的东西。这些年我替你打理侯府,照顾明珠,也照顾宁儿。如今她一回来,就要把我赶出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哭得很克制,声音却足以让附近的下人听见。

父亲的神情果然软了几分。

“宁儿,你继母这些年……”

“她这些年做了什么,可以记在账上。”

我打断他。

“她若真的拿自己的银子修缮这座宅子,我自然不会赶她。但如果花的是母亲的嫁妆,她就没有资格说这是她的院子。”

程氏哭声一顿。

她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

我走到院门前,伸手推门。

那扇门纹丝不动。

里面上了栓。

我回头看向父亲。

“父亲,开门。”

父亲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又说了一遍:

“开门。”

“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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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开,我自己开。”

我退后两步,对身后的护院道:“把门撞开。”

护院们不敢动。

父亲厉声道:“谁敢!”

我看着他。

“父亲既然不肯让我进母亲的院子,那就说明,他承认这里不属于我。”

“你这是逼我?”

“是你逼我在西院住下人的屋子,也是你逼我站在这里。如今我只是要一个答案。”

父亲的手慢慢握成拳。

程氏哭着说:“侯爷,您不能让她这样闹下去。若今日让她进门,往后侯府谁还听您的?”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管家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侯爷,夫人,不好了。”

程氏转头:“什么事?”

管家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父亲。

“库房里那本旧账被翻出来了。”

“什么旧账?”

“二十年前购宅的账。”

父亲的眼神一沉。

程氏也停止了哭泣。

管家低声道:“当年的账上写得很清楚,买地银两三万八千两,修宅银两一万六千两,全都从夫人的陪嫁银票中支出。那笔银子没有经过侯府公账。”

周围一片死寂。

我并不意外。

祖父既然留下地契,就不可能没有账。

我看向父亲。

“现在可以开门了吗?”

父亲的嘴唇发白。

程氏猛地道:“一笔旧账而已,不能说明宅子就是她的。先夫人既嫁进侯府,嫁妆自然属于侯府!”

管家低着头,不敢插话。

我从袖中拿出另一张纸。

这是祖父留下的嫁妆清单。

上面清楚写着,母亲的宅院、铺面、田地和银钱,皆为白氏私产,传女不传族。

母亲姓白。

我是她唯一的女儿。

我将清单展开。

“继母,你说嫁妆属于侯府,可你应该先看看清单最后一行。”

程氏盯着那行字,脸色渐渐失去血色。

父亲也看见了。

上面写着:

“白氏私产,唯嫡女承继。若夫亡,交由嫡女掌管;若嫡女未成年,由外祖家代为保管。”

父亲闭了闭眼。

他大概终于明白,为什么岳父当年没有把这座宅子的凭据交给他。

不是不信他。

是早就看出了他会怎么做。

我把清单折好。

“这座宅子,我今日要收回来。”

程氏盯着我,声音发颤。

“你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凭什么管侯府?”

“我不管侯府。”

我看向她。

“我只管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你若执意如此,侯爷不会放过你!”

“他已经放弃过我一次了。”

我转身对父亲说:

“十年前,他把五岁的我送走。十年后,他又让我住进杂物房。父亲,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父亲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是你的父亲。”

“所以我给你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请你带着继母搬出这座院子。”

“你……”

“不是今日立刻搬空。给你们三天时间,收拾自己的东西。三天后,我要这座院子恢复原样。”

程氏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三天?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

我平静地说。

“是请你把我母亲的院子还给我。”

“我不搬!”

程氏终于失控。

她抬手指着我,声音尖利:

“我在这里住了十年,凭什么你一回来就要我走?侯爷,你若今日答应她,我便带着明珠回娘家,再也不管这个家!”

父亲脸色变了。

沈明珠也赶了过来,听到这话,立刻哭着拉住父亲的袖子。

“父亲,您不能让母亲走。姐姐才回来几日,就要把我们赶走,她根本没把您当父亲。”

我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父亲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看了许久。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宁儿,你一定要这么做?”

“是。”

“没有商量余地?”

“没有。”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不孝?”

“我离开父亲十年,没人说父亲不慈。如今我拿回母亲的院子,却要被说不孝。”

我轻轻笑了一下。

“这世上的规矩,原来只要求女儿忍耐。”

父亲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转身对管家道:

“把正院旁边的听雨院收拾出来。”

程氏猛地抬头。

“侯爷!”

父亲没有看她。

“你搬去听雨院。”

“我不去!”

“这里本来就不是你的。”

程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父亲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但宁儿说得对,这宅子是她母亲留下的。”

“你现在知道了?”

程氏冷笑起来,泪水却从眼角落下。

“那你这十年怎么不知道?先夫人死的时候,你就该把宅子还给她!你把她女儿送走,又让我住进她的院子。如今她回来,你倒想起规矩了?”

父亲身体一僵。

这句话没有人接。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没有了胜利的快意。

我只是觉得累。

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看他们互相指责。

我只是想有一扇门,门后放着我的衣裳、我的书和母亲留下的旧物。

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父亲最终还是让护院打开了院门。

门栓落下时,发出沉重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迈步。

院子里种着一株海棠树。

树干已经很粗,枝头挂着几枚青色果子。

我记得母亲曾经抱着我在树下教我认字。

那时她说,等海棠开花,我便能穿上第一件红裙子。

可那一年,她没能等到花开。

我走进院子,伸手抚过斑驳的门框。

门框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我小时候拿木簪刻下的。

母亲没有让人擦掉。

十年过去,划痕还在。

青禾跟在我身后,轻声问:“姑娘,这就是夫人原来的院子吗?”

我点头。

“也是我的院子。”

院里的东西已经被搬动过许多。

母亲的梳妆台不见了,书架空了大半,墙上原本挂着的画也被换成了程氏喜欢的花鸟图。

我让人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搬出去。

程氏站在院门外,死死盯着我。

“那些是我的东西。”

“你可以带走。”

“那幅画是侯爷送我的。”

“你可以带走。”

“这个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用了十年。”

我看着她。

“我没有让你把记忆留下。”

她的手指发抖。

“你真以为拿着一张地契,就能在侯府站稳吗?侯爷今日让你进来,是因为他愧疚,不是因为你有本事。等他后悔了,你还是会被送走。”

“那就等他后悔了再说。”

“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

我抬头看她。

“后悔五岁那年哭着求父亲留下我。后来我才明白,求别人给的位置,永远不会稳。”

程氏怔住。

我让人将她的东西搬去听雨院。

她没有再阻拦,只是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当晚,我睡进了母亲留下的屋子。

床榻已经换过,床帐也换过。

但窗边那只旧木匣还在。

我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母亲的字。

我拆开信,读了许久。

信里没有责怪父亲,也没有预料到我会遭遇什么。

她只是写:

“宁儿,娘不求你一生富贵,只希望你永远知道自己是谁。女子不必争强,也不必委屈自己去换一个安稳。若有人告诉你,忍下去才是懂事,你要先问问自己,忍下的究竟是什么。”

我将信贴在胸口。

那一夜,我第一次在侯府睡得很沉。

第二天,府里的下人开始重新称我为大小姐。

以前他们喊得客气,却从不真正把我放在眼里。

如今我搬进了母亲的院子,管家又命人将西院的杂物全部清走,重新登记了各处钥匙。

我没有立刻接管府务。

父亲也没有马上让我主持中馈。

我们之间隔着十年的空白,不是一座院子便能填平的。

但我让管家把府里的旧账送到院中。

程氏听到消息,亲自赶来。

她站在书房门口,冷声问:“你还要查账?”

“要。”

“宅子已经给你了,你还不满意?”

“宅子是母亲的,不是你们赏给我的。”

“你非要把侯府搅得不得安宁?”

“侯府安不安宁,不是我决定的。”

我翻开账册。

“如果账目清楚,你自然不必害怕。”

她看着桌上那几本旧账,脸色阴沉。

“侯爷已经说了,那些嫁妆都用在侯府开支上。你若真要一笔笔算,就连明珠这些年的花销也算进去吗?”

“会算。”

“她是侯府姑娘,吃穿用度自然由侯府承担。”

“那就把侯府的钱和母亲的钱分开。”

我抬眼看她。

“从今日起,侯府公账不再动用母亲的嫁妆。你们过去用过的部分,我会列成清单,能归还的归还,不能归还的写明去向。”

程氏冷笑。

“你以为你能要回来?”

“我不急。”

我合上账本。

“我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要。”

她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像过去那些年一样退让。

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门口哭泣的小女孩。

我在祖父家住了十年。

祖父教我看账,祖母教我管家,老管家教我识人。

他们从没告诉我,女子就该忍。

他们只告诉我,自己的东西,要自己看好。

程氏最终转身离开。

当天午后,父亲来找我。

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

“宁儿。”

我正在清点母亲留下的书。

“父亲请进。”

他走进来,看见我把书架上的旧书一本本擦干净,神情有些恍惚。

“你母亲以前也爱在这里看书。”

“我知道。”

“她从前常说,你以后会像她。”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父亲还记得她说过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低下头。

“记得。”

“那为什么不记得这是她的宅子?”

父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以为只要把你送去祖父家,你就能平安长大。”

“我确实平安长大了。”

“可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回来。”

“父亲希望我怎样回来?”

他答不上来。

我替他说:“安静、懂事、听话。见到继母要感恩,住进杂物房要道谢,知道母亲的东西被拿走也不许过问。”

父亲的脸色发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低下头。

“我对不起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

我看着他,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哭,也没有扑进他怀里。

十年前我想听这句话,等了很久。

如今真的听到,只觉得迟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

父亲抬起眼睛。

“你愿意原谅我?”

“我没有说原谅。”

他的眼神黯了下去。

我继续道:

“道歉是你的事,原谅是我的事。你不能因为说了一句对不起,就要求我立刻重新做回你的女儿。”

父亲久久无言。

我将一本书放回书架。

“父亲可以来看我,也可以关心我。但以后不要再替我决定住在哪里,也不要再替我决定该不该要母亲留下的东西。”

“我明白了。”

“还有,程氏搬出这座院子,是因为它属于母亲,不是因为我要羞辱她。她若愿意留在侯府,我不会赶她。她若想回娘家,我也不会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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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宁儿,你在祖父家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看着窗外的海棠树。

“很好。”

“比在侯府好?”

“至少那里的人,知道我是家人,不是麻烦。”

父亲肩背微微一弯。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便算告一段落。

可三日后,程氏没有搬去听雨院。

她把自己的东西全部锁在母亲院里,连丫鬟也不许进出。

管家来问我该怎么办。

我正在看账,头也没抬。

“请父亲来。”

父亲很快赶到。

程氏坐在母亲的梳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支旧凤钗。

那支凤钗是母亲留下的首饰之一。

也是嫁妆册上唯一一件有详细图样的物件。

凤钗通体白玉,钗尾刻着一朵兰花。

此刻,凤钗却插在程氏发间。

父亲看到它,脸色骤然变了。

“你怎么还没搬?”

程氏抚着凤钗,语气平静。

“我不搬。”

“这不是你说搬不搬的问题。”

“侯爷当年让我住进来,如今凭什么让一个刚回府的丫头把我赶走?”

“这是她母亲的院子。”

“先夫人死了十年,府里所有东西都已经重新安排。若真按嫁妆册一件件追究,明珠这些年穿过的衣裳、用过的首饰,都要还回去吗?”

“该还的就还。”

我说。

程氏看向我,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拿到一张地契,就能把我逼到绝路?你别忘了,侯爷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丈夫。他不会为了你,真把我赶出去。”

父亲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我问他:“父亲,她说得对吗?”

父亲闭了闭眼。

“程氏,把凤钗取下来。”

程氏的手一顿。

“侯爷?”

“取下来。”

“这是你当年送我的。”

“不是。”

父亲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那是你母亲的东西。”

程氏脸上的笑意消失。

“你不是说先夫人临终前把它给了我吗?”

父亲没有回答。

她忽然转头看向我,厉声道:

“是不是你逼他的?你回来才几天,就要抢走我的院子、我的首饰,还要逼侯爷与你反目?”

“我没有逼他。”

我看向父亲。

“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程氏将凤钗拔下来,狠狠摔在桌上。

凤钗撞到桌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一紧。

母亲最喜欢的东西,终于被她亲手砸碎了。

我走过去,将凤钗拿起来。

钗身没有断,只是兰花底部多了一道裂痕。

父亲看着那道裂痕,脸色灰败。

程氏忽然大笑。

“你看,这就是你要的东西。你守了十年,等了十年,最后拿到的不过是一支裂了的凤钗。”

我用手帕将凤钗包好。

“东西裂了,可以修。”

“人心裂了呢?”

她问。

我抬头看她。

“裂了就不必再合。”

程氏的笑声停了。

父亲看着我,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我并不打算修补我们之间的裂痕。

我让青禾把凤钗收进木匣。

“从今日起,母亲的东西全部登记入册。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取用。”

父亲点头。

程氏却猛地站起身。

“你要把我当贼防?”

“我只是在保护母亲的遗物。”

“你就是在羞辱我!”

“如果你没有拿走它们,就不必觉得被羞辱。”

这句话落下,程氏彻底失控。

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

“我嫁进侯府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侯爷,你就看着她这样对我?”

父亲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对管家道:“今日之内,把夫人的东西搬去听雨院。”

程氏死死盯着他。

“你当真要为了她这样对我?”

“不是为了她。”

父亲看向那支被包好的凤钗。

“是我早就该做,只是拖了十年的事。”

程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坐回椅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当天傍晚,她搬出了母亲的院子。

我让人换掉门锁,将院中的花鸟画全部取下,重新挂回母亲留下的字画。

有一幅画已经被烟熏得发黄,画中是一片江水,落款是母亲的名字。

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青禾问:“姑娘,您现在高兴吗?”

我摇头。

“我只是终于不用再问,自己能不能进这扇门。”

“那这座宅子以后真的是您的了吗?”

我看向手里的地契。

“宅子不会因为我笑了一下,就变成我的。”

青禾愣住。

我将地契放进木匣。

“但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知道,它本来就是我的。”

半个月后,祖父家的管家带着几名老仆进京。

他们带来了祖母留下的账册,还有母亲当年购宅时的银票底册。

父亲没有阻拦。

我用三天时间,把母亲的嫁妆重新清点了一遍。

宅子一座,铺面六间,田地二百余亩,首饰四箱,银票和现银折合三万七千两。

其中一部分被卖掉,一部分被抵押,还有一部分已经花在侯府日常开支上。

我没有把父亲逼到绝境。

我只让他将剩下的东西归还,把已经用掉的部分列明账目,按年分批补回。

程氏起初不肯签字。

我便把账册放到她面前。

“你可以不签。但从今日起,府中所有开支不再从母亲嫁妆里支取。你想用侯府公账养明珠,就拿公账来。”

程氏看着我,许久后拿起笔。

她签下名字时,手一直在抖。

那张纸上没有写她会受到什么惩罚,也没有写她必须赔偿多少银子。

只是将原本混在一起的两本账,彻底分开。

可对她来说,这已经意味着她再不能随意动用母亲的东西。

沈明珠也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门口,没有像从前那样趾高气扬。

“姐姐。”

我抬头看她。

“有事?”

她攥着手帕,小声问:“母亲说,以后我的月钱要从公账里支取,首饰也不能随便去库房拿,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以前呢?”

“以前有一部分来自母亲的嫁妆。”

她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

“你确实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算得这么清楚?我们是姐妹。”

我放下账册。

“正因为是姐妹,我才告诉你实情。”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明珠,母亲的东西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它们只是属于我母亲,后来属于我。你以前用过,是因为大人做了决定,不是因为你欠我。”

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茫然。

“那你恨我吗?”

“以前恨过。”

她身体一僵。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享受了别人替你安排好的生活。真正决定把我送走的人,不是你。”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有安慰她。

她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姐姐,母亲院里那棵海棠树,你还留着吗?”

“留着。”

“那是我小时候种的。”

我看着她。

“也是我母亲院里的树。”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后来,她没有再进院子取东西。

只是每年春天海棠开花时,会站在院门外看一会儿。

我也没有赶她。

因为一座宅子可以归我,但人的记忆不能被地契划分。

三个月后,我正式举行及笄礼。

那天,父亲请来了族中长辈。

仪式就在母亲院里的海棠树下举行。

我穿着祖母留下的衣裳,头上没有戴太多首饰,只插了那支修好的凤钗。

裂痕仍在,只是被银匠细细补过,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父亲站在我面前,替我整理衣襟。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碰我。

我先开了口:

“父亲,今日只是及笄礼,不必紧张。”

他苦笑了一下。

“你从祖父家回来时,我还以为你会怨我。”

“我确实怨过。”

“那现在呢?”

“现在我有自己的院子、自己的账册,也有母亲留下的东西。”

我看着他。

“怨不怨,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父亲眼眶微红。

“宁儿,你愿意留在侯府吗?”

“这里是母亲的宅子。”

“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把这里当家。”

我沉默片刻。

“我会留在这里。”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

“但不是因为它是侯府,也不是因为你是我父亲。”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母亲留下的树,有她看过的书,有她住过的院子。”

我抚了抚凤钗上的裂痕。

“我要留下来,把属于她的东西守好。”

父亲低下头。

“那我呢?”

我看着他。

“你可以做我的父亲,但不能再做我的主人。”

他怔了许久,最后点头。

“好。”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反驳我。

及笄礼结束后,众人散去。

我一个人走回母亲的屋子,推开窗。

海棠树上落下几片花瓣。

我忽然想起回京那天。

那时候我站在侯府门口,带着两个箱笼,连一间干净的屋子都没有。

继母说西院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父亲说府里没有多余的院子。

沈明珠问我凭什么与她争。

那时我其实也怀疑过。

我在祖父家住了十年,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被送回来的外人。

直到我拿出地契,打开母亲的院门,才明白一件事。

人若一直等别人承认自己属于哪里,便永远只能站在门外。

我坐到书案前,将宅子的地契、房契和那本重新整理好的嫁妆账册放在一起。

青禾在旁边点灯。

灯火映在纸页上,照出“白氏私产”四个字。

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继母搬走了。

也不是因为父亲终于低头。

更不是因为我赢了一场争执。

我笑,是因为我终于明白,祖父临终前为何把地契交给我。

他不是在替我争一座宅子。

他是在提醒我:

无论离开多久,无论别人怎样安排,都不要忘记自己本来拥有什么。

我合上账册,起身走到院中。

夜色沉静,海棠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动。

母亲曾经住过的屋子亮着灯。

我站在那盏灯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我曾经无处容身的宅子。

然后我对青禾说:

“把正门的钥匙收好。”

青禾问:“收在哪里?”

我将钥匙放进掌心。

“放在我这里。”

“以后谁要进出呢?”

“先问我。”

她笑着点头。

我也笑了。

在祖父家待了十年,及笄回京,竟无我容身之处。

可他们忘了。

这座宅子,本就是我娘留给我的。

如今,它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