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堵在嗓子眼,呛得人发慌。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敞着,许平儿站在门口,手里那只牛皮纸袋被攥出了几道深褶。

病床上的人看见他,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刚动了动,纸袋已经口朝下抖开了。

一沓泛黄的纸页散落在灰白被单上,边角卷着,有的上面按着模糊的红手印,一张张日期从二十多年前排到两年前,每一张都写着他的名字。

三百,五百,八百,某年某月某日,事由写得清清楚楚,比他自己的日记都全。

郭敏的手指颤了一下。许平儿没有看她,把空纸袋对折捏扁,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他转身,大步走进走廊那头的光里。鞋底敲着大理石地面,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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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平儿七岁那年,天塌了一回。

他妈肖素英是腊月里走的。

头天晚上还撑着给他纳了一双鞋底,说开春就能穿上新鞋,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

邻居说,是心口疼的老毛病,拖得太久,舍不得花钱去大医院。

出殡那天平儿没哭,他跟在棺材后面走完了整条巷子,脚上的棉鞋破了洞,脚趾头冻得发紫。

回到家,他看见继母郭敏蹲在堂屋中央,正撬母亲陪嫁那只樟木箱上的锁扣。

郭敏是父亲许长兴新相看的对象,带着一个比他大两岁的闺女,还没正式进门,已经来帮着料理后事了。

她撬开箱子,翻了翻里面的旧衣裳,挑了几件成色好的叠好放到一边,剩下的一股脑塞进尿素袋子里。

平儿站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没有出声。

等郭敏出去打水,他快步走到箱子跟前,从箱底抽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母亲穿着碎花褂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笑得很腼腆。

他把照片塞进棉袄内衬的口袋里,又跑回自己屋里,把照片夹进语文课本最后一页。

半年后,郭敏带着韩晓雯正式进了许家大门。

韩晓雯比平儿大两岁,生得白净,穿一条碎花连衣裙,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最后指了指东边那间大屋,说妈,我住这间。

那原是平儿母亲和父亲住的屋子,母亲走后平儿就搬去了临街的隔间,但那间屋子一直空着,父亲说,等你大点再搬回来住。

郭敏笑着说好。当天下午,韩晓雯的衣裳就挂进了那间屋的衣柜里。

平儿站在隔间门口,看着郭敏把母亲用过的梳妆台搬出来,换上了自己的塑料梳子,把架子上的旧搪瓷缸收进纸箱,又换上了新买的玻璃杯。

他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抽烟,一直没抬头。

晚上,平儿躺在新隔间的木板床上,墙上还有母亲贴过的旧年画印子,一个方块,比周围的白墙要浅一些。

他盯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芯子是新弹的棉花,但外头罩的还是他原来的旧枕套,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门外传来郭敏和许长兴说话的动静,隔着薄薄一层墙板。

郭敏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老许,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进了这个门,就把平儿当自己孩子看,该管的我管,该花的我花。但我也有个闺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往后两个孩子的花销,得分开了记。”

许长兴闷闷地应了一声,又点上烟。

烟雾从门缝钻进来,呛得平儿咳了两声,那边立刻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许长兴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平儿,早点睡。”

门又关上了。

平儿攥着语文课本,课本最后一页夹着那张照片。

他没有再哭。

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像他妈生前教他的那样,把手放在胸口上。

那里有一块硬硬的角,是照片的一边,硌得他心口有些发麻。

很多年以后他才想明白,那个晚上,有些东西他还没失去,只是已经被搬走了。

而那本蓝皮账本躺在郭敏的挎包里,安安静静的,还没有翻开。

院子里最后一声鸡叫过后,天亮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郭敏已经熬好了稀饭。

桌上多了半碟咸菜,韩晓雯捧着一只白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碗里卧着一颗荷包蛋。

平儿的碗里只有稀饭,没什么颜色。

他低头喝完,筷头夹了一根咸菜就着,没碰那颗蛋。

郭敏从屋里拿出一个蓝皮记账本,翻到第一页,新买的。

她看了看平儿:“平儿,往后一个月一次,月底咱们结一次账。你花家里的每一分钱我都给你记着,省得将来有话说。”阳光斜斜照在那页纸上,她的字迹清秀流利:日期,姓名,科目,一个小栏目一个括号。

她把笔搁下,朝平儿招了招手,“过来看看,认不认得这几个字?”平儿站过去,看见了“许俊平”三个字。

那个“俊”字他认得,他妈教的。

他没有说话,扭头回屋拿了语文课本,把照片往更深处掖了掖。

02

平儿上小学三年级那年秋天,学校要收书本费,一人十块五角。

郭敏从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钱,又摸出五角硬币,搁在桌面上。

她翻开那个蓝皮本子,写了几笔,又拉过平儿的手,蘸了印泥,让他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下。

那枚红印子清清楚楚,指头的纹路都能看见。

“妈不是不信你,”她笑了一下,“就是上头将来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好歹有个凭据。咱们是过日子的人家,钱花费到哪里去,心里得有数。”

平儿点点头,把那五毛钱装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他攒了一个学期的纸团和废弃铁皮,一分一分地集了些钱,想着万一哪天学校里要突然交什么费,他好自己出,省得再记一笔。

后来他发现那是他多想了。

郭敏什么都记,唯独不会漏记。

买铅笔、买本子、感冒发烧去卫生院拿药、换季添一件罩衣、学校组织春游每人交一块五……月底她平躺在床上,戴着老花镜,把每一行念给平儿听。

他说不出价钱不对的时候,因为那个账本上的每一笔,开头都站着他的大名,好像那些钱的价值,在他妈妈活着的时代,他本来是可以不用记的。

那年入冬,平儿在教室冻出冻疮,手背肿得像馒头似的,指头上裂了小口子,写字时往外渗血丝。

班主任李老师看不下去,回办公室翻了半天,给他找出一双旧棉手套,说:“俊平,你戴这个。”他摇摇头,没要。

他不敢带回去,怕郭敏问在哪买的,怕她又翻开那个本子。

那双手套搁在课桌上,他一眼就能看见,教室里炉子烧得通红。

旁边同学倒不说什么,冬天谁家都有困难,没有什么可笑的。

可他还是把手藏进袖筒里,那顿饭他没吃,说肚子疼。

中午独自坐在教室角落,窗台上的水汽结了冰花,他哈着白气,望着窗外的操场。

那天特别冷,也没有太阳。

妇女节那天,韩晓雯买了条围巾给郭敏,暗红色,灯芯绒的。

郭敏接过来往脖子上绕了两圈,呵呵地笑,连着一星期都戴着去厂里,逢人就说这是闺女用攒的零花钱买的。

平儿在旁边听着,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是他妈留给他的唯一一样能带在身上的东西。

他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始终没有拿出来。

可能是快要放寒假的一天,他大清早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上课时趴在桌上,额头烫得把桌面的油漆都焐热了。

班主任让他去卫生院看看,他去了,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开了药,打了一针,他攥着药袋子回家,郭敏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他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他老实说了。

郭敏放下衣裳,进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两片退烧药和几毛钱,一边倒水一边说:“再烧了就得去打吊瓶,那又得花钱。”他端着热水,把药咽了下去,躺在床上发汗。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郭敏在外屋对邻居说:“这孩子身子骨弱,比他姐姐差远了,三天两头感冒,他那个药费,我得记上一笔,不然到时候老许又说我省了。”邻居笑着应了几声。

平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闭着眼睡了过去,药性上来,竟然一觉睡到天黑。

半夜他醒了一次,烧退了,口干得厉害,爬起来去院子里水缸里舀了一勺凉水。

路过堂屋时,他看见郭敏坐在灯下,在蓝皮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看不见纸上的字,但他知道那上面一定会多出一行:某月某日,许俊平感冒,药费几角几元。

他的手在水缸边停了一下,水瓢里的水晃了几晃,洒了几滴在地上。

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趁郭敏还没醒,翻了翻那个放在柜子里的蓝皮本子。

这是他在这个家里第一次翻别人的东西。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看见那行字的上头,多了两个小字:“营养”。

后面括号里写着:油条一根,一角。

他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那天早饭他没吃,去上学的路上,他走了两公里,把兜里攒下的那几毛钱塞进了路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他攒钱干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可能只是想找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存着一点谁也不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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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平儿中考分数出来那天,镇上的邮差骑着自行车,一路按着铃铛把成绩单送到门口。

市一中,过线十二分。

围着看成绩的邻居七嘴八舌直夸,说许家出了个读书的好料子。

平儿站在门洞里,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成绩单,心里头翻了几翻,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拿着成绩单,站到郭敏面前。

郭敏正在择韭菜,头也没抬。

他把成绩单放平在饭桌上。

郭敏瞥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几秒,又接着择了几根韭菜,才说:“知道了,等你爸回来商量一下。”

那天晚上他隔着墙板听见郭敏的声音,没有嚷嚷,声调很平,却带着一种难辨的清淡味道。

她在说:“老许,供他上高中再上大学,得多少钱你有数没有?他成绩是好,可将来他飞了,在外面扎了根,能顾上这个家几分?你我都老了,可他终究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他要真走了,我拿什么指望他回头看你?”

许长兴沉默了好久,才说:“那我改天去学校问问有没有别的门路。”郭敏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也不是不想让他读,实在供不起。要是他考的是技校,三年出来就能挣钱,我也对得起他家了。”墙那头没有声音了。

平儿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眼睛一直没有眨。

他在那条裂缝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又看见了他妈的脸。

第三天许长兴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个下午,抽了半包烟。

第四天他出门去学校,回来的时候,对平儿说的是:“市一中太远,通勤不方便,爸给你报了技校。”

平儿看着他。许长兴躲开了他的目光,蹲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

平儿没了动静,走回自己的隔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

那里面是他从初二开始去镇上建筑工地搬砖挣的钱。

暑假,寒假,周末,一分一毛地攒。

他数了数,一共一百七十块六角。

打听过技校的学费杂费加起来大概要两百多。

还差一截。

他揣上那点钱去砖厂找活干。

窑头看他个小,不肯收。

他不走,在旁边等着,从早上等到晌午,等窑头心软,说你去搬砖吧,一块二厘,搬够一千块算你两块。

他干到晚上收工,手心磨出两个血泡,第三天就破了,露出红嫩的肉来,又磨成了茧。

干了十二天,挣了四十七块钱。

他攥着那把钱回家,摊在桌上,没说话,郭敏数了数,问哪来的,他说挣的。

郭敏把钱推回去,也没说话,算是默许他自己补上那部分学费。

开学前一天傍晚,他去院子后头的井台冲澡,回来发现自己的书包被翻动过。

他掀开课本,夹着母亲照片的那一页,叠印还浅浅的,照片还在,但位置变了。

他心里一沉,打开铁盒一看,里面只剩几枚硬币。

那叠按了手印的单据不见影。

他走到堂屋门口,站在门槛外,听见郭敏对韩晓雯说:“你没事去翻他书包做甚?什么钱?叫你别瞎说。”韩晓雯的声音很小,嘟囔了几句。

郭敏又压低声音:“别讲那样的瞎话,听见没有?小孩子家嘴不能乱讲。”平儿站在门槛外,把门框抠出一道痕。

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是两条腿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第二天,郭敏找平儿问了句:“家里丢了五十块钱。有人看见你翻过我柜子,你拿了没有?”她不看他,也不看别人,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树。

平儿看着她,过了很久,吐了两个字:“没有。”

这句话说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04

许长兴从厂里回来的时候,郭敏已经把晚饭端上桌了,没有动筷子。韩晓雯低着头坐在一侧。平儿站在墙角,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

郭敏没有多说。

她只说了一句:“你问问他,你儿子是不是翻了柜子。”许长兴放下饭盒,看看韩晓雯,又看看平儿。

韩晓雯没抬头,坐在那里小声重复了一遍:“我,我看他翻过的。”

许长兴从墙根抄起那根笤帚。

他打了下来,打得很狠。

一边打一边骂:“叫你不学好!叫你伸手!”他每打一下,平儿就咬一下嘴唇,不躲,也不跪,更不哭。

笤帚打断了一根,许长兴顺手又抄起门后的拖把杆子。

直到他停下来喘气,平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没拿。”许长兴手里那根拖把杆子悬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个字:“滚。”这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有点抖。

平儿转身进屋。

他把能带的东西全部塞进破书包里:语文课本、数学课本、铁皮盒子里的碎钱、最底下一件换洗的旧褂子,还有他从母亲樟木箱底抽出来的那张照片。

他拉开抽屉,那本蓝皮账本旁边的几页纸散落着。

他扫了一眼,是一沓按着他红手印的单据,郭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们从铁盒里找出来夹在自己那本账册里了。

他看见了,却没有拿。

一个人空着手,背着一只半旧的军绿书包,走出家门。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灯光追出来,也没有人叫他。

街对面的大槐树底下,他塞过钱的那个树洞黑乎乎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去了火车站。用铁盒里全部的碎票子加上衣兜里最后一枚硬币,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硬座票。

十三个小时之后他下了车。

深圳的冬天没有雪,潮湿的风裹着海腥味扑过来。

他蹲在车站广场的花坛沿上,从棉袄内衬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照片上母亲的笑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人群里。

那一年他十五岁,兜里剩下四块钱,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在汽车站附近一个工地的水泥管里睡了第一夜。

第二夜有人抢了他藏在内裤里的四块钱,他没追。

他学聪明了,把钱分三处藏,鞋垫底下,棉袄夹层,还有内裤兜里。

往后几年他搬过砖,扛过水泥袋,刷过油漆,在电子厂的流水线装过电路板。

老板跑了他也跑过,凌晨四点在陌生的街上跑,狗在身后吠,他跑出去两条街没有回头。

白天累得像条狗一样,夜里睡在工棚的板床上,他把那张照片贴在枕边,盯一会儿再收回去。

有时候他会忽然想起床底下那只铁皮盒子,那些一块两块的工钱。

现在他挣得多了,没有那只铁盒了。

可他总觉得自己还在往什么黑乎乎的洞里放钱,放进去就不见了,谁也看不见,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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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平儿在深圳的第三年,经人介绍到了五金批发市场一家铺子打杂。

铺子老板姓宋,名顺,四十来岁,人长得精瘦,嗓门大,烟不离手,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看了平儿一眼,问:“会算数?”平儿说会。

宋顺把柜台上的账本推过来:“算给我看。”平儿心算了几笔,宋顺满意地点头,说行,留下吧,管吃住,一个月三百。

平儿在这家铺子里干了半年,把进货价、出货价摸得一清二楚。

他识货,也识人。

买货的人往柜台前一站,他一眼就知道是工地来的包工头还是跑散货的小贩,要推荐给他价位合适的货。

宋顺见他机灵,渐渐把一部分进货的差事交给他去办。

日子就这样过去,宋顺的钱被一个叫老曹的客户骗走了。

那人一口气进了一大批货说好月底结款,拿了货人去楼空。

宋顺三天没吃下饭,坐在铺子里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把每一条账对了一遍又一遍,越对越乱。

平儿在打烊后把三年的出货单进货单一摞一摞搬到桌上,铺开,一支笔一页一页地划。

宋顺站在边上看了上半宿没看明白,自己去躺下了。

第二天天亮他醒来,看见平儿伏在桌上睡着了,抬头的时候满眼睛的红丝,手里抓着三张写满了字的纸。

平儿把那些纸推到他面前:“老板,老曹的账不对。他进货那批数量和单据对不上,有三张出货单日期改了。他把前年的旧单子改了日期混进来,腾挪数量的空子,大概多提了三百多件货。”宋顺手指头抖了一下,抓起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有说话。

那批货他追回来了大半。

那人没跑远,在隔壁市县就落了脚,被他找着时还在低价脱手。

宋顺踹了那人一脚,把钱拿回来,没有报警。

他喝了顿酒,酒桌上问平儿:“你哪来这么强的本事,谁都骗不了你?”

平儿端着杯子,停了一会儿说:“小时候有人给我记账,记了十年。月月对账,笔笔都要按手印,学不会记清楚了,就不知道欠了多少。”他说完,仰头把那杯酒喝了。

他咽下去的时候,眼里没有泪,喉头滚了一下。

宋顺没有再多问。

他给平儿涨了工钱,拿他当自己人,进货、出货、盘库存,事事都交给他。

两年后,宋顺把铺子的经营渐渐移交给平儿,自己退到二线。

平儿在深圳第一次有了稳定的落脚地。

他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小屋,窗台上放了一个塑料碗,碗里养着一块从河边捡的鹅卵石,那是他唯一的装饰品。

他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往家里汇款。

第一次汇款时他不知道填什么备注,银行柜台的人问他备注写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写“还账”吧。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没多问。

从那以后每个月十五号,他雷打不动去邮局,填一张汇款单,备注栏里永远写着“还账”两个字。

金额也不固定,他算过一笔数。

郭敏记过十年账,记的他吃穿用度和学费药费。

那些数目两百、三百、五百、八百,加起来多少钱他早就算得一清二楚。

他每个月寄两百、三百,多了就多寄。

钱不碍事的,还清了。

但他还要多寄一点,就当是加上了利息。

他要用这种方式,把那本蓝皮账一笔一笔地填平。

他欠的不是郭敏的情,是那个家里每一分把他拉扯大的钱。

他要还清了,然后再也不欠她一分一毫。

他对那张汇款单的备注栏说,还账,还完了,就不用再见了。

06

汇款单攒到第十二年,平儿已经做到深圳一家建材销售公司的区域经理。

他换了住处,租了一套两居室,客厅摆了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

茶几上压着一块透明的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母亲的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但人还是那张人,穿着碎花褂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笑容腼腆而拘谨。

他每个星期都会擦一次玻璃板,把照片取出来,用软布把边角一点点揩干净,再放回去。他没有对人说起过这张照片的来历。

老同事设局那次,货出了大问题。

一批定制管道送到工地,客户装了三天发现口径不合,整批货被退回,公司亏了大几十万。

董事会要追责,头一个点名的就是他。

那晚他回到办公室,把三年的发货单和验收报告铺了一地。

他坐在满地白纸中间,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

第二天早上他把自己整理出来的单据交上去,每一张货单都对应着同一张验收单,日期相差不超过七天。

他把那个问题指了出来。

那批被退的货单上,客户验收签字和发货日期对不上。

结果出来后,他的嫌疑被洗清,做局的那个人被辞退了。

总经理问他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理清数据的。

他想了想,说:“小时候被人记账记了十年,练出来了。”总经理笑了,没有多问。

平儿升了职,拿着新名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后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花了半辈子把别人教他怎么记的账,变成了别人怎么也算不过他。

每年春节他回县城。

住旅馆,不住家里。

年三十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包一桌年夜饭,点一条鱼,一盘扣肉,几样父亲爱吃的菜,接父亲和郭敏来吃饭。

他坐在郭敏对面,很少说话。

吃完饭他去结账,然后回旅馆。

他没有叫过她一声妈。

也没有叫不出来,只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口,像一枚钉子一样卡了几十年。

后来,他每一次回家,汇款单都准时发出去,备注依旧写着“还账”。

那一年他终于把账全部填平了,汇款总额超出了他算过的那个数字之后,他还在继续汇。

每一张回执他都收着没有扔,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着。

可能是在等一个时机,把这些回执和那本蓝皮账一次算清楚。

也可能是他要证明一件事,给他自己看,这段关系他从来没有赖过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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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十一点,许平儿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老家的大姑,他没接。

大姑又打了三个,他才拿起来,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劈头就问:“俊平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后妈住院了,脑溢血,在县医院抢救,你爸一个人守在抢救室外面兜都兜不住,你不管?你人在哪里啊你?”

他握着手机,等那边说完,才问:“人怎么样了?”大姑说:“还在手术。大夫说出血量不小,能不能醒得看天意。韩晓雯在赶回来的路上。老许一个人在那里。”他说了一声“知道了”,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

他坐到凌晨一点,天亮前订了一张最早回县城的高铁票。

第二天中午他出现在县医院。

抢救室的红灯已经熄了,人活着,转进了ICU,还没有脱离危险。

主治医生说,就算命保住了,右边身体大概率会偏瘫,后续治疗护理费用不会少,家属要有思想准备。

许长兴坐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

他比平儿印象里老了很多。

头发灰白,背有点驼了,手里捏着缴费单,一角已经被他的手指汗得软乎了。

他看见平儿走来,愣了一下,把缴费单往兜里揣了一下又停住了。

平儿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开口问:“还差多少?”许长兴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押金交了,报销部分得等出院结算,我,我手上不太凑手。”平儿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一楼的缴费窗口,把许长兴名下的三张住院催缴单和一张门诊欠费单全结了,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没有发出去。

他在医院待了三天。

给父亲订了饭,去超市帮父亲买了换洗的内衣和一双软底的布鞋,把父亲的手机设置了快捷拨号,又充了五百块话费。

他甚至去和主治医生当面沟通了一遍病情,问了后续治疗的大致方案和费用区间。

他没有进ICU去看过那个人一眼。

每次路过那间病房,他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第三天傍晚,他去病房给父亲送饭,许长兴正好在走廊那头的公共水房打水。

他放下饭盒,顺手整理了一下床头的柜子,拉了一下抽屉。

抽屉一开,他看见里面躺着一只旧鞋盒。

他认得那只鞋盒。

那是他父亲拿回来装厂里劳保用品的鞋盒,用了好些年了,边角毛了,绑着一根牛皮筋。

他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

拿出来一看,全是他这些年汇款的回执单,按年份排好。

最早的几张已经发黄发脆了。

上面的金额是两百块、三百块。

备注栏里“还账”两个字水笔写的,有的颜色淡了,被圆珠笔重重描过。

每一张单子上头,都被人用圆珠笔重新描过一遍。

那笔迹,是他父亲的。

他把那些回执握在手里,一节一节纸片硌着他的手心。

许长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热水瓶,看见平儿坐在床边,床头的抽屉敞着。

他怔住了,热水瓶搁在凳子上,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没有声音。

平儿把回执慢慢理齐,放回鞋盒里,没有看他爸。

他轻声问了一句:“这么多年,你都没去取过钱?”许长兴蹲在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放回烟盒里。

他说:“我取了干啥?那钱是你的。你寄回来我拿给你攒着,将来你有用的一天你再去取,我这个当爹的,一辈子没给你攒下过什么,就攒了这一点了。”

平儿手里攥着那摞回执,半晌没有动。

后来他把鞋盒盖好,放回抽屉里,转身把他的上衣皮带拉正了一下。

他没有哭。

他说:“饭放桌上了,趁热吃。”就走了。

08

一个月后,郭敏出了ICU,转进普通病房。

人醒了,右半边身子确实瘫了,右手完全不受控,右腿还好一点能拄着支架挪几步。

说话也含糊了,吐字不清,偶尔能听出几个词来。

医生说这是脑损伤后遗症,康复训练至少要以年为计。

韩晓雯从她自己的城市赶回来,在医院陪了郭敏一个礼拜。

单位催得紧,她请不出更多假了,只能白天请护工,晚上自己顶着。

但护工一天要两百多,她咬着牙付了十天,付不起了。

她打电话给许长兴:“爸,那边我妈的康复费你那边有数没有?”许长兴已经掏空了。

他把厂里那点积蓄垫到医院,又跟人借了好几万,再开口已经张不开。

他坐在医院走廊里的塑料排椅上,两只手搓着膝盖,没有回答。

后来他给平儿打了一个电话。

他开不了口提钱的事,只能说:“你,你来看看你妈吧。”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

平儿正在开一个季度的销售复盘会。

他站起身走出会议室,站在楼道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穿梭的车流。

他将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声音不高不低:“我爸,你认清现实没有?”许长兴没有回话。

他又说:“韩晓雯在那里也得吃饭,我汇钱给你,你不用急着给我客气。我能出多少出多少,不用看她脸。”

他挂了电话,没有立刻回会议室。

他站在窗前,把手机屏幕解开又锁上,又解开又锁上。

他翻到银行卡余额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屏幕。

他转身回会议室,坐下来继续听汇报,神色平静。

当天下午他一次性往父亲的账户转了十万。

备注栏打了几个字:郭敏治疗费用。

发出去后果断看着屏幕,手指停了片刻,什么也没有改动,按下发送。

他没有多写什么。

这一天晚上,他在自己公寓的阳台上站了很久,抽了三根烟。

他已经好几年没抽过烟了,这一次不知怎的,觉得烟气呛得喉咙发酸,就把烟头按灭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周,韩晓雯在病房里的公共区域碰见许长兴,压低声音说:“爸,我妈的康复费用我再想想办法,你千万别再找那边的人了。平儿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只在钱上认得人,来医院一趟三天连ICU门口过都不过,他什么心,妈早就看透了。”许长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弯下腰,从床底拿出那只旧鞋盒,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又把鞋盒放了回去。

他没有告诉韩晓雯那只鞋盒他也看过一回,那里头有他要留给平儿的东西。

第三周周二,平儿出现在医院住院部楼下。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背着一只电脑包,远远看像个来办事的业务员。

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望着住院部大楼九楼那扇窗户,确认了那是郭敏病房所在的位置,后才起身上楼。

他先去护士台问了康复科的护理费用,接着去了医生办公室,了解出院后如果接回家需要添置哪些辅助设备。

他在医院待了一个下午。没有进病房。到傍晚,他走进那间病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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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病房里灯光明晃晃的,一股消毒水拧成绳的气味。

郭敏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蓝条纹被。

她瘦了很多,脸皮松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上,右手蜷在身侧像一只枯萎的爪子。

她正在看着墙角的电视发呆,听到推门声,偏过头来。

浑浊的目光落在平儿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半天才漏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平……儿。”

平儿走到床边,把肩上的牛皮纸袋放到床尾。

韩晓雯坐在床边正削一只苹果,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环顾了一下病房,没有接她的话,对许长兴说:“爸,你先出去一下。”声音不高。

许长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郭敏,慢慢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床头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

郭敏的左手攥着被角的布料,指节有些发白,目光从平儿脸上移开,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又移了回来。

平儿解开纸袋的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病床的被面上。

没有洒出一张,那些单据散落在蓝条纹被子上的时候,薄薄的一沓。

一沓是郭敏当年的蓝皮账本复印件。

纸上有些地方磨得起了毛边,被头上顶着一个日期,某年某月某日,她一笔一笔记着:念书本费十元五角,冬季罩衣一件,布票补贴,感冒药一剂,油条一根,一角。

一沓是他自己积攒的全部汇款回执,按月份摞着,最早的一张已经颜色暗黄,最近的一张墨迹刚干不久。

上面的金额加起来,比郭敏那十年的支出多出一大截。

他每一笔汇款上备注栏都写着“还账”两个字,一列整齐像排队的士兵,从第一张排到最后一张,一列都没有空过。

他站在床边,把回执按年份理了理,又松开了手。

他平静地说:“你记账记了十年,从八岁记到我十七岁。那些账我看过,心里都有数。我今年往家里汇款二十二年了,每一张回执都在这里。本金加利息,你算算,够不够把当年那本账抹平。”

郭敏的视线在那些纸页上停着。

她看了很久很久。

有一张单据上边角缺了一小块,那是当年她撕下来垫抽屉角的。

她甚至还记得那个抽屉角,印象很深。

她张了张嘴,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几盏灯陆续亮了起来。

她没有看平儿,目光落在被子上的某一张单据上,很久,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你果然……”

“跟你妈一样,记性好。”这句话含在嗓子眼里,没有说完整。

平儿站在床前,看着她的脸,没有愤怒,也没有痛快。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把单据一张张收好,放回牛皮纸袋。

他直起身,将纸袋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传来他鞋底敲击地面砖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的门轻轻地晃了一下,敞开了半边。

片刻后,韩晓雯追出来喊了一句“许俊平你站住!”声音在走廊里弹了几弹。

他已经下了楼梯,没有回头。

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病房,看见母亲歪着头望着床头那只纸袋。

郭敏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碰它。

房间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10

消息在亲戚群里炸开了。

许家后妈重病住院,继子拿一堆旧账把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有人截了半句话出去,越传越走样,到最后变成白眼狼存心闹事把病人气晕了。

这阵风刮到了公司同事耳朵里。平儿去茶水间泡茶时,听见几个同事在议论,看见他走进去,各自端着杯子散了。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过半个字。

周末他照常回县城看父亲。

许长兴的腿在厂里受过伤,不严重,但走多了路会疼。

他接父亲在外面吃了一顿饭。

许长兴坐在对面,点了糖醋排骨,红烧肉,一条清蒸鱼,都是平儿小时候在饭桌上看得最多的菜,但那时候那些菜摆的位置,总是离韩晓雯近一些。

许长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平儿碗里。

平儿没有拒绝,低头吃了。

他嚼完,搁下筷子说:“你腿上的伤怎么样?我联系了市里的骨科,下周三带你过去看看。”许长兴说不用花那个冤枉钱,县医院看过了,养着就行。

平儿没有接话,吃完饭他去结了账。

走出饭馆时,许长兴忽然叫住他:“平儿。”他停住,没有转身。

许长兴站在饭馆门口的灯下,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张了张嘴,最后说:“爸这辈子,欠你不少。”平儿回过头,看着父亲的头发,隔了几步的距离,夜风带着早春的凉意灌进领口里。

他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我不怪你”。

他说:“走了。”

第三个月,郭敏出院回家。

平儿让装修队去老家那间屋子装了护理床,在卫生间加装了扶手和防滑垫。

他让人干活时说的是“老宅翻新”,没有留下名字。

付款走的也是设计公司的账,单据上没有出现他的名字。

门帘撩开一条缝,韩晓雯站在走廊那头,看见装修工人进进出出,没有开口。

回屋后她坐了很久,打开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找出那个号码。

但没有拨出去。

郭敏回家后,每天坐在轮椅上,没有多少话,有时能说一两个短句子,有时整天的沉默。

有一天,她让韩晓雯推她去杂物间。

杂物间堆着旧柜子,旧箱子,一台落满灰的缝纫机,墙角的麻袋里装着当年她用过的旧衣裳。

她坐在轮椅上,偏着头,指向最里面那个樟木箱子。

韩晓雯把那个箱子拖出来,拂去灰尘。

箱子没有锁,只有一根旧绳子系着。

绳结早就松了,轻轻一拉就散了。

韩晓雯打开箱盖,里面是旧被面,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有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纳得很细,隔几针就有一个小针脚。

但看起来做好没几年。

郭敏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对韩晓雯含混地说了句:“这……个……给……他。”

韩晓雯不明白。

她说:“妈,你在说什么?”郭敏摇了摇头,闭上眼。

韩晓雯没有追出去,她蹲在樟木箱前,把那双手工布鞋拿起来翻了翻,鞋底垫着一块旧布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两个数字。

她看了很久,又把那双鞋放了回去。

那一年夏天,平儿在深圳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姓名,寄件地址是县城老街。

他剪开快递袋,里面装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针脚整齐细密。

鞋底干干净净,崭新崭新的。

大小正好合他的脚。

快递袋里没有信。

没有名片,没有一句话。

他拿着那双布鞋对着窗台光照了照,翻过来看见鞋底上绣着一行小字:平儿,你妈做的,我一直替你留着。

他把那双鞋放回袋子里,没有试穿。

他走上阳台站着,底下是深圳的车流声,日夜不息的黑潮在灯海中浮沉。

他忽然想到那一年他离家出走,没有带走的语文课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后来那本语文课本他也不记得落在哪里了。

可能是收拾家的时候被郭敏收在角落里了,也可能是当废纸卖掉了。

他蹲下来,捂住脸。

风很大,从海上来的,带着一股潮润的咸味。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那双布鞋小心地放在鞋柜最上层,和一双旧皮鞋并排摆在一起。

他没有穿它,也没有扔掉它。

有些账算得清。有一些,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