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漠里，跑出自己的方向|戈壁|沙丘|沙地|沙漠|越野

九月的腾格里沙漠，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太阳一旦升起来，沙地便开始发烫。

跑者们已经出发，先后经过林地、河岸、草地和戈壁，随后进入腾格里沙漠。这里并不是一条从头到尾都铺满黄沙的“沙漠赛道”，而是一场不断改变脚下触感的越野，有可以维持速度的公路，有需要寻找落脚点的河道，有松软到会陷进半只脚的沙地，也有一望无际、很容易让人失去距离感的沙漠。

这是XTERRA阿拉善越野挑战赛的第二届比赛，赛事设置15K、35K和50K三个组别。今年的赛事主题之一，是让跑者完整感受阿拉善从绿洲到沙漠的生态变化。XTERRA官方将这条路线描述为一次“全景式沙漠生态体验”，同时也强调尽量减少赛事对牧场、草地等自然环境的影响。

自2020年起，XTERRA赛事参与者与X- PLOGGING志愿者都会通过中国绿化基金会“百万森林计划”，在腾格里沙漠种下数万棵花棒、梭梭和沙枣树。而阿拉善越野挑战赛参赛者，更是有机会亲手种下属于自己的那一株。

真正让一场越野赛有温度的，从来不只是赛道。

今年站上女子组最高领奖台的三个人，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职业运动员。15公里女子冠军刘钰莹，几个月前甚至还不怎么喜欢跑步。35公里女子冠军韩睿翔今年才初涉越野赛道。而50公里女子冠军邓玲已是挑战过168公里的玩家。

她们来到这里，起点并不相同，却在同一天穿过了同一片沙海。她们都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需要证明什么的职业选手，却在比赛结束时成为了女子组冠军。

也正因为如此，她们的故事更像是普通跑者进入越野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走得比想象中更远。

冲过终点的时候，刘钰莹最先想到的不是冠军，是饥饿。“我非常饿，终于跑完了。”她没有力竭，甚至没有太多疲惫，只是觉得“终于跑完了”。

她本来就不是带着冠军目标来到这里的，这是她第二次参加XTERRA，第一次是在今年5月的苏州渔洋山夜跑，距离只有12公里。更严格地说，她甚至还不能算一个有多少越野比赛经验的跑者。

她真正开始跑步，也不过是三四个月以前。那时她和朋友一起报名港珠澳大桥半程马拉松，朋友们都没有中签，只有她“莫名其妙中签了”。原本并不喜欢跑步的她，只好开始训练。“我比较讨厌跑步，于是我开始练习跑步。”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反常。一个刚开始跑步几个月的人，后来却在阿拉善沙漠里跑成了女子第一。她的训练量并不夸张。平均一周跑三次，每次大约10公里，除此之外这些年一直有力量训练。她此前更熟悉的是徒步，越野跑的经历并不多。对于阿拉善，她也没有做过专门的沙漠训练。

甚至直到第一次真正踩进沙子，她才发现，沙子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以为简单，但是踩进去后发现它在拖我的腿。”这大概是所有第一次跑沙漠的人都需要面对的现实：在公路上，脚下的地面会把力量还给你，到了沙地里，脚下的东西却像在不断把你往回拽。

刘钰莹原本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是在两个半小时内完成比赛。她根据赛道的爬升和自己的状态，觉得这个目标应该比较稳妥。但比赛开始以后，事情很快变得不一样。起跑时间很早，天气很凉。她差一点迟到，开跑前10分钟才赶到现场。枪响之后，她甚至没有完全调整好呼吸和节奏，就跟着人群跑了出去。

真正让她意识到“今天可能跑得不错”的，是大约五六公里处。路边的摄影师朝她喊加油，告诉她：“女子第一，加油冲。”她还有些不确定：“是吗？”到了第一个CP点，工作人员又告诉她，她是第一名。

这一次，冠军开始变得具体起来。“如果不补给，你就直接往前冲。”她没有多想，只回答了一句：“好的。”然后继续往前跑。这也是她第一次开始认真地为“第一名”调整自己的比赛。她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新的配速底线，无论是在爬坡还是沙地里，速度不要掉到6分半配以下，困难路段尽量保持在6分钟左右。这个目标并不是赛前制定的，是在知道自己是第一名之后才出现的。某种程度上她并不是带着“我要拿冠军”的念头出发，而是在比赛进行到一半以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有机会，于是开始保护这个机会。

让她感到困难的，却并不是她原本想象中最可怕的沙丘。CP2之后，一段很长的公路成为了她最难熬的部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前方的路一眼望不到头。周围其实是很辽阔、很好看的景色，但在那一刻，风景似乎并没有帮助她缩短距离。

她背着两包水，后来干脆倒掉了一包。“前面的人距离你很远，后面的人你也不会去看。”她原本有听歌的习惯，会跟着音乐节奏跑。但那段路上，她把歌关掉了。接下来的9公里，她什么都没有听，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她甚至把手表的显示页面从平时关注的心率等数据，换成了“还剩多少公里”。

她就这样一点点跑向终点。所以，当最后被问到如果把这次比赛留成一个画面，她没有选择冲线，也没有选择领奖台。她想留下的，是那条一望无际的公路，“努力告诉自己将它跑完。旁边非常广阔，你看不到任何人，只有蓝天白云和那条路陪伴你。”那一刻，她当然也会有一点孤独，但比孤独更多的，是自由。

七八年前，她曾经来过阿拉善旅行。再一次回来，她开始用跑步的方式进入这里，不是坐车经过，也不是在景点停留，而是用自己的双脚，一公里一公里地穿过它。跑完之后，她说自己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广阔的天地都是我的。”

比赛结束后，她甚至有些后悔。不是因为比赛太难，而是因为15公里似乎还没有跑够。“确实没有跑尽兴。”

下一次，她想挑战更长的距离，甚至已经开始盯上50公里。当然，她也知道，盲目自信和真正的能力之间还隔着很长的距离。

可至少这一次，在阿拉善，她已经知道自己可以往前再走一点。

如果说刘钰莹是被一次意外中签推着进入跑步世界，那么韩睿翔的故事要熟悉得多。

她从小就喜欢跑步。学生时代，她就知道自己在运动方面还不错。大约2014年前后，她开始参加半马、全马。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她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再认真跑马拉松。今年，她重新回到了越野，此前的三场越野，她跑的都是山路，太行山、嵩山，还有16公里左右的崇礼大坡赛，距离大多在20公里上下。

阿拉善是第四次越野，也是第一次沙漠越野。“35公里是我第一次遇到，挑战距离确实有些长。”但她没有因为第一次而刻意紧张。赛前，她也没有针对沙漠地形进行专项训练，因为这样的地形，平时根本找不到。所以她决定一边跑，一边体验，一边突破自己。这也成为她整场比赛的一个关键词。

韩睿翔对沙漠的第一印象，并不是“难”，是好看。她以前对沙漠多少有些距离感，觉得进入太深容易迷路，也有一定危险。但这次进入阿拉善之后，她看到了沙海，也看到了当地的治沙成果。沙漠并不是一片简单的黄色，从公路、河道到戈壁，再到真正进入沙海，脚下和眼前的世界不断变化。

比赛前10公里，她的状态很好。那时候还有公路和河道，河道里的大石头让脚下的力量损耗没有那么大，配速也比较容易控制。到了CP2之后，沙子越来越多，速度开始下降。真正困难的，是再往里进入沙漠之后。

那里需要自己观察标志物，寻找路线。沙子柔软，踩下去甚至会陷进半只脚。上坡需要用力蹬，下坡也不能完全放松，因为脚下并不像坚硬地面那样能够给你稳定的支撑。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阿拉善的天气也开始发生变化。早晨凉爽，到了中午越来越热。

韩睿翔甚至产生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念头：“想脱掉鞋，感受一下烫脚的沙子。当温度升高时，表面的沙子会发热，下去时用手扶住会感觉热热的。”这是一个第一次进入沙漠的人，在漫长比赛中仍然保留着的好奇心，她并没有把赛道仅仅看成一个需要被战胜的障碍物，她还在观察它。

这可能也是越野和路跑最大的不同。韩睿翔自己也有非常明确的感受，马拉松更多是在追求速度，而越野里，风景和路况本身就是比赛的一部分。你不能只看配速，有时候你必须看脚下，有时候要看前方的标志物，有时候要调整下坡的力量，有时候则必须接受自己的速度慢下来。

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沙漠越野，她没有在赛前训练沙地，却在比赛中不断学习如何跑沙子。她提前准备了防沙鞋套，也考虑到沙子可能灌进鞋里。

韩睿翔直到CP2之后，都知道自己是女子第一。工作人员会在CP点向她汇报位置，她也会继续记录，然后一直向前。但赛前，她从没想过冠军。她觉得这次来的跑者都很厉害，自己如果能够进入前三已经不错。

所以当比赛结束她真正站上领奖台的时候，这份冠军仍然有些突然。

这是她第四次越野，也是第一次站台，而且是在第一次沙漠越野中完成的。她把这次冠军形容为一种“鼓励”。于是，当被问到明年还会不会来，她已经开始考虑更远的地方，50公里。不是因为35公里没有跑够，而是因为她想看看更深处的沙漠是什么样子。

其实韩睿翔并没有把这次比赛描述成一场“征服”。她关注环保议题，反而很自然地提到沙漠里的植物和主办方的办赛细节，“阿拉善的治理和治沙工作做得非常好。”这是她在比赛之后，对这片土地和这项赛事留下的一个印象。

起跑的时候天气很冷，她穿了一件雨衣保暖。比赛开始后，她没有把雨衣随手扔在赛道上，而是撕下来交给工作人员处理。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它恰好符合越野跑的一种基本逻辑，你进入自然，也要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把自己留下的东西带走。

跑者在沙漠里获得风景，也承担着对风景的责任。

邓玲也是第一次来到沙漠。

从重庆出发，这趟路并不算近。真正确定要去之后，她开始认真准备。“我去查看网上关于沙漠装备的相关信息。”那些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的问题，反而让她兴奋起来：沙子到底会有多软？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走一步滑两步”？天气会不会很干，会不会中暑？是不是需要准备一些药品？

对于一个第一次跑沙漠的人来说，这些甚至算不上明确的担忧，更像是一种对未知的想象。邓玲把它称为“渴望”和“好奇”。

这种好奇，也决定了她对这场比赛的期待。在她看来，XTERRA阿拉善这场比赛，本来就是一场让人去感受不同自然环境的比赛，既然平时很难专门抽出时间去沙漠旅行，那么借着比赛，有赛道、有补给、有保障，还能遇到从天南地北赶来的跑者，反而是一种很好的方式。

邓玲真正开始跑步，其实只有一年多。重庆的山地环境让她从小就习惯了爬坡上坎，在她看来，那更像日常生活，而不是一种需要被专门拿出来训练的运动。去年，她开始在公路上跑了三四个月，随后第一次接触越野，之后便喜欢上了。而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已经从第一次接触跑步，跑到了168公里。

这并不是一个典型的“新手故事”。邓玲参加过从25公里到168公里的很多赛事。她的比赛日程甚至可以用密集来形容。就在这次阿拉善比赛前，她还刚刚参加过阿西里西越野赛。所以，50公里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次需要咬牙突破的距离。

真正新鲜的是，她终于来到了沙漠。

起跑时，邓玲的状态很好。她一路跟着男子组的第一集团跑。对于已经习惯长距离越野的人来说，身体上的疲劳并没有成为这场比赛最值得记录的部分。相反，真正让她保持兴奋的，是赛道不断变化的地貌。她看到的不是一条需要尽快跑完的50公里，而是一段不断出现新东西的路。

有时候脚踩上去，看起来坚硬的土地实际上是软的，有些地面裂开，形状像一截截巨大的树干，一路上还有不同的植物。进入沙丘之后，脚会陷进沙子里，但她提前准备了防沙套，这些原本可能让人觉得麻烦的事情，在她这里反而变成了第一次体验沙漠的乐趣。

“有时候跑沙丘的时候像小燕子一样东倒西歪，很高兴。”

越往沙漠深处走，视野反而越来越开阔。周围没有太多参照物，只能寻找一面面旗子，确认自己的方向。“心里想旗子在哪里，我们沿着旗子去找。”在这样的过程中，她一直在接受新的东西：新的地面、新的植物、新的颜色，也包括一种平时很少遇到的辽阔。

11点以后，太阳逐渐升高，沙地开始变热。她提前做了准备，在颈部绑上冰巾，同时戴上帽子和墨镜，用尽可能简单的方式给自己降温。补给站也没有被她匆匆略过，“我进去查看了每个补给站，”西瓜、葡萄干、哈密瓜，她一路吃着。

甚至连身边偶然出现的人，也成了这段旅程的一部分。比赛途中，一名50K男子组选手和她一起跑了一段路。对方一路聊天、拍照、录像。邓玲后来想，如果不是比赛，自己在沙漠深处可能连摄影师都遇不到。“这么美的景色没有摄影师可不行。”她笑着说。沙漠的光线、大片的黄色，还有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让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很有野性，也很舒服”。

与公路马拉松相比，越野并不总要求跑者把注意力锁定在配速上。山路、砂石、泥地、沙丘，甚至一株陌生的植物，都可能迫使人停下来观察。路线本身就是比赛的一部分，而环境也是。

对她而言，距离并不是唯一值得追逐的东西。“人在路上才是真正最有感受和发言权的。”跑进去，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走过一段路，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比赛结束后，邓玲拿到50K女子组冠军，成绩是5小时34分04秒。这不是她今年第一次越野站台，她更在意的，是第一次进入沙漠之后，自己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