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深夜十一点。
我蹲在客厅茶几跟前,手里攥着两条烟。贾冬生说这是犒劳,让我带回家抽。
老婆已经睡下了。
客厅没开大灯,就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昏黄的。
我撕开第一条烟的透明纸,手指头一捻,感觉不对。
烟盒里没有烟,卷着一沓钱。
我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指头开始发麻。
不多不少,正好是我这半年输掉的数。
我喘了口气,又把第二条烟拆开。这一回,手指头彻底不听使唤了,抖得烟盒都捏不住。
01
三年前那个秋天,贾冬生把我叫进办公室,倒了杯茶,递过来,笑眯眯的。
“老周,坐。”
我坐了。他绕到办公桌后头,翻出一份合同,推过来:“铭远公司那个配件项目,今年要续签了。蔡总你知道吧?”
我知道。蔡建民,铭远公司的采购总监,每年在我们厂拿走的订单,顶得上半个销售科。
“蔡总这人,别的爱好没有,就好打打牌。”贾冬生眯着眼,手指头在桌面上弹了弹,“你牌技不错,我听老董说过。下周五他组了个局,你去,陪他打几圈。”
我犹豫了一下:“科里那么多年轻人……”
“年轻人?”贾冬生笑了,“年轻人毛躁,在牌桌上压不住。你稳当,去合适。”
他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就陪个牌,又不上刀山下火海。回头签了单,你的难处,我心里有数。”
话说得滴水不漏。我踌躇了一会,点了头。
那会儿我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头,把往后三年都搭进去了。
周五晚上,贾冬生开车载我到了城东一家茶楼。
包间里烟气缭绕,牌桌已经支好了。
蔡总五十来岁的样子,剃个平头,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很深。
他看见我,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周是吧?老贾提过你。坐吧。”
蔡总的牌技不算好,但打得很稳,很少大输大赢。我原本想着少输当赢,意思意思就得了。可第一圈下来,我发现自己想错了。
蔡总打牌有讲究。他不看牌面,看人。
他有几句口头禅。“这牌打得急什么?”
“你走那么快干嘛?”
“再想想,再想想。”听上去像是在说牌,实际上句句都在探你的底子。我硬着头皮打了三圈,故意放了两次水,输了两千。
收桌的时候蔡总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小周这人,靠谱。”
贾冬生在旁边笑:“那可不?我的人。”
回程的车上,贾冬生没怎么说话。到了我家楼下,他才摇下车窗,扔过来一句话:“下周五还有一场,你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他没说。我也没敢问。
那年我刚满三十四岁,儿子上小学三年级,徐玉梅在厂办做统计。
家里开销不小,两千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可我想着,陪领导打几场牌,把订单拿下来,年底奖金多少能补回来。
我没想到的是,这牌一打,就是整整三年。
02
头三个月,我输了将近四个月工资。
蔡总组局的频率不高,一个月两三次,但每次输完了,我心里都堵得慌。贾冬生看在眼里,隔三岔五地拍拍我肩膀:“你的付出,上面看得到。”
这话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那阵子我回到家,徐玉梅问我怎么老黑着眼圈。
我说加班,她就不问了。
可半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心疼那些钱,还是心疼自己这腰板弯得越来越顺溜。
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第四个月的事。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徐玉梅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放凉的汤,是我的那份。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她说:“卡里少了六万八。”
我顿了一下:“嗯,跟客户应酬,花了点。”
“什么应酬能花六万八?”她的声音平平的,眼睛还盯着电视,“你一个月挣多少,心里没数吗?”
我没接话,进了卧室。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一根针扎在我的脊背上。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
事情过去后的第三天,我回到家,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卡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徐玉梅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学费已经凑齐了。以后打牌,你觉得值,你就打。但别跟我说。”
我攥着那张卡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她说“别跟我说”,不是不管我,是不想再吵了。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事揭过去了,一分钱都没逼我。
可正因为她没逼我,我心里越发难受。
那阵子我经常在楼下车里坐一阵才上楼,抽根烟,发发呆,然后才推开车门。
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场牌,我又输了三千。
散场后贾冬生送我回来,临下车他拍了拍我:“别想太多,到时候有你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想了很久他说的“到时候”是什么时候,但怎么也想不明白。
03
流言这东西,传起来比风还快。
不知从哪天起,厂里开始有人背后议论,说周黎昕是靠陪老板打牌才保住销售科的位置。
有一回我去食堂打饭,隔壁桌的人在说笑。
我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见其中一个人朝我这边努了努嘴。
我没作声,端着饭盒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事情真正闹大,是从徐玉梅那边开始的。
那阵子我去接她下班,在厂办门口听见两个女同事在聊天,说“你说那个周黎昕,家里欠了多少赌债啊?他媳妇儿天天跟个没事人似的,也是能忍”。
我站在墙根后面,等她们走远了才出来。
回到家里,徐玉梅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滋响,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外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信我。
可这恰恰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
她是信我这个人,可我自己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
说好听点叫应酬,说难听点,我就是在拿自家的血汗钱,去填一个看不见底的窟窿。
那阵子我动了退出牌局的念头。
我找了贾冬生一回,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把门带上,说:“冬生,这个局,我想撤了。”
贾冬生正在翻报表,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两秒钟。然后他放下笔,往后一靠:“坐,给你讲个事儿。”
他讲的是他年轻时候的事。
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跑腿的业务员,跟着领导陪客户打牌,一连输了五年。
“那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四百多,一场牌输掉一千,回去连觉都睡不好。”他点了一根烟,“可是后来呢?那个客户认我,单子都给我。我住上了楼房,你看现在。”
他弹了弹烟灰,冲我笑了一下:“能输得起的人,才配赢得起。”
我盯着他茶杯里沉浮的茶叶片子,心头堵得慌。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可我知道他在偷换一个东西:他输的是他自己的钱,而我输的是我自己的钱,他的“后来”,是用我的“从前”垫的。
但当时我没想明白这些,或者说,我想明白了,但没敢接话。
末了,我只说了句:“我考虑考虑。”
贾冬生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老周,你是个明白人。”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喊了一句:“下周五,还是老地方。”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一个人在厂门口的小面馆坐了半天,面也吃不下,就看着碗里的热气慢慢没了影。
04
真正让我惊醒的,是入冬以后那个晚上。
那晚牌局散得早,蔡总有事,提前走了。
贾冬生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点晃。
我扶着他下楼,在停车场里,他忽然拉住我的胳膊,红着眼珠子瞅着我,嘴里的酒气直喷过来。
“老周,你说,我待你怎么样?”
我说:“行。”
“那你知道我为啥一直让你坐那张桌子?”
我没吭声。
他松开我的胳膊,靠在车门上,仰着头看了半天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你以为蔡总是图跟你打牌解闷儿?你错了。”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比自己的眼睛,“他是在挑人。他手底下缺一个能扛事的,他看你行不行。输钱算什么?输钱是投名状。”
我记得我当时愣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原来我这三年的功夫,是投名状。原来蔡总看的不是牌,是我这个人还能不能压住。
“你是在替我输。”贾冬生醉醺醺的,拍了拍我的脸,“你替我输了这三年,我都记在心里。等我起来,不会亏待你。”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车门就进去了。
我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脑子嗡嗡响。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陪公子读书,现在才知道,我本身就是那张桌上的筹码。
那晚我没回家,在车库里坐着,直到天亮。
车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贾冬生那句话,想起蔡总在牌桌上看我的眼神,想起徐玉梅压在床头柜底下的那张银行卡,想起儿子越来越沉默的样子。
东风货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厂门口驶过,挡风玻璃上映着昏黄的灯。
我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蔡总看中的是“能扛事的人”,那他看中的到底是我的本事,还是我的好欺负?
这个问题,我当时没想明白。但我隐约觉得,这个局的水深,恐怕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05
腊月二十六,厂里已经放了年假。
就在放假的头一天,蔡总的订单签下来了。
三年以来最大的一笔,够销售科吃半年的。
签字那天我站在会议室里,贾冬生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表扬我:“这笔单子,老周头功。”
大家鼓掌,我点头,陪着笑。
散会以后,同事们把办公桌擦了又擦,陆陆续续走了。我落在最后头,正在锁抽屉,听见身后有人喊我。贾冬生站在办公室门口,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他什么也没说,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两条烟,塞到我手里。“你辛苦了,回去抽。”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给我递过烟。他的习惯是拍我肩膀,说“辛苦”,然后转身走人。这两条烟递过来,我一时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拿着。”他把烟往我怀里又一推,“这个年过好。你媳妇儿那学费,别愁了。”
他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捏着那两条烟,心里忽然有点发烫。说到底,他还是记着我的。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徐玉梅正在擀面。
儿子在里屋写作业。
我把两条烟放在茶几上,喊了一声:“科长给发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擀面去了。
吃完晚饭,她带着儿子去洗脚。我一个人坐客厅里,拆了第一条烟。
透明纸哗啦一声扯开,我翻开烟盒的口,里头不对,硬邦邦的。我拿手一捏,没有一根烟卷。倒出来的是一沓钞票,用皮筋扎着。
我手指头有点哆嗦,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那数字我不需要数,因为我在心里数了不下几十回。
三年来的每一次,我都有一本账。
这一沓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握着那沓钱,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阵呆。
贾冬生记着呢。他心里有数。那一刻我甚至有些说不出的酸楚,这些年受的委屈,在这一沓钱面前好像突然有了个交代。
可人这东西,偏不让我安生。
我歇够了,把烟盒叠好,又拆第二条。这一条烟明显比第一条重一些。我捏了捏,感觉里头有张纸片子。我把烟盒的口掰开,抽出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复印的表格,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几行数据。
每一行,都是贾冬生从蔡总那边项目款里拿回扣的账目明细。
时间、金额、项目名称,列得清清楚楚。
最上头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潦草,是贾冬生的字:“蔡总,这单的水位不抬三个点,我们就不好看了。”
我的手指头抖了起来,抖得那张纸哗哗响,半天合不上嘴。
06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客厅里的灯嗡嗡响,茶几上摊着那沓钱和那张纸。
徐玉梅带着儿子睡下了,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像一根木头似的坐着,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又一个个地打消。
贾冬生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如果是要拉我下水,他不会把钱和账目放在一起。
如果是要封我的口,他就不会让我知道这些。
那这两样东西放在一个烟盒里,只有一个解释:他在试探我。
看看我拿了钱,会不会把那页纸当回事。
可话又说回来,他不怕我把账目捅出去吗?
我想不明白,攥着那张纸坐不住,起身抓起外套就出了门。到了楼下,我掏出手机,给董永平打了个电话。
董永平是我老同学,在车间做技术员,也是当初介绍我进厂的。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声音带着被吵醒的黏糊:“谁啊……这个点儿了……”
“永平,是我。你起来,我上你家去一趟,出事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骑着电动车赶到他家,他已经泡好茶坐在客厅里等我了。我把那条烟和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凝固了。他放下茶杯,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末了他抬起头:“你等一下。”
他进了里屋,翻了一阵,拿着个笔记本出来。他插上读卡器,敲了几下键盘。我凑过去一看,他在翻自己的邮件记录。
“去年十月份,蔡总让人给我发了一封加密邮件,说如果以后出什么事,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手指停在屏幕上一行字上,“他说你是个聪明人,看得懂这里头的东西。”
邮件下面附着一个下载链接。董永平点开,是一段视频。
画质不算好,应该是监控摄像头拍的。
背景是蔡总办公室的会客沙发。
贾冬生侧身坐着,手里拿着一沓纸晃动。
画面上他的脸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晰:“蔡总,这些账目我要不是压着,早有人递到集团去了。你给我抬三个点,大家省事。”
画面里蔡总接了话,语气挺平:“老贾,你胃口不小。”
“胃口是胃口,本事是本事。这三年,我帮你把那两个钉子拔了,你也该松松手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坐在板凳上,后背心浸出一层冷汗。
原来贾冬生拿着蔡总的把柄,已经要挟了不止一回。
原来蔡总给我的那条烟,不是在犒劳我。
董永平把电脑合上,看着我:“老周,这事你打算咋办?”
我没回答。
我的手还在抖,抖得茶杯都端不住。
蔡总的存储卡,贾冬生的账目单,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地摆在我面前,像一条岔路口,逼着我选一个方向走。
可那晚我坐在董永平家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从树梢升到天中央,始终没想明白:我该走哪条路?
07
第二天上午,我给贾冬生打了个电话。
“冬生,出来坐坐吧,老地方。”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哪个老地方?”
“老厂区东头那个茶馆。”
他笑了:“那破地儿还有人去?行吧,你等着,我一会儿到。”
我挂了电话,出门前把那张账目单折好,揣进了内袋。
徐玉梅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衣袋处,好像察觉了什么。
我走出去两步,她忽然喊了一声:“周黎昕。”
我回过头。她说:“不管出什么事,你没犯法就行。”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茶馆还是老样子,木桌子,铁皮暖壶,水汽混着茶香。我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叫了一壶铁观音。茶还没上来,贾冬生就到了。
他穿着件藏蓝的羽绒服进来,坐我对面,掏烟:“这地方好些年没来了。”
“冬生,”我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一下,“烟的事,咱们掰扯掰扯。”
他点烟的手顿住了。
“你给我的两条烟,”我说,“一条里头是钱,一条里头是这个。”我把那张折好的账目单从内袋里掏出来,平摊在桌面上。
茶馆里很安静。隔壁桌一个老头在刷手机,声音外放。贾冬生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摁住了脖子,喝了口茶,没立刻说话。
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什么意思?”
“我一个跑业务的,能有什么意思?”我把茶水续上,“这三年,我输了多少钱,你心里比我有数。你拿我当投名状去换蔡总的大单,这事我认了。可你拿我当刀使,去捅蔡总的窝,这事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贾冬生的脸真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从红到白,又到青。他压低声音:“周黎昕,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醒过来了。”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冬生,这局我替你跪了三年。今天起,我不坐那张桌了。钱我收了,账我看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朝门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讪意:“老周,你给我句实话,这账目单你看了,打算怎么着?”
我没有回头:“我不打算怎么着。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往后,别拿我当棋子了。”
我走在街上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阳光很淡,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但我心里头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
08
过完年,我主动约了蔡总打了一场牌。
还是那家茶楼,还是那张桌子。蔡总一进门就笑了:“小周,好久没见你约我。”
我说:“想跟您告个别。”
蔡总挑了挑眉,没多问,脱了外套坐下来。牌码好了,茶水倒上了,他忽然开口:“老贾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忙着呢。”
蔡总没再问下去。牌局开始,我们打了一个多小时。那一回我没有放水,一局一局实打实地打,打了四圈,赢了他三千。
收牌的时候蔡总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笑:“你牌技一直很好,前几年委屈你了。”
我没答话,默默理着牌。他忽然收了笑:“小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能从那个局里抽身出来,说明我这双眼没看错人。”
他顿了顿,又说:“那封举报信,你别急着发。”
我捏着牌的指尖顿住了。
蔡总把烟掐灭,起身披上外套:“这个局里,没有谁是干净的。你守好自己那摊子,比什么都强。”他走到门口,回身看了我一眼,“你输的那些钱,老贾该还你的,已经还了。我这边……也算你一份人情。”
门关上了。茶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我独自坐了一阵,看着蔡总杯里剩了半盏冷茶。
我忽然想明白了:蔡总给我发那张存储卡,不是信任我。
他是借我的手吓唬贾冬生,让贾冬生知道有人盯上了那块蛋糕。
我在这场局里,从头到尾都是他用来钉钉子的一把锤子。
只不过,这把锤子还算趁手。至少我自己选了举起它的方向。
那晚回到家,徐玉梅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碗热汤。她见我进门,站起来,把汤端过来一碗:“外面冷,先捂捂手。”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
我没有告诉她我今天赢了钱,也没告诉她我去见了蔡总。
但她的手背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手腕,那一下的温度,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蔡总那句话:“那封举报信,你别急着发。”他不让我发,是因为他自己惹不起贾冬生背后的那摊子,还是在给自己留着退路?
我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又从衣柜里摸出那条存储卡,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信我不写。但卡我留着。
09
三月,计划不如变化。
厂里例行审计,财务科翻账。
销售科这两年走的大额项目款被挑出好几笔问题,最显眼的就是铭远公司那笔。
审计组的人进驻第二天,就在会议室里开了一上午的会。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车间仓库盘点库存。董永平跑来,压低声音跟我说:“老周,出事了。贾冬生被叫去谈话了。”
我嗯了一声,手里的货单没停。
“你不去看看?”他有点急,“听说他们找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他开始吞吞吐吐:“好像是……一张复印件。有人寄到审计组长那儿去的。”
我的笔顿了顿,又接着写。那张纸我见过,一模一样的纸,我把原件锁在了银行保险柜里。可复印件是谁递出去的?
董永平有嫌疑。蔡总也有嫌疑。
我一整天心不在焉,下班后也没回家,坐在办公室等着。一直到傍晚六点多,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看,贾冬生站在门口。
他老了。
就那么一天的工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眼眶子也陷了下去,头发也毛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好半天才开口:“老周,你干的?”
我说:“不是。”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嘴角动了动:“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反正……牌局散了吧。”
我站起身:“冬生,那笔钱的事,我从来没往外递过一个字。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白炽灯底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楼梯口,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难受。
那天夜里我坐在家里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徐玉梅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的藤椅上,什么也没问,就这么陪着。
沉默了很久,我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被自己身边最信的人坑了三年,他该咋办?”
她说:“那要看他还想不想在那个人身边待了。”
我没接话。
第二天,厂里正式通报:贾冬生因涉嫌严重违纪,被调离销售科,接受调查。
铭远公司的项目由新来的主管接手。
蔡总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打电话过去,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那张牌桌,才是真的散了。
10
四月初,柳树发了芽。
我递交了内退申请。领导再三挽留:“老周,你还有几年才退,不急在这一时。”
我说:“牌打腻了,想下去歇歇脚。”
他没再劝。
手续办下来,用了不到一个星期。
最后一个工作日,我把办公桌收拾干净。
抽屉里头的东西不多,一叠旧台账,一副同事送的茶具,还有两包没开封的烟。
我拿个纸箱装上,路过销售科办公室时,新来的主管正在布置任务。
我抱着一纸箱东西走出厂门。
徐玉梅在门口等我。她没问我为什么出来这么早,只是伸手把我怀里纸箱接过去一半,挎在胳膊肘上。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路,走到河边。
风挺大,吹得柳条斜斜地飘。河岸上有人在放风筝,一个老大爷,手里牵着线轴,仰着头望着天。那只风筝飞得挺高,在云底下忽远忽近地晃。
我站在河堤上,看了好一会儿。
徐玉梅站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手不抖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天拆烟时抖得连烟盒都捏不住的手,如今安静地垂在裤缝边,稳稳当当地。我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该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她从纸箱里翻出那两条空烟盒,看了看,没说话,又放回去。
我最后一次想起那条存储卡,是傍晚回到家收拾东西的时候。
我从衣柜顶层把那个铁盒子拿下来,打开,里头躺着两张空烟盒,一张存储卡,还有那沓钱。
铁盒子重新锁上,我把它放回柜顶。这一回,我没再回头多看一眼。
窗外,那只风筝还在天上飞,迎着风,飘得很远。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桌上的汤已经热好了。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冲我轻轻扬了扬下巴。
我走过去,端起那碗汤。热气扑上来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活了半辈子,这一口才叫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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