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那年,和陆怀瑾定下了娃娃亲。

那年他十九,我十七。

两家长辈是旧交,早年在一场宴席上喝高了,指着我们两个说,若孩子都愿意,便结为夫妻。

后来我娘把这句话当了真。

我不愿意也不行。

陆怀瑾倒没有反对,只是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他读书、入仕、赴宴、应酬,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像是婚约不过是人生中一件早就安排好的小事。

我也习惯了。

习惯他每隔半月来柳府坐一会儿,习惯他带来的东西永远是我娘喜欢的端庄首饰,习惯他对我的骑马、投壶、爬树和翻墙一概不感兴趣。

更习惯他身边总有一个人。

裴今砚。

京城公认的君子。

他出身清正,年少中举,行事克制,待人温和,从未与谁红过脸。

所有人都说,裴家二公子是最适合托付终身的人。

只有我知道,他看起来越温和,心思越深。

因为后来我才知道,早在陆怀瑾与我定下婚约的时候,裴今砚就已经开始谋划着,要把我从他最好的朋友身边撬走。

而且一谋,就是三年。

事情发生在我二十岁那年春日的一场宴席上。

那天我娘一早便把我从床上叫起来,替我挑了一身鹅黄色长裙。

“今日陆夫人要来,你可得收敛些。”

我低头看着腰间系得紧紧的丝带:“我昨日已经收敛过了。”

“你昨日把院墙上的瓦片踩碎了。”

“那是瓦片自己不结实。”

“你前日还把陆府送来的玉簪拿去撬窗栓。”

“那簪子不适合我。”

我娘被我气得按了按眉心。

“总之,今日不许乱跑,不许跟人顶嘴,不许动手,更不许让怀瑾看见你穿骑装。”

“知道了。”

我嘴上答应得快,心里却已经想好了。

等陆夫人她们进门,我便从后门溜出去。

正院里果然很快热闹起来。

陆夫人带了两位相熟的夫人,陆怀瑾也随她一道来了。

他今日穿一身青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仍旧是那副端正稳妥的模样。

他看见我,只点了点头。

“扶楹。”

“陆公子。”

我故意叫得疏远。

他似乎没有听出来,只道:“母亲让你过去请安。”

“我娘不是已经替我请过了吗?”

“她说你亲自去更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我与他之间最不合适的地方。

别人说一句,他便照做。

至于那句话是不是合理,他从不细想。

“我不去。”

陆怀瑾皱了皱眉。

“今日来了客人。”

“所以呢?”

“不能失礼。”

“我穿着这身衣服过去,已经很有礼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裙摆。

陆怀瑾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眉头皱得更深。

“你腰间的带子歪了。”

“歪便歪了。”

“扶楹。”

“我不想去。”

我说完,转身便走。

才走出两步,旁边的回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柳姑娘若是现在离开,伯母大概会把这笔账记在陆兄头上。”

我停住脚步。

裴今砚站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卷书。

今日阳光很好,他穿着一身白衣,袖口绣着细细的竹纹,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又关裴大人什么事?”

“自然不关我的事。”

“那你为何提醒我?”

“因为陆兄待会儿会被伯母留下训话。”

我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果然神色微变。

他最怕长辈训话,尤其怕我娘训话。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怀瑾看着我:“你还笑。”

“你不是一向最讲规矩吗?”

“今日是陪母亲来的。”

“所以也算你自己的事。”

裴今砚低低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故意落进我耳中。

我回头看他。

“裴大人也觉得我失礼?”

“我觉得柳姑娘若不愿意去,便不必去。”

陆怀瑾一愣。

我也愣了一下。

裴今砚神色自然:“只是既然不去,就不要偷偷翻墙。正门出去,至少能让伯母知道你去了哪里。”

我看着他。

“你这是在劝我?”

“是在替你想办法。”

“那我若从正门出去,我娘会同意吗?”

“不会。”

“你还让我走?”

“她不同意,你便回来。”

我顿时笑了。

陆怀瑾却不赞同道:“今砚,你不该纵着她。”

裴今砚看向他,神情依然平和。

“陆兄,你与柳姑娘定亲三年,难道还没发现,越是拦她,她越会想办法出去?”

陆怀瑾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因为这句话说得太准确。

我与陆怀瑾认识十六年,他从未真正看懂过我。

裴今砚却只见过我几次,便知道我被拦之后一定会翻墙。

陆怀瑾像是有些不舒服,低声道:“扶楹,你今日不能胡闹。”

我本来已经准备往外走了,听见这句话,脚步又停下来。

裴今砚看了陆怀瑾一眼,忽然道:“陆兄,母亲还在前厅等你。”

“她找我?”

“方才让人来寻过。”

陆怀瑾一怔,匆匆向前院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我。

“扶楹,你在这里等我。”

我没有回答。

裴今砚却替我应了一声。

“好。”

陆怀瑾这才离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前厅门后,我转头看向裴今砚。

“你方才骗他。”

“我没有。”

“陆夫人根本没找他。”

“确实没有。”

“那你还说有人寻他?”

裴今砚将手中的书合上,语气平静。

“若我不把他支开,柳姑娘便要被他带去前厅。”

“那不是你希望的吗?”

“我希望你留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却已经转身,往后院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不是说要出去吗?”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带我出去?”

“不是我带你。”

“那是我自己出去?”

“柳姑娘若愿意,可以说是我邀请你赏花。”

“我娘不信。”

“她会信。”

“为什么?”

裴今砚看着我,唇角微微一弯。

“因为京城人都说我是君子。”

我第一次发现,一个人被所有人称作君子,也可以成为他做坏事的便利。

那日,他将我从柳府后门带了出去。

没有去远处,只去了附近的河堤。

春风吹得很大,我脱了鞋,踩着浅水走了一段。

裴今砚站在岸边等我。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催促。

我玩够了,踩着湿漉漉的裙摆上岸。

他从砚青手里接过一条干净帕子,递给我。

“擦擦脚。”

我接过来,随口问:“你为什么帮我?”

“柳姑娘需要帮忙?”

“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

“陆兄今日难得来见你。”

“他不是陪陆夫人来的?”

“至少他来了。”

又是这句话。

我听得有些烦。

“你们总是替他说话。”

“他是我朋友。”

“我是他的未婚妻。”

裴今砚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知道。”

“那你还总替他解释?”

“因为你们之间有误会。”

“什么误会?”

“你觉得他不在意你。”

“难道不是?”

“他在意。”

“他若在意,为什么从不问我想做什么?”

“他不善于表达。”

“那是他的事。”

我将帕子丢回给他。

“我不需要别人替他解释。我若真要嫁给他,难道还要靠你帮我们传话?”

裴今砚接住帕子,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白帕,过了片刻才问:“柳姑娘真的想嫁给陆兄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我却忽然答不上来。

想嫁吗?

我与陆怀瑾定亲三年,认识十六年。

若说不想,似乎太绝情。

若说想,我又从未真正期待过婚期。

我更没有想过,嫁给他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仍旧是他在外忙他的事,我在家里做我的事。

他会提醒我不可太晚归,不可穿得太随意,不可在客人面前大声说话。

而我会慢慢学会不再反驳。

因为大家都说我们门当户对,因为我们的婚约早就定下,因为他是个无可挑剔的人。

裴今砚等了许久,没有逼我回答。

他将帕子收起来,换了个话题。

“前面有一处茶摊,柳姑娘要不要去?”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回答?”

“我是怕答案会让你为难。”

“那你呢?”

“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嫁给陆怀瑾?”

裴今砚没有立即说话。

河风吹起他的衣袖,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发。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

只有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他并不平静。

“若我说是,”他缓声道,“柳姑娘便会嫁吗?”

“不会。”

“若我说不是,柳姑娘便不嫁吗?”

“也不会。”

他轻轻笑了。

“既然如此,答案便不重要。”

我看着他的笑,第一次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像是他明明知道答案,却故意绕开。

那天回府后,我娘果然没有责骂我。

她只是拉着我问了很久,裴今砚带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我说只是去河边走走。

我娘松了口气。

“今砚这孩子倒是稳妥。若不是他陪着你,我定要关你三日。”

我没有接话。

当晚,陆怀瑾来了。

他站在我院门外,脸色不算好看。

“今日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正坐在窗边拆发带,闻言抬头。

“告诉你什么?”

“你与今砚出门。”

“他带我去河边走了走。”

“为何不等我?”

“你去前厅了。”

“我是被他叫过去的。”

“所以呢?”

陆怀瑾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平静。

“扶楹,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知道。”

“你不该单独与他出去。”

“我们没有做什么。”

“我不是说你们做了什么。”

“那你在介意什么?”

他被我问住,沉默片刻才道:“今砚是男子。”

“你也是男子。”

“我与你有婚约。”

“他也知道。”

“你明知我会介意,为何还要去?”

我放下手中的发带。

“因为你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陆怀瑾眉心收紧。

“我若问了,你就会愿意?”

“至少你问过。”

他半晌没有说话。

从前我只觉得他沉默是稳重。

那一夜,我第一次觉得,他的沉默像一堵墙。

墙外的人进不去,墙里的人也不肯出来。

最后,他只丢下一句:“今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

“我想的是什么样?”

他没有回答。

转身离开前,他又补了一句。

“他对所有人都一样。”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问。

如果裴今砚真的对所有人都一样,为什么他偏偏记得我不爱甜,记得我骑马时不喜欢束发,记得我不愿意被人看着吃药,也记得我每次不高兴时,都会下意识摸袖口。

而陆怀瑾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三日后,裴今砚送来了一只木匣。

砚青说是他在外面偶然见到,觉得适合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银制的哨子。

样式很简单,尾端刻着一只小小的燕子。

我拿起来吹了一下,声音清亮。

“做什么用的?”

裴今砚坐在对面喝茶。

“你若在外面遇到麻烦,吹响它,我便会来。”

“你能听见?”

“只要我在附近。”

“若你不在附近呢?”

“我会让人送信。”

“你为什么送我这个?”

“因为你总喜欢独自乱跑。”

“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那你还送我哨子?”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听劝。”

我瞪着他。

他却端起茶盏,神色平静。

“所以只能给你准备别的法子。”

“你这是纵容。”

“算不上。”

“那是什么?”

裴今砚看了我一眼。

“只是希望你每次胡闹之后,都能平安回来。”

我捏着那枚哨子,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立刻低头,把它收进木匣。

“你放心,我命硬。”

“命硬也不能拿来浪费。”

他说得很轻。

我没有再接话。

那之后,裴今砚开始频繁出现在我身边。

不是刻意来柳府,而是每一次我出门,总能在某个地方遇见他。

我去看马,他恰好在挑选坐骑。

我去参加诗会,他恰好被人请去评诗。

我去河边放灯,他恰好带着砚青经过。

起初我以为只是巧合。

直到有一次,我临时改了路线,去了城外一处偏僻的林子。

那里没有宴席,没有熟人,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会去。

我刚下马,裴今砚便从另一条路走了出来。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我喜欢的椒盐酥。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跟踪我?”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

“你猜得真准。”

“柳姑娘每次心情不好,都会来这里。”

我愣住。

“我只来过一次。”

“去年秋日。”

“你那时也在?”

“在树后。”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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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他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点心。

“那时候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

“你在哭。”

我一怔。

“我没有。”

“你哭了。”

“我只是被风吹了眼睛。”

“嗯。”

“你嗯什么?”

“风很大。”

他顺着我的话说下去,像是怕戳破我的遮掩。

我接过他递来的点心。

“你一直在观察我?”

“不是一直。”

“那是多久?”

“从三年前开始。”

我手中的点心掉在了地上。

林子里很安静。

风吹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裴今砚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三年前。”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你十七岁那年,陆兄与你定下婚约。”

我慢慢攥紧手指。

“所以那时候你就认识我了?”

“我早就认识你。”

“可你那时为什么不说?”

“你是陆兄的未婚妻。”

“你不能说?”

“不能。”

“为什么?”

裴今砚静默许久。

“因为我若说了,便不是君子。”

我忽然觉得荒唐。

“你现在就很君子吗?”

“未必。”

“你明明知道我与陆怀瑾定了亲,却仍旧故意出现在我面前,记我的喜好,送我东西,还把他从我身边支开。”

“是。”

他回答得太干脆,反倒让我接不上话。

“你承认?”

“我确实在做这些事。”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你看清楚。”

“看清什么?”

“你和陆兄不适合。”

我气笑了。

“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判断?”

“没有资格。”

“那你还管?”

“因为我不想看你嫁给一个并不了解你的人。”

“那你呢?”

我盯着他。

“你了解我,就想把我从他身边撬走?”

这句话出口后,林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裴今砚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恼怒。

是被我当面揭破之后,无法再维持从容的沉默。

他走近一步。

“柳扶楹。”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声音低沉,压着某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

“我没有想过用卑劣的方式得到你。”

“可你确实在撬我的婚约。”

“是。”

“你故意误导陆怀瑾,说我喜欢什么,让他送错东西。”

“是。”

“你劝他少来见我,让他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是。”

“你知道我喜欢骑马,却让他以为我喜静。”

“是。”

“你明知道我不需要人照看,却一次次让他把我交给你。”

“是。”

我每问一句,他便应一句。

没有解释。

没有否认。

也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

这种坦然让我的火气无处发泄。

“裴今砚,你凭什么?”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凭我喜欢你。”

我怔住。

虽然早有猜测,可真正听见他亲口说出来,仍旧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

连呼吸都停了片刻。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

“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树根上。

裴今砚下意识伸手,却在碰到我之前停住。

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慢慢收了回去。

“从你十七岁那年开始。”

我看着他。

“你那时就喜欢我?”

“是。”

“可我那时候是陆怀瑾的未婚妻。”

“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道:“因为我已经等了三年。”

“这三年你做了什么?”

“我等你自己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你并不喜欢陆兄。”

我胸口一窒。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喜欢他?”

“因为你看见他时,从不会笑。”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你也从不会等他。”

他继续道:“陆兄若说要来,你从不会提前准备。陆兄若迟到,你不会失望。陆兄送你东西,你只在意合不合用,而不是他是否用心。”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爱他。”

“那又怎么样?”

我抬起头,声音陡然变冷。

“我不爱他,就必须爱你吗?”

裴今砚眸色一沉。

“不是。”

“你千方百计撬我的婚约,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要的是你重新选择,而不是逼你选我。”

“可你把陆怀瑾从我身边支开,把自己安排到我身边,这不是逼迫是什么?”

“我没有逼你答应我。”

“你只是想让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消失。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世上不止一个人会看见你。”

这句话太轻,反倒让我无从继续责问。

我低头看向地上的椒盐酥。

那是我喜欢的口味。

不是我娘喜欢的,不是陆怀瑾以为我喜欢的,而是我真正喜欢的。

裴今砚一直记得。

可记得并不代表有资格干涉。

我弯腰捡起纸包,拍去上面的尘土。

“我会和陆怀瑾谈。”

裴今砚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

“我不是因为你才取消婚约。”

“我知道。”

“你也别以为我会立刻答应你。”

“我知道。”

“你若再擅自替我安排,我会直接离开。”

“我知道。”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准备了三年。”

“你准备了三年,难道没准备过我拒绝?”

“准备过。”

“那你还这么平静?”

裴今砚看着我,低声道:“我并不平静。”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他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变了形。

纸面上多了几道皱痕。

他的指骨也泛着白。

原来他并没有那么从容。

只是不肯让我看出来。

“裴今砚。”

“嗯。”

“如果我不选你呢?”

他沉默了许久。

“我会放手。”

“真的?”

“真的。”

“不会再拦着我和陆怀瑾?”

“不会。”

“不会再让他送错东西?”

“不会。”

“不会再出现在我每一次要去的地方?”

“不会。”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要告诉我?”

他望着我,语气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因为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但不能接受你从未知道我爱过你。”

我没有回答。

那日回府之后,我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晚。

第二日清晨,我去了陆府。

陆怀瑾正在书房看折子。

见我来,他放下笔。

“扶楹,怎么突然来了?”

“我们解除婚约吧。”

他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看着我,像是没有听清。

“什么?”

“解除婚约。”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合适。”

“只是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吗?”

陆怀瑾站起身。

“是不是今砚跟你说了什么?”

我心里一沉。

“这是我的决定。”

“他是不是早就喜欢你?”

我没有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

陆怀瑾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复杂。

不是愤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你知道?”

“昨日才知道。”

“所以你要因为他退婚?”

“我说了,这是我的决定。”

“扶楹,你与我定亲三年,不是儿戏。”

“我知道。”

“你若不喜欢我,为何不早说?”

我看着他。

“你也从来没有问过。”

陆怀瑾的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你愿意。”

“我也以为我愿意。”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是啊。

过去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习惯当成愿意,把长辈的安排当成选择,把没有拒绝当成接受。

陆怀瑾盯着我。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你没有哪里不好。”

“那你为什么要退婚?”

“因为你没有哪里不好,却也没有真正喜欢我。”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快。

像是被逼到最后,终于说出了一句本该很早说的话。

我问:“你喜欢我什么?”

他怔住。

我等了很久。

他答不出来。

“你活泼,懂事,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母亲喜欢你,父亲也满意你。两家知根知底,成亲以后不会有太多麻烦。”

他说了一大串。

却没有一句是我想听的。

“这些是你喜欢我,还是你觉得我适合做你的妻子?”

陆怀瑾脸色发白。

我没有再逼他。

“怀瑾,我们都已经二十岁了,不该再拿十七岁那年的一句玩笑,决定往后几十年。”

“我不同意。”

“婚约不是你一个人同意就能继续的。”

“我不同意解除。”

“那我便去找两家长辈。”

“你要逼我?”

“不是我在逼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我不愿意了。”

他像被这句话刺中,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我转身要走,陆怀瑾忽然问:“是因为他比我更懂你吗?”

我停下脚步。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我想嫁给一个我自己选的人。”

“那个人是裴今砚?”

我没有回答。

他却明白了。

陆怀瑾笑了一声,笑意很淡。

“他等了三年。”

“是。”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我沉默片刻。

“是。”

他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

“但你也不能把所有责任推给他。”

“我没有。”

“你不必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回头看着他。

“他确实在撬我们的婚约,可婚约之所以能被撬动,是因为里面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

陆怀瑾脸色一僵。

我知道这句话很重。

可我不想再绕弯子。

“如果我们真的彼此坚定,别人不会有机会。”

说完,我离开了陆府。

三日后,两家长辈见面商议退婚。

我娘哭了两回。

陆夫人也问了我许多遍,是不是裴今砚逼我。

我说不是。

她又问,是不是裴今砚许了我什么。

我说也不是。

她最后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和怀瑾从小认识,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

“娘,我不是说不要一个人。”

“那你要什么?”

“我要自己决定。”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娘似乎第一次意识到,我已经不是那个十七岁时只会被她牵着去见陆怀瑾的姑娘。

她眼里有不舍,也有不理解。

但她最终没有再逼我。

退婚书签下来的那天,裴今砚没有出现。

他没有托人送花,也没有准备贺礼。

只是让砚青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柳姑娘既已自己做出选择,便不必急着回答我。”

我看了许久,将信折好收起来。

第三日,我去找他。

裴今砚正在院中练字。

见我进来,他并未意外,只将笔放下。

“退婚顺利吗?”

“顺利。”

“陆兄可有为难你?”

“没有。”

“伯母呢?”

“哭了两回。”

他轻轻点头。

“她很舍不得你。”

“她舍不得的是那门亲事。”

“都一样。”

“对我来说不一样。”

裴今砚看着我,没有反驳。

我走到桌边,将那枚燕子哨子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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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要了?”

“还给你。”

“为何?”

“你不是说过,你会放手吗?”

他眸光微动。

“我说过。”

“那以后别再跟着我。”

“好。”

“别再替我准备东西。”

“好。”

“别再绕着弯子撬别人的婚约。”

他沉默片刻。

“好。”

我盯着他。

“你答应得倒快。”

“我说过会放手。”

“那你现在看着我做什么?”

他没说话。

我忽然有些恼。

“裴今砚,你谋划了三年,把我从陆怀瑾身边撬走,如今我真的退婚了,你就只会说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紧。

“那我该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

“我怕说错。”

“你不是京城公认的君子吗?怎么也会怕说错话?”

他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中的克制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怕你只是因为不想嫁陆兄,才来找我。”

“那又如何?”

“我不想成为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我心口一震。

原来他也会不安。

原来这个谋划了三年、什么都算得到的人,唯一算不准的是我会不会真的选择他。

“你不是退而求其次。”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我若只是想逃离陆怀瑾,可以回家,也可以不嫁人。”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继续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知道,若我选择你,你还愿不愿意。”

他站起身,动作快得连我都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已经等了三年吗?”

裴今砚盯着我,像是要确认我没有说错。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开脸。

“别这么看我。”

“柳扶楹。”

“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退了婚,还没有答应与我定亲。”

“我知道。”

“你现在来问我愿不愿意,是想……”

“我想先相处。”

这回轮到他沉默。

“不是立刻成亲,也不是马上定亲。”

我说:“我们先像真正的男女一样相处。你若觉得我不合适,可以反悔。我若觉得你只是蓄谋已久,得手之后便失了兴趣,也可以离开。”

裴今砚看着我。

“你对我没有信心?”

“我对你蓄谋已久这件事很有信心。”

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便好。”

“好什么?”

“至少你承认,我确实蓄谋已久。”

我瞪他。

“你别高兴得太早。”

“我没有。”

“你明明在笑。”

“只是觉得,三年没有白等。”

他从书桌旁绕出来,站到我面前。

“那枚哨子,你收着吧。”

“不是还给你了吗?”

“既然已经决定与我相处,它便还有用。”

“我若吹了,你真的会来?”

“会。”

“无论什么时候?”

“无论什么时候。”

“哪怕我只是想让你来陪我喝茶?”

“会。”

“哪怕我只是想让你替我翻墙?”

“会。”

“哪怕我想去抢陆怀瑾新买的马?”

“那匹马不适合你。”

我眯起眼。

“你又开始管我了。”

“不是管。”

“那是什么?”

裴今砚低头看着我,神情终于不像那个人人称颂的君子。

“是我想陪你去。”

我心口一热,故意道:“那你陪我去翻墙。”

“现在?”

“现在。”

他看了一眼院墙,又看向我。

“从正门出去不行吗?”

“不行。”

“为何?”

“因为我今日就想翻墙。”

裴今砚沉默片刻,忽然将手伸到我面前。

“那便来。”

我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握住。

“你不是最讲规矩吗?”

“规矩说,未婚男女不可私下相见。”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正在相处。”

“也没有定亲。”

“所以更该小心。”

“那你还要陪我翻墙?”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

“我已经撬了你的婚约,不能连陪你翻墙都做不到。”

我没忍住笑了。

将手放进他掌心时,他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

不像救我时那样急切,也不像牵我时那样克制。

而是很认真地握住。

像握住一件等了三年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从侧墙翻出去。

裴今砚的身手比我想象中更好,落地时连衣摆都没有乱。

我踩着墙头往下跳,他在下面接住我。

“你可以放手了。”

“再等一会儿。”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他承认得坦荡。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陆怀瑾曾经说过,裴今砚是个端方君子,最守礼法,从不逾矩。

可这样一个人,却花了三年时间,记住我的每个喜好,安排每一次偶遇,支开自己的挚友,送错每一份礼物,甚至连我退婚后的第一封信都不敢写得太直白。

他确实是个君子。

只是君子也会有私心。

而他的私心,是想把我从别人手里撬走。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什么?”

“那只哨子,椒盐酥,还有你每次恰好出现的地方。”

“很早。”

“有多早?”

“你十七岁第一次翻墙那天。”

我停下脚步。

“那天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我还以为那面墙后面没人。”

“我在墙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摔下来了。”

“我没摔。”

“你摔在我身上。”

我一愣。

仔细回想,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只不过那时我只以为自己掉在了一堆软草上。

“那堆软草是你?”

“嗯。”

“你还装作没看见我?”

“你爬起来之后跑得很快。”

“你也没追?”

“你那时是陆兄的未婚妻。”

我看着他。

“所以你等了三年。”

“嗯。”

“如果我一直不退婚呢?”

他沉默许久。

“那我会等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你不觉得自己很傻吗?”

“觉得。”

“那还等?”

“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觉得聪明才做。”

他说完,又低头看我。

“只是我没有想到,最后是我亲手把你从陆兄身边撬走。”

“你后悔吗?”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

我心里一软。

“早点告诉我,我也未必会答应。”

“至少你可以早点知道,有人想要你。”

这句话让我停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我低声说:“现在知道了。”

“嗯。”

“那你还想要吗?”

裴今砚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绕弯。

“想。”

“想多久?”

“从三年前开始,到现在。”

“以后呢?”

“只要你不拒绝。”

我抬头看他。

“那我先拒绝你一半。”

他眉眼微动。

“哪一半?”

“拒绝你立刻成亲。”

“可以。”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什么?”

“接受你继续追我。”

裴今砚怔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宴席上那种克制的笑,也不是替陆怀瑾圆场时那种温和的笑。

是一个等了三年,终于听见答案的人,毫无遮掩的笑。

“好。”

第二日,裴府送来一张拜帖。

不是给我娘的,是给我的。

上面写着:

“柳姑娘,今日可愿与我一道去看马?”

我拿着拜帖,看了许久,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可以,但不许替我挑温顺得走不动的。”

下午,裴今砚亲自来接我。

他仍旧穿得端正,仍旧是旁人眼中那个温和有礼、清正自持的君子。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陆怀瑾身后。

也没有把我交给别人照看。

他走到我面前,亲口问我:

“柳姑娘,可愿与我同乘一骑?”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黑马。

“这匹太烈。”

“那便换一匹。”

“你替我选?”

“不。”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我。

“你自己选。”

我接过缰绳,忽然笑了。

这才是我想要的关系。

不是长辈替我决定,不是陆怀瑾默认我会答应,也不是裴今砚用三年的谋划逼我走向他。

是有人明明蓄谋已久,却仍愿意在最后一步停下来,把选择交还给我。

我牵着马走到他身旁。

“裴今砚。”

“嗯。”

“你撬走的是婚约,不是我。”

“我知道。”

“所以以后不许自作主张。”

“好。”

“也不许骗我。”

“尽量。”

我回头瞪他。

他立刻改口。

“不骗。”

“更不许拿君子的名声替自己做坏事。”

“那若我只是想牵你的手呢?”

“这算什么坏事?”

裴今砚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我可以吗?”

我看着他的手,故意让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只准牵一会儿。”

他握住我。

“好。”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分明笑了。”

“只是觉得,陆兄的婚约终于保不住了。”

我猛地抬头。

裴今砚仍是一脸正经。

可眼底的笑意已经藏不住。

我气得抬脚踢了他一下。

他没有躲,反而握紧了我的手。

后来,陆怀瑾知道我与裴今砚开始相处,只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来阻拦。

只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中没有责怪,也没有挽留。

他说,直到婚约解除,他才真正明白,我从未把嫁给他当成自己的选择。

他说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不犯错,便能顺理成章拥有一段婚姻。

可婚姻不是没有错就够了。

还要有主动,有回应,有愿意看见对方的心。

我看完后,将信收进了箱子底。

不是因为还放不下,而是因为那是我们十六年认识的最后一份体面。

一个月后,我与裴今砚正式定亲。

定亲宴上,陆怀瑾也来了。

他与裴今砚隔着一张桌子对坐,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酒过三巡,陆怀瑾忽然问他:

“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把她撬走的?”

裴今砚放下酒杯。

“我没有把她撬走。”

陆怀瑾看向我。

我立刻道:“他撬的是婚约。”

裴今砚接道:“人是她自己走过来的。”

陆怀瑾怔了怔,最后低头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替自己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看着裴今砚。

“你确实谋划了三年。”

“嗯。”

“还故意支开他。”

“嗯。”

“还让他送错东西。”

“嗯。”

“还一直装君子。”

裴今砚端起茶盏,神情不变。

“我本来就是君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

陆怀瑾也笑了。

这一场曾经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婚约,最后以一种并不难堪的方式结束。

而我与裴今砚的故事,才真正开始。

成亲那日,他在众人面前掀开我的盖头。

我看见他眼底藏了三年的情绪,终于不再遮掩。

他低声问我:

“柳扶楹,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裴今砚,你既然蓄谋已久,就不许半途而废。”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

“我不会。”

我看着他笑。

“那便好。”

因为这一次,不是娃娃亲,不是长辈安排,也不是谁替我做出的决定。

是我自己,走向了那个早已等了我三年的君子。

也是我自己,选择让他把我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