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下半年,北京密云张家坟村口,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反复打听邓玉芬。村民认出后,赶紧把消息送到老人家中。邓玉芬急忙出门,母子相见时,她一把抱住任永兴,连声说道:“永兴,你回来了,好孩子。”
这场重逢来得太迟,也太突然。邓玉芬的丈夫任宗武和六个儿子,已经先后死于抗战和解放战争。她原以为任家只剩自己,没想到三儿子竟然活着回来。
可欢喜没有持续多久。当她听说任永兴曾经掉队,被国民党军队俘虏,还给对方当过一段时间马夫,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质问儿子:“你对得起死去的父亲和兄弟吗?”说完,竟把刚回家的三儿子赶了出去。
在旁人看来,这似乎过于冷酷。可邓玉芬这一生,早已把“任家人该做什么”看得比个人生死更重。
1891年,邓玉芬出生在密云水泉峪村。她幼年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成年前便因贫困嫁到张家坟村。婚后夫妻没有房屋田地,只能借住亲戚家,租种少量土地糊口。
日子苦,她却没有放弃过日子。夫妻二人一共养育七个儿子,分别是永全、永水、永兴、永合、永安、永祥、永信。那时的邓玉芬只盼着孩子长大,靠勤劳把这个家撑起来。
时代没有给她安稳的机会。
1933年长城抗战失利后,密云被分割,大部分地区成为非武装区,西北部分村庄被划入伪满洲国势力范围,古北口一带则被日军占领。粮食被抢,房屋被烧,百姓连身份和生活习惯都受到压迫。
邓玉芬不识字,却知道什么叫亡国。她反复叮嘱孩子:“咱们是中国人,不能忘了祖宗。”这句话朴素,却成了几个儿子走上抗日前线的重要原因。
1940年,八路军进入密云西部开展抗日斗争。邓玉芬第一次听到抗日救国的宣传,逐渐明白,守住家园不能只靠忍耐。她和丈夫商量后,让人把三个大儿子叫回家。
永全、永水、永兴加入白河游击队,后来随部队转入主力作战。儿子们离家时,她没有哭闹,只托人带话:“别惦记家,安心打鬼子。”家里粮食不够,她自己吃粗粮、野菜,把能省下的东西送给部队。
有意思的是,邓玉芬并不只是把儿子送上战场。她家的窝棚,也成了游击队员和伤员的落脚处。日军扫荡时,草房被烧了就搭窝棚,窝棚被毁了再重建。一个月里,她家的住处曾连续被烧毁多次,但她始终没有离开抗日根据地。
她替部队运粮、传递消息,缝补衣服,照料伤员。家里养的母鸡下了蛋,她舍不得给孩子吃,往往留给受伤的战士。战士临走时,她还要洗净衣服,煮好鸡蛋塞进他们的衣兜里,说:“你们都是我的儿子。”
真正改变这个家庭命运的,是1942年春天。抗日政府号召群众返回无人区春耕,任宗武带着四子永合、五子永安先行。不久,他们在百梯子一带遭遇日军袭击,任宗武和永安牺牲,永合被俘。
邓玉芬听到消息后几次昏厥。醒来以后,她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带着永祥、永信回到猪头岭,拿起丈夫使用过的镐头继续耕地。她说:“姓任的杀不绝,咱们和鬼子拼到底。”
噩耗接连而来。1942年秋,长子永全在保卫盘山根据地的战斗中牺牲。1943年,永合死于鞍山监狱,二子永水也因战斗负伤、缺医少药而去世。丈夫和四个儿子,在短短两年间离开了她。
邓玉芬没有因此停止支援部队。她把悲痛压进劳作里,种地、做军鞋、缝衣服,能交给战士的,一样也不扣下。1944年日军搜山时,七子永信因病饿死在山洞中。她亲手埋葬孩子,随后仍带着六子永祥继续坚持。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邓玉芬到亲人坟前告知胜利,却没有等来真正的团聚。她又把永祥送进部队。1948年,永祥在攻打黄坨子据点时牺牲。至此,七个儿子中只剩下失散多年的任永兴。
所以,1949年的那场重逢,既有母亲对幸存儿子的本能疼爱,也有她对“掉队并为敌军做事”的难以接受。她不是不想要这个儿子,而是无法把其他人的牺牲轻轻放下。对她而言,活着本身并不等于完成了责任。
新中国成立后,邓玉芬得到政府照顾,住进瓦房,衣食和治病都有安排。1961年春节,她参加北京市烈军属代表大会,受到彭真、刘仁、吴晗等人接见。1970年农历除夕,她因病去世,享年79岁。
2012年,密云张家坟村口立起邓玉芬雕像。雕像中的她手握布鞋,肩挎针线筐,仍像当年一样站在村口,等候那些从战场归来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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