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二十三年,紫禁城。
十七岁的朱祐樘坐在龙椅上,面前是父亲朱见深留下的烂摊子。朝中佞幸当道,国库空虚,边患不断。这个年轻人从记事起就躲在冷宫的角落里,靠一群宫女太监偷偷养大,六岁之前连胎发都没剪过。
现在他是大明天子了。
满朝文武等着看新皇帝怎么施政,他做的第一件事,却跟朝政无关。他下旨,册立张氏为皇后。然后,此后的十八年里,他的后宫中,再没有第二个女人。
一个皇帝,一生只娶一个妻子。这在中国的几百位帝王里,是独一份。
明孝宗朱祐樘像
一、他的命,是后宫最底层的人保下来的
朱祐樘的童年,放在整个中国帝王史里,都算得上是极致的凶险。
他的父亲朱见深,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万贵妃。万贵妃比朱见深大十七岁,宠冠后宫,自己生的孩子夭折之后,见不得别的妃嫔怀孕。谁怀了,她就派人去下药。朱见深的几个儿子,都死在了她手里。
朱祐樘的母亲纪氏,是广西土司的女儿,被俘入宫,在内廷书室看管藏书。朱见深偶然经过,临幸了她,纪氏怀孕。万贵妃知道后,派宫女去堕胎。那个宫女不忍下手,回来谎报说纪氏肚子里长的是瘤子,不是孩子。万贵妃不放心,把纪氏贬进冷宫。
纪氏在冷宫里生下了朱祐樘。万贵妃又派门监张敏去溺死婴儿。张敏冒着性命危险,把婴儿藏了起来,每天用米粉喂他。被万贵妃排挤废掉的吴皇后也来帮忙,一群宫女太监轮流照看,把这个孩子藏了整整六年。
成化十一年,朱见深对着镜子叹气:“我眼看就要老了,还没有儿子。”张敏跪在地上说:“万岁已经有儿子了。”朱见深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时,这个六岁的孩子胎发拖地,瘦弱得像个小乞丐。朱见深当场落泪,当天就立他为太子,封纪氏为淑妃。
但纪氏没能活多久。她被封淑妃后不久,就在宫中暴亡。张敏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吞金自尽。周太后把朱祐樘接到自己的仁寿宫亲自抚养,才保住了他的命。
一个从小看着身边的人为自己而死的人,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有人会变得冷酷,有人会变得偏执。朱祐樘选了第三种:他成了一个极度克制的人。
儿时朱祐樘剧照
二、他上位之后,没有杀一个人
成化二十三年,万贵妃病死,朱见深也在同年八月去世。十七岁的朱祐樘即位,年号弘治。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在冷宫里长大的皇帝,上台第一件事一定是清算万贵妃的余党。可他没有。
有人上疏,请求追究万贵妃家族的罪责。朱祐樘批复:万贵妃的事,涉及先帝,不必再查。他处理成化朝的佞幸之臣,用的是最温和的方式——吏部尚书万安被罢官,礼部侍郎李孜省被贬,僧人继晓被逐出京城。杀头的没几个,流放的也有限。他只是把这些人从朝堂上清了出去。
这不是软弱。朱祐樘很清楚,成化朝留下的问题,根子不在某几个人身上,在制度。他上台后第一件事,是整顿吏治。他罢免了成化朝靠“传奉官”上位的两千多人,把那些靠关系、靠贿赂混进官场的人全部清退。然后大量起用正直贤能之士,王恕、马文升、刘健、李东阳、谢迁,这些弘治朝的名臣,都是他在即位初期提拔起来的。
《明史》里有一句话评价弘治朝:“众正盈朝,职业修理,号为极盛者。”意思是,满朝都是正人君子,各司其职,是明朝少有的政治清明的时期。
他确实勤政。弘治朝的内阁大学士李东阳写过一句诗:“近臣常造膝,元老不呼名。”说的就是朱祐樘跟大臣议事时,态度温和,从不摆皇帝架子。大臣们议事完了,他还赐茶。这在明朝皇帝里,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明孝宗朱祐樘剧照
三、他为什么只娶一个人?
关于朱祐樘为什么只娶张皇后,后世一直有各种猜测。有人说他身体不好,有人说张皇后善妒。但最合理的解释,藏在他的童年里。
他见过万贵妃怎么对待其他妃嫔。他见过后宫的女人为了争宠,能做出什么事。他从小在冷宫里长大,看着纪氏、张敏、吴皇后这些人,为了保住他的一条命,一个一个死去。后宫对他来说,不是温柔乡,是刑场。
他不想让任何人再过那样的日子。
张皇后是国子监生张峦的女儿,成化二十三年被选为太子妃,朱祐樘即位后册立为皇后。两个人的日常,据明代笔记记载,像民间夫妇一样:同起同卧,读诗作画,听琴观舞,谈古论今。朱祐樘对张皇后的家人也很好,张峦被封为寿宁侯,张家子弟多有恩荫。
有大臣上疏,请皇帝纳妃,以广子嗣。朱祐樘驳回了。理由是:不必。
张皇后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朱厚照,次子朱厚炜。朱厚炜早夭,朱厚照被立为太子,就是后来的正德皇帝。从子嗣的角度看,朱祐樘并非没有纳妃的“理由”,但他始终没有动这个念头。他一生的后宫,就是张皇后一个人。
这在明朝的制度下,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明朝的宫廷制度,从朱元璋开始就设计了庞大的后宫体系,妃嫔、昭仪、婕妤、才人,各等级齐全。朱祐樘一个人把这个体系闲置了。他没有废除制度,只是自己不用。
明孝宗张皇后剧照
四、他的“不折腾”,留下了什么
朱祐樘在位十八年。他没有发动过大规模战争,没有搞过大工程,没有杀过几个大臣。他做的事情,看起来都很“小”:修水利、复盐法、定京察、编会典。
弘治二年,开封黄河决口,他命户部左侍郎白昂带五万人修治。弘治五年,苏松河道淤塞,他命工部侍郎徐贯主持治理,历时近三年完成。从此苏松消除了水患,再度成为鱼米之乡。
弘治十年,他命大学士徐溥纂修《大明会典》,五年后完成,为明朝的制度建设提供了参照。弘治十七年,他定下京官六年一察的制度,加强对官员的考核。这个制度后来被清朝沿用。
他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把成化朝留下的烂摊子,一点一点收拾干净了。后世把这段时期称为“弘治中兴”,《明史》用八个字形容他:“恭俭有制,勤政爱民。”
当然,他也有短板。他疏于武备,对北方的边患没有采取强有力的措施。弘治朝的名臣们在内政上很出色,在军事上却乏善可陈。但他至少做到了另一件事:让这个王朝喘了一口气。
弘治十八年五月,朱祐樘病逝于乾清宫,年仅三十六岁。他临终前召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位大臣入宫交代后事,说了一句:“朕承统十有八年,今三十六岁,遘疾殆不兴。”
十八年,三十六岁。他把一个从冷宫里捡回来的命,用在了十八年的皇帝任上。他没有辜负那些为他而死的人。
明十三陵泰陵
他的泰陵在明十三陵里,是唯一一座只葬着皇帝和皇后两个人的陵墓。其他的陵,都有妃嫔陪葬。他活着的时候,只娶了一个人;死了,也只跟她合葬。这不是什么伟大的政治功业,但放在六百年的帝王史里,只有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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