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岁生日那天,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楼下是城中村永远湿漉漉的水泥地,头顶晾着隔壁租客的碎花内裤,风一吹就蹭到我后脑勺。手机震了七次,前六次是推销电话,第七次是儿子发来的语音:“妈,生活费没了。”背景音是网吧键盘噼里啪啦的响。我摁灭烟头,转了八百过去,余额还剩三百二。

搬来这儿三个月了。从那个三室两厅的家里搬出来时,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前夫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抬头,电视里放着足球赛,茶几上摆着我早上煮的粥——他喝了一半。二十年的婚姻,散起来比一碗粥凉得还快。财产分割很简单,房子归他,存款归他,债务也归他。我净身出户,唯一的要求是别告诉儿子真正的原因。

“妈,你最近怎么老不接视频?”儿子上个月问。

“加班呢。”我把手机举高,镜头对着出租屋唯一一扇干净的窗户。

其实没有班可加。我在一家连锁超市做理货员,排班制,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这天正好轮到晚班,我蹲完阳台就得去换工服。出门前对门开了条缝,新搬来的小伙子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姐,你家有扳手吗?水管有点漏。”

他叫我姐。我愣了一下,去工具箱里翻出把活动扳手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带着水汽。后来我知道他叫周池,二十六,在附近网吧做夜班网管。搬来那天我正好轮休,听见外面叮叮当当响,开门看见他一个人扛着编织袋上楼,汗把白T恤后背洇湿一大片。

“需要帮忙吗?”我随口问。

“不用不用,姐你忙你的。”他笑得露出虎牙,像只被雨淋过的大狗。

真正熟起来是半个月后。那天我晚班回来已经十点半,楼道灯坏了,我摸着黑上到三楼,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周池正好开门倒垃圾,一把拽住我胳膊。他手劲大,拽得我手腕生疼,但没松手。

“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甩开他,心跳得厉害。黑暗里看不清他表情,只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烟味。

后来他修好了楼道灯,往我门缝里塞了张纸条:姐,灯修好了,放心走。字歪歪扭扭的,底下画了个笑脸。我把纸条夹进超市的排班表里,第二天给他端了碗红烧肉——我用休息时间在出租屋做的,电饭锅炖了一下午。

他吃得满嘴油光,说比他妈做的好吃。我笑:“你妈听见该伤心了。”

“我妈早不管我了。”他扒着饭,声音含含糊糊的,“她跟我爸离婚后去了南方,好几年没见了。”

我没接话。有些事不用深问,城中村住着的人,谁身上没几道口子。

周池搬来第三周,有天半夜敲门。我披着外套开门,他站在外面,手背蹭破了皮,说是网吧有人闹事,他去拉架被推了一把。我翻出碘伏给他消毒,他疼得龇牙,但没缩手。

“姐,你手真稳。”

“干超市理货的,天天搬箱子,手不稳早被砸了。”

他笑,然后安静下来。台灯照着他侧脸,年轻得让人心慌。他突然说:“姐,要不我搬过来跟你住吧,我那边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五百。”

我手里的棉签顿住。

“我睡沙发就行,”他赶紧补充,“我会做饭,会修东西,还能帮你分担房租。你一个人住两室一厅也不划算。”

两室一厅。我租的是个老破小,所谓两室一厅,其实是一间卧室带个客厅,客厅用帘子隔开能当第二间。之前一直空着,堆了些超市带回来的纸箱。

“你考虑考虑。”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人好。”

那晚我没睡着。四十五岁的女人,离了婚,儿子跟着前夫,自己租着破房子,一个月挣三千八。周池的提议像根针,扎进我本已麻木的生活里。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能闻到他每次靠近时身上那股年轻的、带着汗味的气息。但我更知道,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便宜的住处,一个能暂时停靠的地方。而我,贪恋的是那点被人需要的感觉。

三天后他搬了进来。一个编织袋装完所有家当,连床被子都没带。我把我那床旧棉被给了他,自己盖薄毯子。第一晚他睡在帘子外面,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咳嗽。第二天早上他做了早饭,煎蛋糊了,粥煮得太稠,但摆了两双筷子。

“姐,以后我做饭。”他说。

我没拒绝。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他上夜班,我上早班,交接时间在下午两点。他出门前会把饭做好放在锅里,我回来热一热吃。我早班回来会顺路买点菜,放冰箱里。慢慢地,帘子被撤掉了,他搬进了卧室,我睡到了外间的沙发床上。

第一次睡在一起是个雨天。他那天没去上班,网吧电路检修。我轮休,两个人窝在屋里看手机。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响得人心慌。他突然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耳朵上。

“姐。”

我没动。

“你头发真好闻。”

后来发生的事,说不上谁主动。窗帘没拉严,路灯透进来一条光,照在他背上。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让我觉得自己在犯罪。但当他抱住我的时候,那种紧得发疼的拥抱,像是要把我嵌进他身体里。我哭了,没出声,眼泪淌在枕头上。他以为我疼,停下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继续。

结束后他趴在我胸口,像只累坏的狗。我摸他后脑勺的头发,短而硬,扎手心。

“姐,”他闷声说,“你别多想,我不图你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他也一样。

第二天他真跟没事人似的,照样做饭,照样叫我姐。但我们都知道不一样了。他开始往家里带东西,网吧发的饮料、同事给的烟、路边摘的野花。有次他带回来半只烧鸡,说是客人剩下的,没动过筷子。我热了热,两个人就着馒头吃完。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姐,等我有钱了,带你去吃大餐。”

我笑:“你先把烟戒了。”

他抽烟凶,网吧夜班熬人,一晚上能抽半包。我说了几次,他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抽。有次我在他外套口袋翻出打火机,气得扔垃圾桶。他回来找不到,跟我急眼。

“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就凭你住我的房。”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愣在那,脸涨得通红,然后摔门出去。半夜两点才回来,浑身酒气,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我给他煮了醒酒汤,他闷头喝完,说了句“对不起”。我也说了句“对不起”。这事就过去了。

但有些事过不去。儿子突然说要来。他在电话里说学校放假,想来住几天。我慌了,看着屋里周池的痕迹——烟灰缸里的烟头、晾在阳台的他的内裤、桌上两双筷子。

“你住哪?”儿子问。

“妈换了个小房子,不太方便……”

“我睡沙发就行。”

挂了电话,我跟周池说:“我儿子要来,你先搬出去几天。”

他正在打游戏,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行。”

“你……”我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等他走了你再回来。”

“嗯。”

儿子来的那天,周池一早就走了。他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塞在床底下。屋里只剩我的东西,但空气里还有他的味道。儿子进门皱了皱眉:“妈,这什么味?”

“隔壁飘过来的。”我打开窗户。

儿子住了三天。白天我上班,他在家打游戏。晚上我回来做饭,他边吃边玩手机。我们之间的话很少,翻来覆去就是“钱够不够”“成绩怎么样”“你爸最近怎么样”。他说他爸找了个新女朋友,比他大不了几岁。我哦了一声,继续洗碗。

走的那天儿子突然说:“妈,你要是有合适的人,再找一个也行。”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我不是小孩了。”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个子比他爸还高,“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我把他送到公交站,回来时在楼下看见周池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他看见我,站起来,烟头扔地上踩灭。

“走了?”

“走了。”

那天晚上他又搬回来。纸箱从床底拖出来,东西一样样归位。他做了一桌子菜,说是庆祝。我问他庆祝什么,他说庆祝回家。我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他假装没看见,给我夹了块肉。

日子继续过。但有些东西变了。我开始在意他手机响,在意他晚归,在意他身上有没有香水味。有次他凌晨三点才回来,说网吧有人包夜,加班。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灯没开。

“你去哪了?”我问。

“说了加班。”

“周池,我们什么关系?”

他站在黑暗里,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过来抱我,被我推开。他又抱,我又推。第三次他用了力,把我摁在沙发上。

“姐,”他声音哑了,“你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我四十五了,你二十六。你以后要结婚,要生孩子,我呢?”

他没说话。我知道答案。他从没骗过我,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他只是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而我恰好有间空房。

“你走吧。”我说。

“姐……”

“明天就走。”

他一夜没睡,在客厅抽烟。我关着卧室门,闻着烟味从门缝钻进来。天快亮的时候他敲了敲门。

“我走了。房租我转你微信了。”

我没出声。听见门关上,然后是脚步声下楼。我爬起来,看见桌上放着把钥匙,还有一包没拆的烟——他答应过我要戒的。

周池走后第十天,超市盘点,我加班到凌晨。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站在超市门口等车,手机响了。是周池。

“姐,我在你超市门口。”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干嘛?”

“给你送伞。”他跑过来,把塑料袋里的伞塞给我,“还有,那个,我找到房子了,离这不远。你要是需要修东西,随时叫我。”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淌,T恤贴在身上,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周池。”

“嗯?”

“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虎牙。

“没。”

“走吧,姐请你吃碗面。”

我们去了超市旁边的兰州拉面。他要了碗牛肉面,多加一份肉。我吃不下,看着他狼吞虎咽。吃完他擦嘴,说:“姐,你放心,我以后好好上班,攒钱,找个正经女朋友。”

“嗯。”

“你也别老吃剩菜,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推过来,是我之前扔掉的他的打火机,“这个还你。我戒了。”

我接过来,火机还带着他的体温。

“姐,”他站起来,背上包,“那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眼眶发酸:“滚蛋。”

他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我坐在面馆里,看着外面雨越下越大。老板过来收碗,问我要不要加点汤。

“不了,结账。”

那晚我一个人走回家。楼道灯亮着,是他修好的那盏。开门进屋,屋里空荡荡的,他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我把打火机放进抽屉,和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放在一起。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超市来了新货,我搬了一上午箱子。中午休息时打开手机,看到周池发了条朋友圈:新家,新生活。配图是间小出租屋,墙上贴着报纸,桌上摆着一碗泡面。我点了赞,然后继续搬箱子。

日子还在过。儿子偶尔发消息,前夫彻底没了联系。我还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三千八,房租八百,给儿子八百,剩两千二。够花,也攒不下什么。

有天在超市遇见个熟人,以前的老邻居。她拉着我问长问短,最后问:“你一个人过呢?”

“嗯。”

“没再找一个?”

“没合适的。”

她叹气,说女人还是得有个伴。我笑笑,没接话。结账的时候她排在我后面,看我熟练地扫码、装袋、收银,说:“你倒是比以前精神了。”

“是吗?”我摸了摸脸。

“以前总觉得你蔫蔫的,现在看着利索了。”

出了超市,阳光很好。我拎着菜往家走,路过便利店,看见门口蹲着个年轻男孩在抽烟。背影有点像周池,但不是。我站了一会,然后继续走。

家里阳台上晾着我刚洗的床单,风吹起来像面旗。我把菜放进冰箱,给自己煮了碗面,窝了个荷包蛋。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池。

“姐,我家水管又漏了,你有扳手吗?”

“有。”

“那我过去拿?”

“你过来吧。”

他来得很快,头发又湿漉漉的,像第一次来借扳手那天。我把工具箱递给他,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

“姐,”他笑,“你头发长长了。”

“嗯,没空剪。”

“我认识个理发店,便宜,回头带你去。”

“好。”

他拿着扳手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他还穿着那件白T恤,洗得发透了,但干干净净的。

我关上门,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哗哗响,冲走了碗上的泡沫。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天色暗下来,我把厨房灯打开,昏黄的光照在灶台上,那里还放着周池落下的打火机。

我拿起来,点了一下,火苗窜出来,照亮了我眼角的皱纹。然后我松开手,火灭了。我把打火机放回抽屉,关好,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床单干了,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我抱着床单往屋里走,路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头发长了,鬓角有白的,但眼睛是亮的。

我想起周池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人。

其实好不好人无所谓。日子是自己的,过下去就行。

那晚我睡得早。梦里什么都没有,一觉到天亮。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缝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我躺了一会,然后起来煮粥。水开了,米粒在锅里翻滚。我站在灶台前,等粥熬好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小孩哭闹,女人骂男人。

我把火关小,继续熬。

粥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在窗前吃。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卖豆腐,吆喝声拖得悠长。我吃了一口粥,烫,但香。

日子就这样。四十五岁的我,二十六岁的周池,我们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住过,在一张床上睡过,在一张桌上吃过饭。然后他走了,我还在。

没什么大不了的。

吃完粥,我洗碗,换工服,出门上班。路过便利店时买了包烟,拆开抽了一根。烟味呛得我咳嗽,但我抽完了。然后把剩下的烟扔进垃圾桶,跟打火机一起。

风把烟盒吹到墙角,我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超市。

今天又是早班。货架上的方便面该补了,牛奶快过期了要下架,收银台的小姑娘又请假了得去替班。我边走边想这些,脚步很快。

阳光照在身上,暖的。

日子还长。

周池拿走扳手后的第三天,我在超市遇到了麻烦。

那天下午两点刚接班,领班就沉着脸过来,说有人投诉我上个月理的货架标签打错了,把一款促销酱油的价格标低了三块钱,导致超市损失了四百多。我说不可能,我理货三年没出过这种错。领班把打印出来的系统记录拍在台面上,说你自己看。我看了一眼,那个货架确实是我负责的区域,但标签换过,是后来有人动过手脚。

“这个标签不是我打的。”我说。

“系统显示是你工号操作的。”

“我工号只有我自己知道。”

领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超市里丢东西、串标签的事常有,找个人背锅也常有。我说我要调监控,领班说监控只保留七天,这事是上个月的了。

我站在货架前没说话。旁边理货的小刘凑过来小声说,姐,算了吧,认个错罚点钱就过去了。我看了看她,二十三岁,来超市才半年,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

“不认。”我说。

领班火了,说那你去找店长说。我去了。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听我说完,摆摆手说这事先放着,你先回去干活,月底再说。我知道月底再说是什么意思——扣奖金,或者调岗。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下意识拿起手机,通讯录翻到周池的名字,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又退出来。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但多留了个心眼。我把每天经手的货架标签都用手机拍下来,存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小刘看见我拍照,问我在干嘛。我说留个底。她哦了一声,低头理货去了。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店长又把我叫去。这次他说查清楚了,是系统故障,跟我没关系。我说知道了,转身要走。他叫住我,说月底奖金照发,但以后注意点。我没应声,推门出去了。

出了办公室我看见小刘在收银台那边跟人说笑,看见我过来立刻收了笑。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姐,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好好干。”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扫码。我走开了。

这事过去之后,超市里几个老员工对我的态度变了些。以前她们凑在一起聊家常,我在旁边理货,没人主动跟我搭话。现在偶尔有人会问一句,张姐,中午带饭了没?我说带了。她们就说,你那红烧肉看着不错,回头教教我。我说行。

其实我没带红烧肉。饭盒里就是头天晚上的剩菜,热一热,有时候是土豆丝,有时候是炒白菜。但她们问的时候,我就笑笑。

日子往前赶,转眼到了七月。儿子放暑假,说想来我这住一阵。这次我没犹豫,说你来吧。挂了电话我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床底下那个纸箱拖出来看了看——里面是周池留下的东西,一件旧外套,一双拖鞋,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我把烟扔了,外套和拖鞋装进袋子,放到了楼道杂物间。

儿子来的那天下了暴雨。他拖着行李箱进门,浑身湿透,比上次见面又高了点,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我拿毛巾给他擦头发,他躲了一下,说我自己来。

“你爸那边怎么样?”我问。

“就那样。”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女朋友搬进来了。”

“哦。”

“妈,你这房子真小。”

“嗯,一个人住够了。”

他没再说话。我进厨房做饭,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端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我给他盖上毯子,把菜用碗扣上保温。

第二天我去上班,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把家里收拾了。地拖了,碗洗了,连我堆在阳台的纸箱都捆好了。他坐在桌前写东西,看见我回来抬起头。

“妈,你那个超市还招人吗?”

“你要打工?”

“嗯,暑假没事干。”

我看了他一会。他眼睛像他爸,但鼻子和嘴像我。我点点头,说我去问问。

领班听说我儿子要来,皱了下眉。我说就干两个月,理货,不要正式工,按小时算就行。领班说行吧,明天带来看看。

儿子干得不错。年轻,有力气,搬箱子比我快。但他不爱说话,休息的时候就一个人蹲在仓库门口玩手机。小刘有次凑过去跟他搭话,他嗯了两声就没下文了。小刘回来跟我说,张姐,你儿子挺酷啊。我说他闷。

有天晚上下班我们一起走回家,路上他突然说:“妈,那个叫周池的,是不是在咱家住过?”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来,看见阳台有男人的拖鞋。还有,枕头上有短头发。”

我没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问问。”

“住过一阵。”我说,“后来搬走了。”

“哦。”

又走了一段,他说:“妈,你要是想找人,找个年纪差不多的。太年轻的靠不住。”

我笑了:“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懂。”他踢开脚边的石子,“我们班女生就喜欢找年纪大的,说是有安全感。其实都是图钱。”

“你觉得妈有钱?”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他说:“妈,你比以前爱笑了。”

“是吗?”

“以前在家你老皱着眉。现在看着松快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儿子说得对,以前在那个家里,我每天都在绷着。绷着做个好妻子,绷着做个好母亲,绷着不让这个家散了。最后家还是散了,但我松下来了。就像一根皮筋,拉得太久,断了反而不疼了。

儿子干满一个月的时候,领班跟我说,你儿子干活利索,要不让他转正式工?我说他还要上学。领班说可惜了。我把这话告诉儿子,他笑了一下,说妈你不会真想让我在这干一辈子吧。我说怎么了,超市工作不丢人。他说不丢人,但我有别的想干的事。

“你想干什么?”

“我想学修车。”他说,“我同学他哥开了个修车铺,说带徒弟。”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一种光,我以前没见过。

“行。”我说,“你想去就去。”

“真的?”

“嗯。但得先把学上完。”

“那当然。”

他笑了,露出虎牙。那一瞬间我恍惚了一下,想起周池。但只是一瞬间。

儿子走的那天是八月底。他把工资塞给我,说妈你拿着。我没要,说你留着当生活费。他塞回我口袋,说我在学校花不了多少。然后他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

“嗯?”

“那个姓周的,他要是回来了,你别再让他住家里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拉开门,“你是我妈。”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他留下的工资,八百块,都是零钱。我数了一遍,放进抽屉里,和周池的打火机放在一起。

九月初,超市调整排班,把我调到了早班。每天六点到下午两点,天不亮就出门,下午回来还能看见太阳。日子规律得像机器,但我喜欢这种规律。早上五点半起床,煮粥,吃完出门。路上人很少,空气凉,走到超市刚好六点。开门、理货、上架、查保质期。中午在仓库吃盒饭,有时候小刘会凑过来跟我一起吃。

“张姐,你儿子走了?”

“走了。”

“他挺帅的。”

我笑:“帅什么,毛头小子。”

“真的,我们收银台几个小姑娘都说他帅。”

“那你怎么不追?”

她脸红了,低头扒饭。我看着她,二十出头,皮肤光洁,头发扎成马尾,一根碎发都没有。我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车间里全是女人,也有男的,但都灰扑扑的。那时候我刚认识前夫,他在厂门口等我下班,骑一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后座上,风把裙子吹起来,我用手按着。

后来裙子旧了,二八大杠换成了电动车,再后来电动车也没了。日子像是被谁抽走了中间的几十年,一眨眼就到了现在。

那天下午回家,路过楼下的便利店,看见门口蹲着个男孩在玩手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姐。我愣了一下,发现是新搬来的租客,住二楼,二十来岁,在附近快递站干活。

“你家水管又漏了?”我下意识问。

他笑了:“没漏。姐,你有打火机吗?”

“没有。”我说,“戒了。”

“哦。”他低头继续玩手机。

我上楼,开门,换鞋,洗手。灶台上放着早上没洗的碗,我先洗了碗,然后开始做饭。一个人的饭好做,一个菜,一碗饭。今天炒的是茄子,放多了酱油,黑乎乎的。我尝了一口,咸了,但懒得再弄,就着饭吃了。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池。

“姐。”

“嗯。”

“我路过你超市,没看见你。”

“我调早班了。”

“哦。”他停了一下,“姐,我要回老家了。”

我手里的碗停在水流里。

“我爸身体不好,我回去看看。”

“嗯。”

“可能不回来了。”

我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什么时候走?”

“后天。”

“票买了吗?”

“买了。”

“那行。”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他说:“姐,你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没动。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我伸手关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然后我继续洗碗,把锅刷了,灶台擦了。做完这些我坐到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后天。

我想了想,起身去楼道杂物间把那袋东西拿了出来。他的旧外套、拖鞋。外套口袋里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三月,上面列着方便面、火腿肠、打火机。是他刚搬来那阵买的。我把小票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后天我去送他吗?我问自己。

不去。我想。去了又能怎么样。他回他的老家,我过我的日子。他二十六,我四十五。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九年,是一整个后半生。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想他第一次敲门借扳手的样子,想他做糊了的煎蛋,想他在雨里跑过来给我送伞。想他叫我姐的时候那种笑。

第二天上班我走神了,差点把一箱牛奶上错货架。小刘喊了我两声我才听见。

“张姐,你怎么了?”

“没事,没睡好。”

“你脸色不好,要不去仓库歇会?”

我摇头。把货架整理完,又去查保质期。手在动,脑子停不下来。下午两点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去了趟火车站。售票厅里排着队,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然后走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男装店,橱窗里挂着件夹克。我站在外面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店员是个年轻姑娘,问我想买什么。

“男装,二十六七岁穿的。”

她给我拿了两件,一件黑的一件灰的。我摸了摸料子,选了灰的。付钱的时候她问我,给儿子买?我说嗯。

拿着袋子出了门,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把衣服退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走?

他回:下午三点。

我说:一路平安。

他说:谢谢姐。

然后我把他微信删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早班,六点到两点。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问我今天怎么又走神,我说没有。她说你骗人,你刚才把酸奶放冷冻柜了。我说哦,忘了。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两点下班,我换衣服出门。外面阳光很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超市门口,看了看表,两点十分。火车站离这四站路,坐公交二十分钟。我往公交站走了两步,又停住。

算了。

转身回家。走了几分钟,路过一家面馆,就是上次跟周池吃拉面的那家。我站在门口,闻见牛肉汤的味道。老板娘出来倒水,看见我,说进来坐啊。我摇头,继续走。

到家三点十分。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在卖锅。我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听进去。

四点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心跳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门外是二楼那个快递站的小伙子,手里拎着个箱子。

“姐,有你一个件。”

我接过来,箱子不重,上面贴着快递单,寄件人写着周池。地址是火车站附近的便利店。

我拿进屋,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才拆开。里面是一件外套,灰色的,就是我退掉的那件。还有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姐,我看见你了。你没进来。这个给你留着。天冷了穿。

我把外套拿出来,口袋里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昨天,上面列着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

我把外套挂进衣柜,和小票一起。

第二天早班,我在货架前理货,小刘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张姐,门口有人找你。”

我出去,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收银台旁边。头发长长的,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你是张姐吗?”

“我是。”

“我是周池的朋友。”她把水果递过来,“他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水果,一袋苹果,红得发亮。

“他走了?”

“早上走的。”

“哦。”

女孩看了我一会,说:“张姐,周池跟我说,你对他很好。”

我没说话。

“他说你像他妈妈。”

我愣了一下。

“他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女孩说完就走了。我拎着苹果站在超市门口,太阳照在脸上,有点热。小刘凑过来问是谁,我说一个朋友。她说这苹果真好,超市卖八块一斤呢。

我把苹果分给她几个,剩下的拎回家。洗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周池。梦里他站在楼道口,手里拿着扳手,头发湿漉漉的,叫我姐。我说你走吧,他说好。然后他转身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追。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我躺了一会,然后起床煮粥。水开了,米粒在锅里翻滚。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等粥熬好。

日子继续过。

九月底,超市人事变动,领班辞职了。店长找我谈话,说想让我当领班。我说我干不了。他说你干了三年,业务熟,人踏实,怎么干不了。我说我不会管人。他说不用管,就是带着大家干活。

我想了两天,答应了。

当领班第一天,我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扎起来。小刘看见我,说张姐你今天精神。我说别贫,去把货架查了。她说好嘞。

其实跟以前差不多。还是六点上班,还是理货查保质期。只是多了一个对讲机,多了一份排班表。我把排班表贴在墙上,按每个人的情况调整。有人要接送孩子,就排早班。有人晚上有课,就排白班。小刘问我怎么知道这些,我说你们平时聊天我都听着呢。

她笑了,说张姐你看着闷,其实什么都清楚。

十月的时候儿子打来电话,说学校推荐他去市里的汽修厂实习,问我意见。我说你自己定,想去就去。他说那我去。我说行。挂了电话我给他转了五百,让他买两件厚衣服。

天气转凉了。我把周池留的那件灰外套拿出来穿,大小正好。小刘说张姐这衣服好看,新买的?我说朋友送的。她说男款吧。我说嗯。她没再问。

有天晚上下班,我在楼下碰见二楼那个快递小伙子。他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站起来。

“姐,借个火。”

“我不抽烟。”

“哦对,你说你戒了。”

我上楼,开门。屋里黑着,我打开灯,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后。厨房里有早上剩的半碗粥,我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洗碗,把明天要穿的工服准备好。

然后我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购物频道还在卖锅,换了个主持人,但套路一样。我看了几分钟,关掉。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儿子的号码在最上面,下面是超市同事,再往下翻,周池的名字已经不在了。我看了会,退出来,打开相册。里面存着这几个月拍的货架标签,几百张。我划了两下,关掉。

窗外有风,吹得晾衣架咣当响。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看见对面楼有户人家在吃饭,一家三口,电视开着,小孩在笑。我站了一会,把衣服收进来,关好窗。

明天还是早班。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二十岁嫁给前夫那天,穿的是一件红裙子,我妈给我梳的头。想起儿子出生那天,医院走廊很冷,前夫握着我手说辛苦了。想起离婚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保安问我搬家啊,我说嗯。

想起周池第一次叫我姐,想起他的虎牙,想起他做的糊煎蛋。

然后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六点要上班。闹钟定在五点半。粥在锅里泡着,明早煮。工服在椅子上搭着,领班的对讲机放在鞋柜上。

日子还长。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走到超市门口,小刘已经在了,蹲在台阶上啃包子。

“张姐早。”

“早。”

开门,开灯,推货车出来。货架上缺的货要补,今天的特价品要换标签。我带着小刘一样样弄,她手脚麻利,就是爱说话。

“张姐,你儿子实习怎么样?”

“还行。”

“他有没有女朋友?”

“不知道。”

“你问问呗。”

“你打听这个干嘛?”

她笑:“我表妹,十九,长得可好看了。”

我白她一眼:“好好干活。”

她吐了吐舌头,继续上货。我推着车往仓库走,路过收银台的时候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年轻男的,背着个包,头发短短的,穿着件蓝外套。我停了一下。

不是。

我继续走。

仓库里有点暗,我打开灯,开始点货。一箱一箱搬,扫码,记录。手在忙,脑子放空。这是我最喜欢的状态,什么都不用想。

搬完最后一箱,我直起腰,喘了口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儿子发来的照片。他站在一个修车铺门口,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笑得很开心。后面跟着一行字:妈,我今天换了个轮胎。

我回:注意安全。

他回: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推着空车往外走。超市里人开始多了,收银台前排着队。小刘在帮客人找东西,声音又脆又亮。我走过货架,顺手把一盒歪了的饼干摆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堂堂的。

我站在货架中间,看着超市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拄拐杖的老头,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从我身边走过,谁也没多看我一眼。我就是个超市领班,四十五岁,离过婚,儿子在外地。每天六点上班,两点下班,回家做饭,洗碗,睡觉。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那天下午下班,我去了趟邮局。把周池那件旧外套和拖鞋装进一个纸箱,填了张包裹单。地址是他老家,之前他提过一次,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寄件人写了我的名字和超市地址。

邮局工作人员问我寄什么,我说旧衣服。她问要不要保价,我说不用,不值钱。

出了邮局,太阳快落了。天边一片橘红,照得整条街都暖洋洋的。我走回家,路过便利店,二楼那个快递小伙子还在门口蹲着。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姐,今天没上班?”

“下了。”

“吃了吗?”

“回去做。”

“我买了包子,给你两个?”

“不用。”

我上楼,开门。屋里还是那样,沙发、电视、冰箱、灶台。我换了鞋,把工服脱了挂好,穿上那件灰外套。然后进厨房,洗米,煮粥。水开了,米粒翻滚。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

天黑了。对面楼的灯又亮起来。

粥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在窗前吃。烫,但香。吃完洗碗,把明天要带的饭装好。然后洗澡,关灯,躺下。

闹钟定在五点半。

明天还是早班。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绵长。窗外的风小了,晾衣架不响了。冰箱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

然后我睡着了。

没做梦。

一觉到天亮。

早上五点半闹钟响,我起来。煮粥,洗漱,换工服。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灯灭了,但天边有一道白。我走在路上,脚步很快。路过便利店,门关着。路过面馆,还没开火。路过火车站方向的路口,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超市门口,小刘已经在了。今天她带了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

“张姐,今天店长说要进新货,让咱们早点准备。”

“知道了。”

开门,开灯,推车。新的一天开始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一天,不紧不慢。有时候想起周池,有时候不想。想起的时候我就把货架整理一遍,不想的时候也整理。超市里人来人往,货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我四十五岁。离过婚。有个儿子在外地实习。我租着一间老破小,一个月挣四千二,刚涨的。我当上了领班,手下管着六个人。我戒了烟,但偶尔会站在阳台上闻闻风里的味道。

周池回老家了,也许不会再回来。他的外套我寄走了,打火机还在抽屉里,但我不怎么打开那个抽屉了。

儿子偶尔发照片来,修车铺的、食堂的、宿舍的。他晒黑了,但笑得多。

小刘还是爱说话,最近在学化妆,上班偷偷涂口红,被我看见就擦掉。

二楼快递小伙子还在蹲门口抽烟,每次看见我都叫姐。

日子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事。

但我每天早上出门,走在路上,都会抬头看一眼天。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就想,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我走进超市,开门,开灯,开始干活。

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地面拖得干干净净,收银台的姑娘笑着迎客。我推着货车走过一排排货架,检查标签,补货,下架过期品。

这就是我的日子。

不精彩,但踏实。

不热闹,但安稳。

我过了四十五年,终于学会了一件事——日子是自己的,不用活给别人看。

那天晚上我收拾抽屉,翻出一张旧照片。是刚离婚那年拍的,我站在出租屋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肿着,表情木木的。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陌生。

然后我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镜子里的人头发又长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但眼睛是亮的。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关灯,睡觉。

明天还是早班。

闹钟五点半。

日子还长。

十月中旬,超市旁边那家兰州拉面馆关门了。

我下班路过的时候看见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了张白纸,写着“转让”两个字,下面一行电话号码。门口那棵梧桐树开始掉叶子,黄褐色的,踩上去咔嚓响。我站了一会,想起上次和周池在这儿吃面,他多加了一份肉,吃得满嘴油光。那时候天还热着,面馆里开着风扇,呼呼地转。

现在风扇大概也收起来了。

回家路上碰见二楼快递小伙子,他蹲在便利店门口,旁边放着一堆没拆的纸箱。看见我,招了招手。

“姐,今天下班早。”

“嗯。”

“那个拉面馆不干了,听说是房租涨了。”

“哦。”

“你吃过那家吗?”

“吃过。”

“可惜了,他家牛肉给得多。”

我嗯了一声,继续走。他在后面喊:“姐,明天有你的件,我给你放门口。”

我说好。

到家开门,屋里暗着。我打开灯,换了鞋,把工服挂好。厨房里还剩半棵白菜,我切了切,炒了个醋溜白菜,就着中午剩的米饭吃了。吃完洗碗,把灶台擦干净。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购物频道在卖羽绒服,主持人穿着件红的,说充绒量多少多少,保暖又轻便。我看着看着走了神,想起去年冬天我还在那个家里,前夫怕冷,每年入秋我就把厚被子找出来晒。他睡觉打呼噜,我睡不着就躺着数他的呼噜声,一长一短,像拉风箱。后来离婚了,我一个人睡,刚开始不习惯太安静,后来习惯了,再后来觉得安静挺好。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儿子发的消息:妈,我发工资了,给你转点。

然后微信转账过来了,一千块。

我没收,回他:你自己留着。

他说:你拿着,我够花。

我说:那你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他说:妈你真啰嗦。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又拿起来,把钱收了。他发了个笑脸过来。

第二天上班,店长把我叫去,说总公司要搞技能比赛,每个店选一个人去,问我能不能上。我说比什么。他说比理货速度、商品知识、收银操作。我说我收银不行。他说你理货快,商品知识也熟,收银可以练。

我想了想,说行。

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两点下班后,我多留一个小时练收银。小刘主动留下来教我,她收银干了两年,手快,扫码不用看键盘。我学得慢,有时候扫错了要重来,她就笑,说张姐你理货那么快,怎么扫个码这么费劲。

“手笨。”我说。

“你不笨,就是没干惯。”

练了半个月,我慢慢上手了。扫码、装袋、收钱、找零,一套下来比以前快了不少。小刘说我进步神速,我说你教得好。她嘿嘿笑,说那当然。

比赛那天是十一月初,下着小雨。店长开车带我去总公司,路上问我紧不紧张。我说不紧张。他说你心理素质真好。我说我都四十五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比赛分三轮。第一轮理货,给我一车货,让我按类别上架。我干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什么东西放哪。第二轮商品知识,问价格、产地、保质期。我天天查这些,答得顺。第三轮收银,十个客人排队结账,看谁快。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放在扫码枪上。第一个客人推着车过来,我扫码、装袋、收钱。第二个、第三个。到第五个的时候我瞟了一眼旁边,跟我比赛的另外两个人都是年轻人,手比我快。但我稳,没出错。第十个客人结完账,我按了结束键。用时一分五十二秒,没差错。

最后我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个三十出头的男的,比我快了八秒。店长挺高兴,说没想到你能拿名次。我说运气好。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店长说总公司奖励五百块,回头打你卡上。我说好。他说你干领班也快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年后可能有个主管的位置,你要不要试试。

我没马上回答。看着窗外,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落一地。

“我考虑考虑。”我说。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开门,屋里还是那样,沙发、电视、冰箱。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好。然后去厨房做饭。今天买了条鱼,收拾干净了,准备红烧。锅热了,放油,鱼下锅,滋啦一声。我拿着铲子站在灶台前,看着鱼在锅里慢慢变黄。

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周池老家的城市。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接。铃声响完了,屏幕暗下去。我放下手机,继续煎鱼。过了一会,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

我关了火,接起来。

“姐。”

是周池。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听筒里只有呼吸声,和背景里模糊的广播音。

“姐,你在听吗?”

“在。”

“我爸没了。”他声音有点哑,“上个星期走的。”

我把铲子放在灶台上。

“我回来收拾东西,看到你寄的包裹了。”

“嗯。”

“那件外套我穿了,挺合身。”

我靠在灶台边上,没说话。

“姐,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他停了一下,“我可能不回去了,这边有个事做。”

“什么事?”

“我表哥开了个修车铺,让我去帮忙。”

“那挺好。”

“嗯。”

沉默了一会。他说:“姐,你还好吗?”

“挺好。”我说,“升领班了。”

“真的?”他声音亮了一点,“姐你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

“我早就说你行。”

我笑了一下。鱼在锅里快凉了,我拿铲子翻了翻,重新开了火。

“周池。”

“嗯?”

“你好好干。”

“知道了。”

“少抽烟。”

“戒了。”

“那就这样。”

“姐,”他叫住我,“你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鱼煎好,盛出来。然后煮了碗米饭,坐在窗前吃。鱼有点咸,但味道还行。我吃完洗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坐到沙发上,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厨房炒菜,烟从抽油烟机里冒出来。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雾气蒙了镜子。我闭着眼站在水流下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洗完出来,穿好睡衣,把明天要穿的工服准备好。

闹钟定在五点半。

躺下的时候我想,周池他爸没了。他回去修车了。他说戒了烟。他穿了那件外套。

然后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照常出门。天冷了些,我加了件毛衣。路过便利店,门开着,二楼快递小伙子在里面买水。他看见我,跑出来。

“姐,今天有你一个件,我放你门口了。”

“好。”

“姐你吃早饭了吗?我买了包子。”

“吃了。”

“哦。”他挠了挠头,“那个,我下周不干了。”

我停了一下:“怎么了?”

“我朋友介绍我去送外卖,挣得多点。”

“那挺好。”

“姐,这一年谢谢你照顾。”

“我没照顾你什么。”

“你人好。”他笑了一下,“比我妈强。”

我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头发乱着,穿着快递工服,袖口磨得起毛。

“送外卖注意安全。”我说。

“知道了。”

我继续走。到超市门口,小刘已经在了,蹲在台阶上啃包子。今天换了肉馅的,香味飘过来。

“张姐早。”

“早。”

开门,开灯,推车。新的一天。

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地面拖得干干净净。我带着小刘上货,查保质期,换标签。十点的时候店长过来,说总公司那边定了,明年开春给我转主管,让我先准备准备。我说好。他说你好好干,你年纪虽然大点,但踏实。我说知道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问我,张姐,你当主管了是不是就不管我们了。我说谁说的。她说那你还带我们上货吗。我说带。她嘿嘿笑,说那就行。

下午两点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去了趟菜市场,买了点肉和菜。路过一家五金店,我停了一下,进去买了把扳手。家里的水龙头有点松,我想自己紧一紧。

拿着扳手出来,走了几步,我自己笑了。

回家开门,把菜放厨房,扳手放工具箱。然后换了件舒服的衣服,坐到沙发上。外面阳光挺好,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最近怎么样?

他回得很快:挺好,师傅夸我了。

我说:那就好。

他说:妈,你上次说超市要给你升主管?

我说:嗯,年后。

他说:妈你真厉害。

我说:好好干你的。

他发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靠着沙发坐了一会。阳光照着,暖融融的,我有点困。没去床上,就在沙发上眯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坐起来,缓了缓神,然后去厨房做饭。今天炒了个青椒肉丝,煮了碗汤。吃完洗碗,把厨房收拾了。然后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一边听一边做点杂事。

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出那个打火机。周池留下的那个,我扔过一次又捡回来的。我拿在手里看了看,银色的外壳,有点划痕。按了一下,火苗窜出来。我松开,火灭了。

然后我把它放回抽屉,关好。

洗完澡躺下的时候,窗外起风了。晾衣架咣当响,但我不觉得吵。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十一月底,天冷得快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能看见哈气,白蒙蒙一团,走几步就散了。我翻出去年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但还暖和。那件灰外套我没再穿,洗了叠好,放在衣柜最下面一层。

超市里开了暖气,但门口那块地方总漏风。收银台的小姑娘们一人备了个暖手宝,小刘买了个兔子形状的,摆在台面上,时不时捏一下。我说你认真点,别让店长看见。她说店长自己也揣着呢。我往办公室那边瞟了一眼,果然,店长桌上放着个黑色的暖手宝,还插着电。

日子按部就班。我每天早上六点到,开灯、推车、理货。下午两点走,回家做饭、收拾、睡觉。中间儿子打过几次电话,说实习结束了,汽修厂想留他,但他想回学校把最后一年读完。我说你自己定。他说那我先回去读书,毕业了再说。我说行。

他说:“妈,寒假我回去看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想,寒假是哪天来着。翻了翻日历,一月底。还有一个多月。

十二月初,超市搞年终促销,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货架刚补满就空了,我带着小刘和另外两个理货员来回跑。收银台前排长队,店长也上去帮忙扫码。那几天我回家倒头就睡,连饭都不想做,路上买个包子对付一口。

促销最后一天,晚上盘点到十点。我最后一个走,锁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台阶上坐着个人。吓了一跳,仔细看是二楼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他穿着外卖工服,缩成一团,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你怎么在这?”

他抬头看我,脸冻得发白:“姐,我车被偷了。”

“什么时候?”

“刚才,就停那边巷子里,我上去送个餐,下来就没了。”

“报警了吗?”

“报了,说等消息。”他把烟塞回烟盒,“那车是我租的,押金三千,赔不起。”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会。风灌进脖子里,冷得我缩了缩肩膀。

“吃饭了吗?”

他摇头。

“走吧,姐请你吃碗面。”

他站起来,跟在我后面。我们去了另一家面馆,新开的,在超市往东走两个路口。他要了碗大份的牛肉面,我给自己要了碗小份的。面上来他埋头就吃,吃得急,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慢点。”

“姐,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他擦了擦嘴,“来城里一年,换三份工作了。快递站黄了,送外卖车被偷,我是不是命里带衰。”

“谁都有不顺的时候。”

“你也有?”

我夹了一筷子面,想了想:“我四十五了,不顺的事多了。离婚、没钱、租房子、一个人过。哪件拿出来都够堵心的。”

他看着我:“那你怎么过来的?”

“一天一天过呗。”我说,“今天把今天的事干了,明天醒了再说。”

他没说话,低头吃面。吃完我结了账,两个人往外走。外面飘起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冰凉。他把外套帽子扣上,缩着脖子。

“姐,那我先回去了。”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一碗面。”

“不是面。”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谢谢你没笑话我。”

“我笑话你干嘛。”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我看着他拐进巷子口,然后自己往回走。雨不大,但我还是加快了脚步。到家开门,屋里冷冰冰的,我开了空调,换了衣服,烧了壶热水。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蒙了一层雾。

我摘下眼镜擦,擦完戴上,看见茶几上放着儿子的照片。是上个月他发来的,站在汽修厂门口,穿着工装,笑得露出牙。我看了会,把照片立在台历旁边。

第二天上班,我托小刘打听了一下附近有没有招人的地方。她问我给谁找,我说二楼那小孩,车被偷了,没活干。她说她表哥的火锅店缺人,洗碗端盘子,一个月三千八。我说你问问。下午她就回话了,说让那小伙子明天去店里找她表哥。

晚上下班我敲了二楼的门。他开门,屋里乱得下不去脚,泡面桶堆在桌上,衣服扔了一沙发。

“姐?”

“给你找了个活,火锅店,洗碗端盘子,一个月三千八。去不去?”

他愣在那,半天没说话。然后眼眶红了,低头揉了一下。

“去。”

“明天下午两点,找小刘她表哥,姓王。”

“姐,我……”

“别废话了,把屋收拾收拾。”

他使劲点头。我转身上楼,听见他在后面喊:“姐,我挣钱了请你吃饭。”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那之后我在楼道里碰见他几次,都是下午出门上班的时候。他换了身黑裤子白衬衫,头发也理了,看着精神不少。每次看见我都叫姐,我嗯一声。

日子继续。儿子期末考完试,买了腊月二十的票。我把屋里收拾了一遍,该洗的洗,该擦的擦。又去超市买了点年货,糖果瓜子,还有一箱牛奶。小刘问我买这么多干嘛,我说儿子要来。她说张姐你儿子爱吃什么,我说他什么都吃。

腊月十九那天,超市提前发了年终奖,两千块。店长说今年效益一般,比去年少点,让大家别嫌少。我说不少了。揣着钱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一只鸡,又买了些青菜。拎着大袋小袋上楼,在楼道口碰见二楼小伙子。他刚下班,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姐,我发工资了。”

“嗯。”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买了点水果。”

我接过来,里面是几个橙子,还有一盒草莓。草莓不便宜,这个季节卖二十多一斤。

“你留着吃。”

“姐你拿着。”他挠头,“要不是你,我这会儿还在街上蹲着呢。”

我没再推,拎着上了楼。到家把东西放好,橙子放在果盘里,草莓洗了装在碗里。尝了一个,甜的。

第二天下午我去火车站接儿子。他瘦了点,但精神挺好,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袋子。

“这是什么?”

“给你买的。”他把袋子递过来,“保暖内衣,我妈……我同学说这个牌子好。”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保暖内衣,吊牌还在,一百多块。

“你哪来的钱?”

“实习攒的。”

我没说话,把袋子抱在怀里。他伸手接过我拎的菜,说走吧。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公交站走。路上他问我在超市怎么样,我说升主管了。他停下来看我:“真的?”

“年后。”

“妈你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

他笑了,露出虎牙。那一瞬间我又恍惚了一下,但很快过去了。

晚上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炖鸡、炒青菜、凉拌黄瓜。他吃了两碗饭,说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我说你爸那边不做饭?他说他女朋友做,但不好吃。我说你凑合吃呗。他说还是你做好吃。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洗完出来,坐到我旁边。

“妈。”

“嗯?”

“那个姓周的,后来找过你吗?”

我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

“打过电话,回老家了。”

“哦。”他停了一下,“他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骗我,也没欠我什么。”

他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他说:“妈,我毕业了想回来工作。”

“随你。”

“你不高兴?”

“你回来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我说,“但你得想好了,回来能干什么。”

“修车啊,这边也有修车铺。”

“那行。”

他靠着沙发,过了一会说:“妈,你头发白了。”

“早白了。”

“染染呗。”

“没空。”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观众也在笑。我看了会,眼皮发沉,靠着沙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条毯子。儿子坐在旁边玩手机,见我醒了,说:“妈你睡了一个小时了。”

“你也不叫我。”

“叫你干嘛,你又没事。”

我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我起身去厨房烧水,儿子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谈了个女朋友。”

我手里拿着水壶,没转身:“哪儿的?”

“学校的,同届,学会计的。”

“人怎么样?”

“挺好的。比我细心。”

“那你好好处。”

“你不问问别的?”

“问什么,我又没见过。”

他笑:“等毕业了带回来给你看。”

“行。”

水开了,我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烫。我说凉水在壶里。他兑了点凉的,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铺了床厚被子。我躺在我屋的床上,听着外面他翻身的声音。过了一会没动静了,大概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四,儿子说要去他爸那边待几天。我说你去吧。他收拾了东西出门,临走前说:“妈,我二十九回来,跟你过年。”

“好。”

门关上,屋里又剩我一个人。我站了会,然后把被罩拆下来洗了。洗衣机转着,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小刘发来消息,说过年排班表出来了,问我三十那天要不要休。我说休吧,我儿子回来。她说好,那我替你上。

我回了个谢谢。

年二十九那天下了场小雪,不大,地上薄薄一层。儿子下午到的,拎着两袋子东西,一袋是他爸那边给的,一袋是他在路上买的。我接过来看了看,那边给的是些干货和一条烟。我说你爸还抽烟呢。他说戒了,这是别人送他的。

年夜饭我们俩做的。他打下手,洗菜切菜,我掌勺。做了六个菜,摆了一桌。吃饭的时候他把手机架起来,说要拍张照。我说拍什么,他说留个纪念。拍完他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我妈的手艺”。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他洗碗,我收拾桌子。外面有人放烟花,嘭嘭地响。我走到阳台上看,远处天空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儿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伸出手,手里是个红包:“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

“拿着,我挣的。”

我接过来,薄的,里面大概是张一百的。我攥在手里,没拆。

“你留着花呗。”

“给你的你就拿着。”

我把红包揣进兜里。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风把碎屑吹过来,落在阳台栏杆上。我站了一会,觉得冷,转身进屋。

儿子跟进来,把电视打开,调到春晚。我们俩坐在沙发上,他看节目,我偶尔瞟两眼。十点多的时候他靠着沙发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我给他盖了条毯子,把电视声音调小。

然后我走到厨房,把明天要吃的饺子馅拌好。白菜猪肉的,儿子爱吃。拌完盖上保鲜膜放冰箱。洗手的时候看了看窗外,雪停了,地上白了一片。

我关了厨房灯,回到客厅。儿子还在睡,呼吸均匀。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了条毯子盖着腿。电视里还在唱,我听不清,有点困。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四十五岁这年,离婚、搬家、跟一个二十六岁的小青年同居又分开、升领班、儿子回来过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日子就是日子,一天一天过。

窗外的烟花声远了。我靠着沙发,慢慢睡着了。

年三十早上儿子睡到九点才醒,起来的时候头发支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我早就起了,把饺子馅从冰箱拿出来,面也和好了,醒在盆里。

“妈,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又没事。”

他洗了脸,过来帮我擀皮。他擀得慢,中间厚边上薄,我包了几个发现煮出来准破。我说你放着吧,我来。他不干,说练练就会了。结果一上午擀了三十多个,越擀越好,最后几个像模像样。

饺子煮好端上桌,儿子吃了两盘。我问他那边过年吃什么,他说他爸女朋友做了八个菜,但糖醋排骨是凉的,鱼也没入味。我说你嘴倒是刁了。他说跟你做的比,确实差远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爸这辈子就没吃过我做的几顿好饭。年轻时候穷,舍不得买肉,后来条件好了,他又在外面应酬。现在有人给他做了,好不好吃他也得受着。

初一那天我轮休,儿子说要去网吧打游戏。我说大年初一打什么游戏。他说同学都回老家了,没人玩。我说那你去吧,早点回来。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家,把年前剩的菜热了热吃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不是重播春晚就是地方台的联欢会,没啥好看的。关掉电视,屋里静得很。

初二我开始上班。超市里人不多,附近居民都回老家过年了,留守的也没几个出来买东西。小刘初三才回来,初一初二就我一个人理货。货架空了一大半,我推着车慢慢补,不急。中午在仓库吃了个盒饭,土豆丝配米饭,有点凉。吃完靠着货架眯了一会,手机定了闹钟,到点起来继续干。

初三小刘来了,带了一兜子她妈炸的丸子。我说你拿回去自己吃。她说我妈炸了两大盆,吃不完。我尝了一个,萝卜馅的,咸淡正好。我说你妈手艺不错。她说那当然,比你差一点。我瞪她一眼,她嘿嘿笑。

正月里就这么过了。超市恢复正常排班,我又回到早班。儿子初十走的,走之前去他爸那边吃了顿饭,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那边又提了买房的事,让他毕业以后别回来,在那边发展。

“你怎么想的?”

“我想回来。”

“你爸不同意?”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他把背包拉链拉上,“我又不跟他过。”

我没再说什么。送他到公交站,车来了他上去,从窗户里冲我挥手。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走远,然后慢慢走回家。

正月十五那天超市提前关了门,店长说都回去过节。我到家天还没黑,煮了碗汤圆,芝麻馅的,吃了六个。吃完坐在窗前看外面,有人放灯,红彤彤的飘上去,越飞越小。

手机响了。是周池。

“姐,元宵节快乐。”

“快乐。”

“你吃汤圆了吗?”

“吃了。”

“我也吃了,芝麻的。”

我笑了一下:“你打电话就为说这个?”

他停了一下:“姐,我表哥这修车铺要扩,让我管一个分店。”

“那挺好。”

“我琢磨着,好好干两年,攒点钱,自己开一个。”

“行。”

“姐,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升主管了,年后正式任命。”

“你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熬年头。”

沉默了几秒。他说:“姐,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那阵子在你那住,是我这几年过得最踏实的时候。”

我没说话。

“真的。你做的饭好吃,屋子也干净,你还不嫌弃我。”

“周池。”

“嗯?”

“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又沉默了一会。他说:“姐,那你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

“那我挂了。”

“挂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最后一盏灯飘远了,看不见了。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碗洗了,灶台擦了。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后背上,我闭着眼站了半天。

出来穿好睡衣,把明天要穿的工服准备好。闹钟定在五点半。躺下的时候我想,周池管分店了,他说要自己开一个。他二十六了,过完年二十七。再过几年他会结婚、生孩子,变成一个真正的成年人。而我在他的记忆里,大概就是一个曾经收留过他的大姐,做饭好吃,屋子干净,不嫌弃他。

这样挺好。

第二天上班,店长正式宣布我当主管。小刘带头鼓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拍了两下。我说谢谢大家,以后一起好好干。店长说主管工资比领班多六百,下个月开始算。我点点头。

那天下午回家,我去银行查了下余额。这一年攒了一万二,加上年终奖和主管涨的工资,到年底应该能有两万。不多,但够用。我给儿子转了一千,他发了个问号过来。我说你拿着买点书。他说妈你不用给我钱,我自己能挣。我说给你你就拿着。

他收了,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日子继续往前。三月开春,天气转暖,我把冬天的衣服洗了收起来。那件灰外套从衣柜最下面翻出来,我看了看,叠好放回了原处。打火机还在抽屉里,和儿子过年给的红包放在一起。红包我没拆,一直搁着。

四月的时候小刘说要辞职,去她表哥的火锅店当店长。我说你在这干得好好的,走什么。她说火锅店工资高,一个月多一千五。我说那你去吧,趁年轻多挣点。她走那天请我吃了顿饭,还是那家新开的面馆。她吃面的时候哭了,说张姐我舍不得你。我说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她说以后还来找我玩。我说行。

她走了以后店里招了个新人,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小陈。话不多,干活踏实。我带着她上货,她学得快,三天就能自己理一排货架了。我说你比小刘强,小刘当年学了一个星期还搞错标签。她笑,说张姐你夸我。

五月的时候儿子打电话说毕业答辩完了,工作也定了,就在市里那家汽修厂。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六月底。我说行,我给你把屋子收拾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盘算。他回来住哪?我这房子就一间卧室一个客厅,他睡沙发也不是长久的事。我想了两天,去找了房东,问能不能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房东说那间有人住着,等七月到期了可以。我说行,那我等着。

六月过得快。儿子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他,他拖着个大行李箱,比过年时候瘦了点,但精神不错。到家把东西放下,他里外看了一遍,说妈你这屋子比以前利索了。我说你妈当主管了,能不利索吗。

他笑,然后说:“妈,我女朋友七月过来,在这边找了个工作,实习期。”

我愣了一下:“住哪?”

“她租房子。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哦。”

他看着我:“你不高兴?”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我说,“你带回来吃顿饭。”

“行。”

七月中旬,儿子带女朋友来吃饭。女孩叫林晓,圆脸,扎个马尾,进门叫阿姨,手里拎着水果。我让她坐,倒了茶。她坐在沙发上有点拘谨,儿子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我进厨房做饭,炒了四个菜。她进来帮忙,我说不用,你坐着。她说阿姨我帮你摘菜吧。就站到水池边摘豆角。她手快,摘得干净。

“你家哪的?”

“本地的,下面县城的。”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开货车,我妈在超市上班。”

我手上顿了一下:“你妈也在超市?”

“嗯,理货的。干了快十年了。”

我没再说话,把菜下锅炒。她站在旁边看,说阿姨你炒菜真利索。我说干多了就快了。

吃饭的时候她吃得不多,筷子夹得慢。儿子给她夹菜,她小声说谢谢。我看在眼里,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第一次去前夫家吃饭,也是这样,拘谨得不敢伸筷子。他妈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我咬了一口,肥的,差点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吃完饭林晓抢着洗碗,我没拦她。儿子在旁边擦桌子。我坐到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两个人的低语。过了一会林晓出来,说阿姨碗洗好了,放沥水架上了。我说好。

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儿子说送她回去,晚点回来。我说路上慢点。关上门,屋里又剩我一个。我收拾了桌子,把剩菜放冰箱,然后洗澡躺下。

儿子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快睡着了,听见门响,他在客厅轻手轻脚地走动。过了一会他敲我门。

“妈,睡了吗?”

“没。”

他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林晓说你人挺好。”

“一顿饭就看出来了?”

“她感觉准。”他停了一下,“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想跟她结婚。”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他坐在那,表情认真。

“你才二十三。”

“我知道。”

“工作才刚稳定。”

“我知道。”

“她呢?她怎么想?”

“她也愿意。她家里条件一般,不讲究那些。”

我看着他的脸。年轻的,还带着点学生气,但眼神是定的。我想起他爸当年跟我求婚,也是二十三,在纺织厂门口,自行车上别了朵塑料花。那时候我也觉得定了,一辈子就这么定了。

“你想好了就行。”我说。

他松了口气:“你同意?”

“我不同意你就不结了?”

他笑:“那不能。”

“那就别问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妈,谢谢你。”

“谢什么。”

“什么都谢。”

门关上。我关了灯,躺回去。黑暗里我想,我儿子要结婚了。二十三岁,比我当年还早一年。他会不会走我的老路?不知道。但那是他的日子,他自己过。

七月过完,隔壁那间腾出来了。我跟房东签了合同,一个月多三百。儿子搬进去住,把他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买了张二手桌子,两把椅子,说是林晓来了有地方坐。我看了看,说你还挺会过日子。他说跟你学的。

八月的时候林晓搬过来了,住在离超市三站路的一个老小区。她找了个会计的工作,一个月四千二。周末有时候过来吃饭,帮我摘菜洗碗。她不怎么说话,但眼里有活。有次我腰疼,她看见了,第二天买了膏药送过来。我说你花这钱干嘛。她说阿姨你贴着试试,我妈腰疼就用这个。

我贴了,管用。

九月超市又招了个新人,店里现在六个人,我带着三个理货两个收银。小陈干了半年,上手了,我让她带新人。她说张姐我行吗。我说你行,我看着你干的。

日子稳稳当当。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六点到超市,开门、理货、查标签、排班。下午两点回家,有时候做饭,有时候去隔壁儿子那坐坐。他下班晚,回来自己做,林晓有时候过来一起吃。三个人围着小桌子,菜不多,但热乎。

十月的时候周池发了条消息,说他开店了,发了张照片。我点开看了看,一个不大的修车铺,门口摆着几辆待修的车,招牌上写着“周池汽修”。他站在门口,穿着工装,胖了点,但笑得跟以前一样。

我回了个“恭喜”。

他回:“姐,有空来玩。”

我说:“好。”

后来我没去。他也没再问。

十一月超市换了新店长。旧店长调走了,新来的姓孙,四十出头,女的,短发,说话干脆。她来了以后开了两次会,说要改革,把货架重新分区,还要搞线上配送。我说你想怎么改。她说先听听大家意见。我说我没意见,你安排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说张姐你在这干多久了。

我说三年半。

她说你业务熟,以后多帮我。

我说行。

十二月又忙起来,年终促销加上线上订单,每天脚不沾地。儿子有时候下班来超市接我,帮我拎东西。同事看见了问是谁,我说我儿子。她们说张姐你儿子挺帅,有对象没。我说有了。她们说可惜了。

儿子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声。

腊月二十,儿子说林晓家里要见个面。我说那你去。他说你跟我一起去。我说我去干嘛,又不是我结婚。他说你是男方家长,得去。我想了想,说行。

见面安排在县城一家饭店。林晓她爸是个壮实的中年人,开货车跑长途,皮肤晒得黑红。她妈果然在超市上班,理货的,跟我一样。两个女人握了手,都笑了。

“你也在超市?”

“嗯,干了快十年了。”

“我也是。”

她妈说:“那咱俩算同行。”

我说:“你比我资历深。”

饭吃得挺顺。她爸话不多,但实在。说两个孩子愿意就行,彩礼不讲究,给多少都行,反正最后都是他们的。我说行,那就按规矩来。她妈说规矩什么规矩,现在谁还讲究那个。

最后商定,年后领证,五一办酒。简简单单的,不铺张。

回去的路上儿子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你真觉得挺好?我说嗯。他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到家,我打开抽屉翻了翻。这些年攒了不到三万,给儿子结婚用,剩不了多少,但够办个简单的酒席。我把存折看了又看,放回抽屉。然后拿起那个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窜出来。我又松开,放回去。

周池说过要戒,我也戒了。这个打火机留着,大概只是留个念想。不是念他,是念那段日子。一个人过,有时候会想起来,但不疼。

大年三十儿子跟林晓去她家过的,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饺子,看了会电视,早早就睡了。外面烟花响了一夜,我睡得挺沉。

初一早上起来,煮了碗汤圆。吃完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说妈过年好。我说好。他说林晓问你好。我说好。他说初三我们回去看你。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外面。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楼下有人放鞭炮,碎红纸铺了一地。远处有人家挂灯笼,红彤彤的,一排一排。

我站了很久。

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端着茶坐到沙发上,翻开手机看看超市的群消息。小陈发了个拜年视频,店里几个人凑在一起,冲镜头喊新年快乐。我回了个笑脸。

下午没什么事,我出门走了走。街上人不多,店铺大多关着门。走到那家面馆门口,竟然开着。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见我,说进来坐啊。我进去了,要了碗牛肉面。面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低头吃了一口。

老板娘过来坐对面:“一个人?”

“嗯。”

“儿子呢?”

“去对象家了。”

“挺好。”她说,“你看着比以前年轻了。”

我笑:“怎么可能。”

“真的。”她认真地说,“以前你来吃面,老是皱着眉。现在看着松快。”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大概是日子顺了吧。”

她点头:“顺就好。”

吃完面我付了钱,出了门。太阳挂在西边,把树影拉得老长。我走回家,开门,换鞋。屋里还是那样,沙发、电视、冰箱、灶台。但我看着,觉得比以前亮堂。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说初三过来吃饭,让我别做太多,简单点就行。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冰箱翻了一遍,列了个菜单。然后洗澡,躺下,关灯。

闹钟没定。明天休息。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初三那天儿子和林晓来了。林晓帮着做饭,儿子在旁边打下手。三个人做了六个菜,摆了一桌。吃饭的时候儿子倒了杯酒,站起来说:“妈,谢谢你。”

我说你坐下,别整这些。

他不坐,接着说:“谢谢你一个人把我养这么大,谢谢你支持我回来,谢谢你同意我跟林晓的事。”

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菜凉了。”

他坐下,林晓在边上笑。我低头夹菜,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他们走了。我收拾完碗筷,坐到沙发上。窗外的天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我看着那些灯,觉得日子就像它们,一盏灭了,另一盏又亮起来。不会一直黑着。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池发来的照片。他店里挂了个新招牌,红底白字,亮堂堂的。下面一行字:姐,生意不错,你放心。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泡了杯茶。端着茶走到阳台上,外面飘起小雪,细细碎碎的。我站在栏杆边,看着雪落下来,落在楼下的车顶上、路面上、树杈上。白了一层,薄薄的。

茶凉了,我回屋关了阳台门。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购物频道。主持人还在卖锅,换了个人,但话术一样。我看了会,关掉。

然后洗澡,换睡衣,躺下。

明天上班,六点。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着,远处有烟花声,隐隐约约的。我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子里过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四十六岁了。离婚两年,一个人过了两年。跟一个二十六岁的小青年同居过又分开,儿子回来了又搬出去了,现在快要结婚了。我还在超市干,从理货员干到主管,工资从三千八涨到四千八。日子没大富大贵,但稳当。

周池大概再也不会见了。他在他的城市开他的修车铺,我在我的城市上我的班。我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和十九年的光阴。有时候想起他,不难受,也不后悔。就是一段路,走过了就走过了。

以后呢?

以后就这么过。上班、下班、做饭、睡觉。偶尔跟儿子吃顿饭,偶尔跟同事聊聊天。等儿子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就当奶奶。再老一点干不动了,就辞职,找个清闲的事做。日子一天一天来,不急。

想着想着,困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我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我起来,煮粥,洗漱,换工服。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路灯亮着,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我踩着雪往超市走,脚下咯吱咯吱响。

到超市门口,小陈已经在了,蹲在台阶上啃包子。

“张姐早。”

“早。”

开门,开灯,推车。新的一天。

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地面拖得干干净净。我带着小陈上货,查保质期,换标签。中午吃盒饭,下午两点下班。回家路上买了点菜,晚上炒了个青菜,煮了碗汤。吃完洗碗,看电视,洗澡,睡觉。

日子就这样。

不紧不慢。

稳稳当当。

我四十六岁,一个人过。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