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号傍晚，湘西吉首，吉首大学附近的公交站。
末班车开走了。
老太太六七十岁，站在站台上，想给家里人发条消息，问问能不能来接一趟。这个动作，年轻人三秒钟就做完了。
她折腾了差不多一分钟，没做成
手机屏幕一亮，一个全屏游戏广告糊上来，铺满整块屏。同时，底部那颗虚拟返回键没了，屏幕上找不到一个能退出去的地方。她想得到的办法是熄屏，再点亮一次，重新来。点亮，广告还在。有时候一下弹四五个，压成一层一层的，像推不开的门。
旁边等车的曾先生看不下去了，过来帮她关。他后来说，自己按了好几下才把弹窗清干净。
一个年轻人按了好几下。你让一个六七十岁的人怎么办。
她那一分钟，撞上了两条明文禁止的事
《广告法》第四十四条写得很清楚：在互联网页面以弹出等形式发布的广告，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
《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第十条把这句话拆成了五个具体的"不得"，其中两条，正好对上老太太那一分钟——
一是没有关闭标志，或者关闭标志虚假、不可清晰辨识、难以定位，为关闭广告设置障碍；四是在浏览同一页面过程中，关闭后继续弹出广告。
开屏广告算不算弹窗？第十条最后一句专门补了一句：启动应用程序时展示、发布的开屏广告，适用前款规定。
也就是说，把她挡在外面的那些东西，都是白纸黑字写着不许的。
五年前就点过名
2021年的315晚会曝光过四款App：内存优化大师、智能清理大师、超强清理大师、手机管家Pro。
套路是冲着老人设计的。不停提醒你手机垃圾多，点一下清理，就把你引向下一款。有记者实测，几分钟能往一台手机上装四个。
那年还做过一个测试。手机管家Pro在8.75秒里，读取手机应用列表890次，读手机号识别码1300多次。
更狠的在后面。这类App待在老人手机里，收集数据画像，打上一个标签——"容易被误导和诱导"。
打完标签，广告就精准推过来了。算法认出来你是最好骗的那一群人。
那年工信部要求主要应用商店把这四款下架，北京、天津、上海、广东四省市通信管理局介入调查。
五年过去，今年9月13号傍晚，湘西吉首的公交站台上，一个老人还是被弹窗堵在屏幕外面。
插一句不算远的事：前阵子黄山景区，一位大爷举手机想拍鱼灯，广告一层层压上来，半分钟跳了20多次，还有个假"×"，点下去直接进新广告。最后大爷把手机放下了。
算一下账
未确保一键关闭的，罚五千到三万。
而头部应用的弹窗广告，单日收入就是几万到几十万。
一天的收入，够交十次罚款。而且这笔钱还得先有人认定违规、责令改正、对方拒不改正，才罚得出来。老太太站在公交站台上，既不能认定，也不能责令。
字放大不叫适老化
工信部2021年发过一份《移动互联网应用（App）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里面的要求很直白：适老版界面、单独的适老版App，严禁出现广告内容及插件，也不能随机出现广告或者临时性的广告弹窗。
也就是说，适老版本来就该是干净的一间屋。
问题不在字号调多大，在于有没有人拿着这份规范，一条一条去对账。
截至2025年12月，我国60岁以上的网民有1.73亿。
最后
她那天想要的真的不多。错过末班车，给家里发条消息，说自己晚点回。
这件事花不了一分钟。她的手机也没让她多花——只不过那一分钟，全花在关广告上了。
她那一分钟里，法律其实一直站在她这边。第十条那几款"不得"，她一个人撞上了两条。
问题在于她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去投诉。投诉了，也得先有人替她认定违规。
规则写在纸上，账结在老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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