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世界银行的数据,日本人的平均寿命为八十四岁,是全世界最高的,而法定退休年龄是六十五岁。
理论上,日本人退休后可以享受近二十年的悠闲时光。
然而,在一个多数人一生几乎都以工作为主的国度,退休后的人们常常突然失去归属感与目标感。
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现象是,日本社会中老年人犯罪的比例正在上升,这并不是人们愿意谈论的话题。
去便利店看看,去电车上看看,你会发现那些白发苍苍、仍在弯腰劳作的身影远比统计数字所呈现的更为普遍。金玉其外的发达日本,正是被这样一群退而不休的老年人默默托举着。
这个岛国不是很富有吗?为何会让老人们过得如此凄惨?
带着这样的疑问,走进东京池袋这一娱乐街区,可以拜访到被媒体戏称为"怪物"的老太太之一。这里的舞蹈课属于渡边惠子,她今年六十岁,是嘻哈舞团"竹笋"的成员之一。
二零一六年,"竹笋"凭借一段观看量突破一千五百万次的内容而走红网络。此后,竹笋舞团在日本各地的舞蹈比赛、公开表演和电视节目中登场,成为老年人另一种活法的象征。
跟着渡边惠子学习动作,需要充分释放自己内在的"奶奶档",但要跟上老师的节奏并非易事。谈到这段经历,渡边惠子坦言,在她的印象里,日本人大多相当严肃,很多人年纪一大就会悄然进入平静的晚年。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会过一种安静的老后生活,因为她从小生长在一个较为严格保守的家庭,从未想过自己会迷上嘻哈或街舞。尝试之后才发现"原来我也能跳",觉得很开心。
她观察到,在日本,很多人年轻时以公司职员的身份为唯一的自我认同,一直如此生活到退休,然后就陷入"接下来该做什么"的迷茫。她认为,如果能利用退休后的时间去做年轻时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或许会是一件快乐的事。
这种想法看似简单,却戳中了这个国家最深处的痛。从表面看,渡边惠子和其他"怪物"的活动似乎不过是些小小的乐趣,实际上却是维系人与人之间联结的重要方式。
竹笋舞团及类似队伍的受欢迎,是她们自己创造出来的社群的成果。当谈论日本的老龄问题时,人们常以负面视角描绘,而竹笋舞团则展现出另一种可能:六十岁并不是终点,而且绝对不必孤单一人。
行走在东京街头,四处人山人海,看似繁忙拥挤,但如果与市民交谈,人们会告诉你这里其实是最寂寞的地方。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后,就已经有人陆续发现,广场和公园里遛弯的老年人越来越多,温泉汤池里坐着的常常都是店家的老熟客,甚至连漫画书的读者也大多是白发苍苍的面孔。这些不起眼的日常场景,早已提前预告了今天的困境。
家庭结构的变化,与传统行业的凋敝紧密相连。走进一家历经百年的黑泽酱油厂,可以看到他们家里的菌被称作"黑泽菌",酿造车间自明治时期沿用至今,这些菌已经存活了成百上千年。
工坊也非常重视食育,经常有孩子来参观,孩子们最初往往说"看起来好脏",而工作人员会告诉他们,大家餐桌上的美味正是这样制作出来的。那些沉甸甸的木桶由日本濑户的工匠手工制作,在黑泽酱油厂已经使用了一百多年。
要将这些木桶保留下去,是酱油坊、酒坊必须思考的课题,做木桶的工匠也面临同样的困境,整个链条难以持续下去,但所有从业者其实都在承受类似的困难。
从全国来看,日本原本约有一万三千家酱油坊,如今只剩下一千三百家左右。
年轻一代认为经营酱油坊挣不到钱、辛苦太多,这已成为许多手工业世家共同面临的问题。传统上,这类家族生意由父亲传给儿子,如今则要么关闭家业,要么将手艺传给非本家族的人。
像黑泽酱油这样声名远播的家族传承在日本正日益稀少,因为许多年轻一代不愿意继承。这种断裂的背后,是更宏观的人口结构失衡。
学者们把视线往深处挖,发现过度城市化让很多年轻人因压力超负荷而不敢生孩子,出生率越来越低,年轻人在整体人口中的占比也持续萎缩。
而与出生率形成巨大反比的,是成倍增长的老年人口——早年公布的数据显示每一百个日本人中就有七个老年人,如今真实情况远比这个数字更为严峻,这种压力也在悄然扭曲人心。
曾经发生过一起令人心痛的事件——一名失业的日本人在路边打地铺时,殴打了旁边同样无家可归的流浪老人。类似的事件都指向同一种情绪,那是对老年人的怨恨。
老龄化就像一颗脓包,在这个社会的皮肤之下一点点地渗透出汁液,谁也无法假装看不见。家庭结构的变化也与日本的死亡率密切相关。
而在日本,谈论死亡至今仍是禁忌。
许多与临终相关的行业面临困境,地表咖啡屋看似东京一处普通高楼里的社区小店,但走近观察就会发现它其实与众不同。这家社区咖啡馆的存在,是为了帮助人们为生命终点做好准备。
这或许让人惊讶,因为日本葬礼的礼仪和习俗长期以来几乎没有变化,多数人都是在家族葬礼上"耳濡目染"地了解到相关知识。咖啡馆的经营者是村田真澄,她是一位"终活"顾问,帮助人们在心理层面和实际操作层面为死亡做好准备。
这家"蓝色海洋"咖啡馆里除了咖啡之外,客人还可以体验非同寻常的服务,例如躺进棺材试一试。虽然稍显幽闭,但也别有情趣,从棺内还能听到外界传来的声音,而外面的人却几乎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像蓝色海洋咖啡馆这样的场所,鼓励人们去思考生命末期的意义。这是一种颇具启发性的做法,能够帮助人们避免因忌讳而产生的障碍情绪,也能让许多人不至于在临终问题上陷入焦虑。
变老是很可怕的事,要离开工作岗位,要相信他人来度过自己的日常生活。在日本,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心情。
年轻人口减少所带来的影响错综复杂而深远,但此行中最为清晰的体会是,要寻找解决之道,社会各方面的努力必不可少。而更棘手的现实是,从一九七零年之后,老年人口占比每年都会攀升几个百分点,从未回落,给国家财政带来了沉重压力。
政府发放的养老金从何而来,成了绕不开的追问。年轻劳动力持续萎缩,缴纳社保的人越来越少,而领取养老金的人却越来越多,天平早已难以维持平衡。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七十岁的老人还要在东京街头顶着风雨送外卖,为什么小吃街的柜台后站着的多是白发老者。他们并不是热爱工作到不肯放手,而是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意味着收入断流,意味着孤独吞噬,意味着被这个飞速运转的社会彻底遗忘。繁华东京背后的残酷,就藏在每一份准点送达的餐盒里,藏在每一间坚守到深夜的小店灯光里。
他们能做的,只是继续骑上电动车,继续系好围裙,用自己弯曲的脊背,撑起这个国家最后一点体面。
当一个社会不得不依靠古稀老人来托举,问题就再也无法被回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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