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前后,哈尔滨中东铁路附近,陆续出现一批操着俄语、衣着破旧的流亡者。他们有军官、工程师、商人,也有带着孩子逃难的普通家庭。俄国革命改变了他们的身份:昨天还是帝国臣民,转眼便成了没有祖国护照、没有政府保护的“白俄”难民。

这场流亡的起点,是1917年的俄国革命。沙皇政权垮台后,布尔什维克掌握政权,随即爆发持续数年的国内战争。支持旧政权的军人、贵族、官员和部分知识阶层,随着白军失败而向西伯利亚、远东以及欧洲方向撤退。

他们并非都属于贵族。有人曾在军队服役,有人经营工厂,有人是教师、医生和铁路技术人员。国内战争结束后,许多人失去了财产,也失去了法律意义上的国家归属,只能依靠变卖物品、出卖劳力,甚至凭借一门手艺维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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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并不是理想的避难地。当地经济在战后同样困难,劳动力市场紧张,外来者很容易被视为竞争者。俄侨之中,少数人靠家产还能撑住场面,更多人却只能在码头、工厂和街头谋生。身份的坠落,比贫困本身更难承受。

向东逃亡的人,面对的是另一种处境。中东铁路连接哈尔滨、满洲里和海参崴一线,铁路沿线原本就有大量俄国职员、商人和工人。随着局势恶化,越来越多流亡者顺着铁路进入中国东北,哈尔滨便成了他们最重要的落脚点之一。

哈尔滨的特殊性,在于它并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中国城市。中东铁路修建后,这里迅速聚集了来自俄国、中国以及其他地区的人口,铁路、仓储、金融、商业和服务业逐渐成形。对急于寻找生路的俄侨而言,这里既靠近故国,又拥有现实的工作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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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俄国工程师曾对同伴说:“只要铁路还在运转,就总能找到活干。”这句话未必出自某个有名人物,却道出了许多俄侨的真实选择。工程、机械、建筑、印刷和医疗等行业,都需要熟悉现代技术的人。

有意思的是,俄侨带来的并不只是劳动力。部分有资本者开设商店、面包房、餐馆和旅馆,把俄国城市生活中的经营方式带进哈尔滨。马迭尔宾馆便是这一时期留下的代表性建筑之一,它不仅提供住宿,也成为餐饮、社交和商业活动的场所。

没有资本的人,也并非完全没有出路。懂机械的可以进入铁路和工厂,懂语言的能够担任翻译,受过教育的女性则可能进入学校或富裕家庭,教授俄语、音乐和近代知识。对于当时的东北社会来说,这些技能具有相当的稀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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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华生活较为稳定”并不等于所有俄侨都过得体面。哈尔滨的俄侨群体内部差距极大,富商、技术人员与普通难民之间,生活状况判若云泥。上海等地的俄侨,尤其是缺乏技能和资产者,往往只能住进条件恶劣的棚户区,靠低薪工作甚至出卖身体维生。

一位逃难女子曾对熟人说:“能有一间屋子,能让孩子吃饱,就已经很好了。”这类愿望听起来低微,却是当时许多流亡家庭最现实的目标。她们没有稳定国籍,也缺少社会保障,婚姻有时甚至被当作改变命运的途径。

哈尔滨的俄侨社会因此形成了鲜明的两面。一面是商号、剧院、教堂、学校和西式街区,另一面则是失业者、贫困家庭与身份尴尬的难民。不能只用“欧洲文化输入”来概括,更不能把所有俄侨都描绘成带来繁荣的体面人物。

1920年代以后,哈尔滨的城市建设、铁路运输和工业发展,确实受到俄侨技术人员与经营者的推动。面包、糖果、酿酒、机械修理等行业,都留下了他们的痕迹。俄语招牌、东正教堂和欧式建筑,使城市呈现出与关内城市截然不同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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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座城市的命运并不由俄侨单独决定。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势力进入东北;1932年伪满洲国成立,哈尔滨的政治和经济环境再次改变。许多俄侨不得不在新的权力结构下谋生,部分人因身份、立场或财产问题遭遇限制,生活远非始终安稳。

1945年8月,苏联对日作战并进入东北,哈尔滨的秩序再次改写。随着国共内战结束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大批俄侨逐步离开中国,返回苏联,或转往其他国家。持续约三十年的大规模流亡生活,就这样走向尾声。

人离开了,城市没有消失。铁路系统、工业基础、商业传统和成片建筑被保留下来,哈尔滨也在此后长期承担中国重要工业基地的角色。那些流亡者没有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却在异国土地上参与塑造了一座具有工业气质和多重文化印记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