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梦他做主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陆家嘴的霓虹倒映在黄浦江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周远靠在酒店走廊的墙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三瓶红酒,两轮威士忌,还有林薇最后敬他的那一杯香槟。

林薇。他的上司。上海女人,三十五岁,离异,说话带着软糯的沪上腔调,做事却比男人还狠。整个华东大区,没人敢在她面前含糊。

周远,你住哪间?”

他抬头,看见林薇站在电梯口。她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平时一丝不苟的盘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她喝了酒,脸颊微红,眼神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1812。”他说。

“巧了,我1810。”她走过来,身上的香水味混着酒气,像一杯烈性的甜酒,“送我一程?”

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周远扶着墙走,林薇走在他旁边,脚步比他稳。到1810门口时,她停下来,刷了卡,门开了,但她没有进去。

她转头看他。

“周远。”

“嗯?”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个项目,你做得很好。”

“谢谢林总。”

“叫我林薇。”

她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很暗,她的眼睛很亮,像黄浦江上最后一盏没灭的灯。

周远后来回想,他不确定是谁先靠近的。可能是他往前迈了半步,可能是她拽了他的领带。记忆断断续续的,像一场被水泡过的胶片。他记得她的唇很软,记得她轻声笑了一下,记得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

然后就是一片温柔的黑暗。

天亮的时候,周远先醒。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上。他发现自己一个人躺着,被子盖到胸口,衣服叠好放在床尾的凳子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

他坐起来,头疼欲裂。昨晚的事像梦一样——模糊的、滚烫的、不真实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半边床。床单有被睡过的痕迹,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黑色的,微卷。

是她的。

周远坐在床边,脑子慢慢转过来。昨晚不是梦。他确实来了1810。他确实……和林薇。

他正发愣,浴室的门开了。

林薇走出来,头发湿着,裹着酒店的浴袍。她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没什么特别。

“醒了?”

“林……林薇。”他站起来,发现自己只穿着内裤,又赶紧坐回去。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背对着他。窗外是陆家嘴的楼群,晨光给那些玻璃幕墙镀了一层金边。

“昨晚的事,”她说,“你不用想太多。”

周远看着她站在晨光里的背影。浴袍下的小腿线条很好看,脚踝纤细,头发上的水珠滴在肩膀上。她说“不用想太多”的语气,像在说今天早上的会不用开了。

可他忽然想起昨晚——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她以为他醉了,不记得了。

“周远。”

“嗯?”

“你知不知道,我注意你很久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

林薇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淡定。

“我说了,不用——”

周远低头吻了她。

这个吻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醉的、乱的、不管不顾的。今早的吻是清醒的、确定的、带着晨光和洗发水味道的。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把她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林薇僵了一秒,然后推他:“周远——”

他松开一点,看着她。她的脸红了,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和昨天在会议室里那个雷厉风行的林总判若两人。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这是酒店,等会儿还要开会——”

“我昨晚做了个梦。”周远说。

她愣了一下。

“我梦见你站在我房间门口,问我能不能送我一程。我梦见你把我拉进来,关上门。我梦见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薇的睫毛颤了颤:“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注意我很久了。”

她别过脸去。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那只是酒后胡话。”她说。

“那刚才呢?”周远问,“刚才你从浴室出来,说不用想太多。那个也是胡话?”

林薇不说话了。

周远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她的眼神躲了一下,但没躲开。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面前无懈可击的女人,此刻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浴袍,头发湿着,脸红着,嘴唇微微肿着。

“林薇。”他叫她名字,不带姓。

“嗯?”

“昨晚是梦也好,不是梦也好。”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这个梦,我做主。”

她抬起手,似乎想推他,但手落在他胸口,没有用力。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她轻声说。

“你惯的。”

她终于笑了。那种笑和昨天那个“一巴掌换一巴掌”的笑不一样,比那个软,比那个暖,像一个上海女人在清晨的酒店房间里,卸了妆,卸了盔甲,只剩下一点真心。

“周远。”

“嗯。”

“你今天要是把会开砸了,我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那要是开好了呢?”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然后推开他,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早晨,比昨晚更像一场梦。

但他确定了一件事。

他的梦,他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