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到营地那晚,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城市里我睡觉要开白噪音,一点动静就醒。结果那天晚上,我被一堆从未听过的声音围着,反而睡得比平时沉。

风是第一样东西。不是呼呼的那种,是贴着地面走的,沙粒被打得簌簌响,像有人拿把扫帚在帐篷外慢慢扫。我侧着耳朵听了很久,发现风是有节奏的,一阵紧一阵松,松的时候几乎听不见,紧的时候帐篷布整个鼓起来又落下去。我在家里从没注意过风长什么样,戈壁里它变得很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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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营地,远处几顶帐篷透出微弱的光

后来我听见了人声。不是说话,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营地很大,几百号人散在黑地里,那些笑声传过来已经没了内容,只剩一种"有人在那儿"的感觉。奇怪的是,这让我安心,不是孤单的那种怕。

第三种声音来得晚一点。是狗。我不知道营地哪里来的狗,也许是附近牧民的,半夜在营地边缘走,爪子踩在沙上的声音很轻,偶尔哼一声,像叹气。我本来怕狗,但那种哼法不像威胁,更像它也觉得这地方空得慌,出来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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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个人裹着睡袋坐在帐篷口看外面

最接近早晨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起来了。不是闹钟,是拉链声。帐篷拉链那种呲的一下,在安静里特别响。接着是脚步声,有人摸黑去上厕所,鞋子陷进沙里噗噗两声。我看了眼手机,四点四十。那个人回来之后,营地又静了,只剩下风。

我忽然觉得,戈壁把声音调得很诚实。城市里的声音是堆上去的,车、空调、消息提示、电视,一层盖一层,你听不见自己。戈壁里声音少,每一个都落到实处,风就是风,狗就是狗,人就是人。我躺在那儿想,原来我不是怕安静,我是怕那些堆起来的声音让我听不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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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白,营地里有人开始收帐篷

天快亮时风小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很长。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楚地听见自己喘气了。

后来回到城市,白噪音又回到了枕边。但我偶尔会关掉它,试着听一听。听到的还是车、空调、消息提示。可我知道,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有过一个晚上,风、人声、狗和拉链声,把我整个人安安稳稳地放在了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