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广东大亚湾,余汉谋面对的不是一场普通的阵地战,而是一场因战略误判突然压到眼前的危局。
当时,武汉会战正酣,国民政府判断日军短期内难以从华南大规模登陆,广东部分守军被抽调北上。余汉谋担任第十二集团军总司令,手中可直接调动的兵力明显减少,广州外围防务因此变得单薄。
10月12日,日军第二十一军在大亚湾登陆。日军拥有舰炮、航空兵和海上运输力量,登陆后迅速向广州方向推进。中国守军仓促应战,既缺少纵深防御,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兵力集中。
战局恶化得很快。
10月21日,广州失守。作为华南政治、经济和交通重镇,广州的陷落不仅意味着一座城市丢失,也使中国东南沿海的一条重要补给通道被日军控制。广东民众震动极大,余汉谋自然成了舆论指责的中心。
“广州丢了,主将难辞其咎。”
“那就拿战场上的胜负说话。”
类似的话未必真的出自当时某一位具体人物之口,却准确反映了余汉谋所承受的压力。有人骂他“余汉无谋”,甚至要求他以死谢罪。这个称呼后来传播开来,逐渐把一场复杂的战略失误,压缩成了对一个人的简单判断。
余汉谋是广东高要人,毕业于保定军校,长期在粤军系统任职,从基层军官逐步升至高级将领。广州失守后,他一度陷入低谷,闭门饮酒,情绪十分消沉。对一名长期经营广东军政事务的将领而言,失去广州,既是军事挫败,也是个人威望的崩塌。
但战场不会给人太久的自责时间。
1939年,余汉谋率部退守粤北。他开始重新审视广州防务失败的原因:兵力分散,指挥衔接不畅,部队训练不足,装备也难以同日军相比。更关键的是,原有防线过分依赖城市和交通线,一旦日军从海上突破,守军便缺乏可以层层迟滞敌人的纵深。
粤北的山地,给了他重新布置的机会。
从化、佛冈、翁源、新丰等地山岭交错,道路狭窄,日军装甲车辆和辎重部队难以展开。余汉谋没有把所有兵力压在一条直线上,而是构筑纵深阵地,将正规军、地方武装和游击力量结合起来,准备以空间换时间,以迟滞换取反击条件。
这不是一句口号。
他一面争取补充武器弹药,一面修理旧枪、整理部队,强化射击、通信和夜间行动训练。对各级军官的使用也作了调整,试图把那些能够临机处置、敢于承担责任的人放到关键位置。与此同时,情报搜集被摆到更重要的位置,日军的兵力调动、行军路线和补给方向,都成为作战判断的依据。
广东地方社会也被动员起来。道路被破坏,桥梁被拆除,部分地区实行空舍清野。对日军来说,地图上可以通行的道路,到了粤北山区却可能变成泥泞险路;能够快速推进的部队,一旦失去道路和补给,就会被迫放慢速度。
1939年11月下旬,日军为巩固华南占领区,沿粤汉铁路及相关通道向粤北发动进攻。其目标很明确:突破粤北防线,威胁韶关,控制粤汉铁路,进一步切断中国军队南北之间的联系。
余汉谋没有急于把主力全部推出去硬拼,而是让部队依托山地工事分层防守,同时派出小股力量袭扰日军侧后,破坏运输线。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时间和兵力代价。
12月中旬,日军对粤北阵地展开连续攻击。中国军队在山地中顽强抵抗,战斗反复争夺。日军火力占优,却无法像在平原上那样迅速展开;中国军队装备较弱,却熟悉地形,能够利用夜色、山谷和密林进行机动作战。
战局的转折,出现在日军自身的兵力调动上。
当时,桂南会战同样激烈,日军需要把部分兵力投入南宁方向。粤北方面的第十八师团及近卫混成旅团逐渐受到牵制,原本准备继续扩大的攻势不得不放缓。余汉谋抓住这个机会,没有继续被动防守,而是判断日军进攻力量已经出现变化。
12月26日,中国军队开始反击。两天后,第六十五军第一五七师经过激战,占领牛背脊阵地,粤北战场由防御转入反攻。这个阵地并非决定全局的唯一要点,却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日军并不是不可击破,关键在于能否把局部优势积累成连续行动。
此后,中国军队逐步收复失地。日军在山地交通受阻,又受到侧后袭扰,推进能力明显下降。到1940年1月16日,翁源、英德、清远、花县、从化等地相继被中国军队收复,第一次粤北会战基本结束。
这场胜利并没有消除广州失守造成的损失。中国军队伤亡超过万人,日军也有两千余人伤亡,战争代价十分沉重。但对余汉谋而言,意义不止是收回几座县城。广州失守后形成的舆论压力,终于被一场实实在在的战果打破。
此后,余汉谋的处分被撤销,并升任第七战区司令长官,重新主持广东军政事务。“余汉无谋”的骂名没有从历史记录中消失,却也不再足以概括他的全部军事经历。粤北山地里的反击,至少说明了一点:一个将领可以在失败中失去声望,也可能通过重新整军和准确判断,把已经失去的主动权一点点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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