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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传·孔丘】

孔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人也。其先宋之贵族,至丘已没落。丘少好礼,尝为委吏、乘田,皆治。及长,设教于阙里,有教无类,弟子盖三千焉。

丘之时,周室衰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丘慨然有忧之,乃西观周室,问礼于老子。老子诫之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丘退而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后丘摄鲁相,诛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鬻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齐人闻而惧,归女乐以沮之。季桓子受之,三日不听政。丘行,遂适卫、曹、宋、郑、陈、蔡,凡十四载。

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丘。陈、蔡大夫谋曰:“孔子用于楚,则陈、蔡危矣。”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丘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至郑,与弟子相失。丘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丘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晚而喜《易》,读之韦编三绝。序《彖》、《系》、《象》、《说卦》、《文言》。弟子受《春秋》,丘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及卒,弟子心丧三年,而去冢侧者庐于墓旁,凡六年。

【赞曰】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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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传·老聃】

老聃,姓李氏,名耳,字伯阳,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周守藏室之史也。

聃博古知今,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孔子适周,将问礼焉。聃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

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

其教人也,尝谓弟子曰:“齿刚易折,舌柔常存。”又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其言玄远,非俗人所解。

【赞曰】 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盖见周衰,乃著书。其言“道可道,非常道”,深矣远矣,非特一家之言,实天地之奥也。后世神仙方士,多托始于此,然其本旨,清净无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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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传·墨翟】

墨翟,宋之大夫也,或曰鲁人。其学出于清庙之守,贵俭,兼爱,故世谓之墨。

翟之时,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翟闻楚欲攻宋,令公输盘为云梯之械。乃裂裳裹足,日夜不休,行十日十夜,足重茧而不休息,裂裳裹足,至于郢,见公输盘。

公输盘曰:“夫子何命焉为?”翟曰:“北方有侮臣者,愿藉子杀之。”公输盘不悦。翟曰:“请献十金。”公输盘曰:“吾义固不杀人。”

翟起,再拜曰:“善哉!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云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荆国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公输盘服。

子墨子见楚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王曰:“必为有窃疾矣。”

翟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以三事之攻宋也,为与此同类。”王曰:“善哉!虽然,公输盘为我为云梯,必取宋。”

于是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盘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也。”

翟生,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孟子曰:“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其徒多勇士,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及汉兴,治侠者罪,墨家遂中绝。

【赞曰】 墨翟,真天下之好也!其行虽苦,其志可嘉。止楚攻宋,以匹夫之身,存一国之命,古之侠者,莫能先也。然其教太苛,非人情之所堪,故其学虽显于战国,而终不能久传,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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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家传·韩非】

韩非,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

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而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

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韩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赞曰】 韩非惨礉少恩,其极惨礉少恩。然其言“不期修古,不法常可”,实变法之宏论也。惜乎其师荀卿,其友李斯,皆不得其死。斯杀非,后亦腰斩于咸阳;非虽死,其术为秦所用,卒并天下。法家之兴,成于秦而败于秦,亦天道之报施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