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极了相亲饭桌上那些试探的话——细密、琐碎,还带着点潮乎乎的凉意。
四十岁的老周坐在她对面,心里那点盘算早被磨平了。可这位三十七岁的女博士林岚没问房、没问车、没问存款,只抬眼说了句:“你平时几点睡?”
老周愣住,说十一点。她又问:“会打鼾吗?”老周说自个儿不清楚。她点点头:“前任知道。”
就这么一句,两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快九点,雨越下越密。她看了眼手机,忽然说:“去我那儿吧。”老周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她又补了一句:“只是过夜,不发生关系。”
这话搁谁听了不心里打鼓?第一次见面,女博士,过夜,还带规则。老周脑子里翻江倒海,嘴上却只问了句:“你不担心?”
她说:“担心才要把规则说清楚。你可以不去,我不是试探。”
老周跟着她回了家。房子不大,收拾得利落。她递来新牙刷,指了指书房,便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着,老周坐在沙发上,琢磨自己是不是成了人家的一号实验样本。
浴室门开了。她穿着深色睡衣,头发湿着,走到茶几前,从包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银色,拇指大小,带个圆钮,按一下“咔哒”一声。
计数器。
老周盯着那“1”,喉咙有点干。“数的什么?”
“数我说真话的次数。”她拇指又按一下,“咔哒”,数字跳到“2”。她坐下来,声音很平:“以前我总把越界解释成热情,把不尊重解释成喜欢。明明不愿意,还是说没关系。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把真实想法说出来,每说一次,按一下。”
老周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他拿过那个计数器,掂了掂,沉甸甸的。“半年,八十七次。”
“这是说出口的。”她纠正,“没说出口的,更多。”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防备男人,她是在防备自己——防备那个为了“好相处”而一次次让步的林岚。
那晚她定了三条规矩:说不,就必须停;不谈房子孩子父母;不舒服就直接讲。他一条条听着,最后问:“我能牵你手吗?”她沉默了几秒,把手伸了过来,掌心朝上。两只手安安静静握着,谁也没用力。
“咔哒”,计数器跳到“3”。这次数的是他承认“想亲但忍住了”。后来他离开书房前说了句“尊重你不是因为想留下你”,又一声“咔哒”,“4”。
第二天早上,她煮了两碗面。吃完她问:“如果今天咱俩就不见了,你怎么想?”他说会失望,但不会把责任推给她。她眼睛红了一下,按到“5”。
出门时她递来那双灰色拖鞋:“下次穿这个。”老周心里翻腾,想说怕她反悔,话到嘴边又咽了。她淡淡一句:“那下次自己带回来。”
几周后她再次留他过夜,浴室出来,计数器按到“12”。“这次数我愿意让你留下来。”数字越攒越多,有时是“我想见你”,有时是“今晚想一个人静静”,有时是吵完架谁先低头说“其实我害怕”。
那个计数器,从来不是谁管谁的账本。
它记的是两个人终于学会——喜欢一个人,不必先把自己弄丢。你可以靠近,但不必丢掉说“不”的权利。真正的亲密,不是谁为谁牺牲多少,而是谁也不必为谁装成另一个人。
四十岁的老周和三十七岁的林岚,没谁拿满分,可他们都比从前更像自己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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