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拉”待到傍晚,阿尼尔说要回巷子口再等两趟活。我跟着他走回去。

贾达普大学侧门那条巷子,下午五点多的时候人渐渐多了起来。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书包进进出出,穿牛仔裤和T恤,手里拿着手机和奶茶杯。巷子口停了三四辆突突车,司机靠在车上刷手机,偶尔抬头喊一嗓子揽客。旁边还有两辆网约摩托,骑手戴着头盔,手机上挂着接单页面,一亮就低头看一眼。

阿尼尔把人力车推到巷子口的老位置,把车把放平,自己蹲在旁边等。他身边还停着一辆人力车,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叫钱达尔,来自比哈尔的达尔班加,也是从“德拉”出来的。两个人蹲在一起抽烟,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

突突车突突突地从巷子里窜出来,网约摩托从旁边嗖地过去,学生们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看这两辆停在路边的人力车一眼。偶尔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本地人走过来问价,阿尼尔报了个数,对方摇摇头走了。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过来,说了几句,上了钱达尔的车。钱达尔把车把一抬,赤脚踩在地上,慢慢跑起来。铜铃铛叮叮响了两声,人力车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阿尼尔看着钱达尔的车消失在巷口,又低头蹲着,不着急。

我站在巷子对面,背靠着贾达普大学的围墙,看着这边。围墙里面是大学校园,草坪、教学楼、图书馆,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门口进去。围墙外面是人力车、突突车、网约摩托、卖甘蔗汁的小摊和蹲在地上的车夫。两者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和一排矮矮的砖墙。

不远处的咖啡馆里亮着灯,有人坐在窗边喝咖啡,玻璃窗反着黄昏的光。阿尼尔蹲在巷子口,赤着脚,灰衬衫的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

他没有看咖啡馆,没有看大学,没有看突突车司机手里的手机。他就蹲着,等下一趟活。铜铃铛挂在车把上,风一吹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后来天快黑了,阿尼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把烟头在鞋底碾灭——虽然他根本没穿鞋,烟头在脚底板下面碾了一下就灭了。他拍了拍笼基上的灰,握住车把,朝我和拉吉夫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上午一模一样,没有变。槟榔红的牙,眼角的皱纹,汗湿的衬衫。

拉吉夫问他:“今天差不多了?”

阿尼尔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拉吉夫翻译给我听:“他说,够了。明天早上六点再出来。”

够了。够了就回去。回“德拉”那张行军床上躺下,明天早上六点再出来。车把上的铜铃铛还在,赤脚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还在。那根车把从殖民地时期传到今天,传了一百多年,从爷爷传到孙子,从比哈尔的村子传到加尔各答的巷子。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但他们也没停下。

那堵墙还在。墙那边是教室、咖啡杯和手机屏幕的蓝光。墙这边是赤脚、铜铃铛和一根被汗浸黑的车把。可阿尼尔握住车把的时候,手是稳的。他拉起车跑起来的时候,步子也是稳的。墙那边的人大概不会坐他的车,可他拉的每一个客人里,总有那么几个是像他一样的人——比穷人只富一点点的人。

回去的路上拉吉夫说:“阿尼尔让我谢谢你。”

我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嫌他的车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