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黄纸烧得正旺,纸灰打着旋儿往棚顶飘。我跪在蒲团上,膝盖底下是水泥地,凉气顺着秋裤往上钻。灵桌上摆着母亲的黑白照,相框边上别着黑纱,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长短不一。

院门外头传来高跟鞋踩在碎砖地上的动静,咯噔咯噔,由远及近。我没回头,手里捏着张黄纸往火盆里送,火苗子舔着纸边,卷起来,发黑,碎成灰。

“陈默,你出来一下。”林小燕的声音从背后过来,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玉米皮。

我扭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堂屋门槛外头,穿件米色风衣,腰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没妆,嘴唇干得起白皮,眼睛看着别处,就是不往灵桌上瞅。

“进来磕个头吧。”我说。

她没动,手指头把信封边角捏出了褶子。院墙外头有小孩追着跑,尖着嗓子喊“卖豆腐的来了”,三轮车铃铛响了一路。

“咱俩的事,得说清楚。”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供桌底下压着把锈刀,刀把上缠的布条子已经发黑发霉,那是父亲走那年留下割草用的。我弯腰把刀抽出来,搁在供桌边上,刀身上全是红褐色的锈,刃口倒是还留着点钢色。

“说吧。”

她递过来的那个信封

林小燕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指甲盖在纸面上蹭了一下。我接过来,没拆,先搁在供桌边沿上。香灰落下来,飘在信封面上,她皱了皱眉。

“你妈住院那阵,我垫了两万三。”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肩膀缩着,“丧事收的份子钱,你姐拿走了大头,这个我没意见。但你答应给我的三金,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

“三金买了。”我盯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在柜子里锁着,我妈住院那天当出去的。”

她的嘴角往下一撇,很快又收住了。

“当票呢?”

“在我姐那儿。”

“你姐你姐,你啥事都往你姐身上推。”她终于抬起眼睛看我,眼白上泛着红血丝,“陈默,咱俩订婚三年,你妈病了一年半,我端屎端尿伺候了六个月。你姐来过几趟?你掰手指头数数。”

我没吭声。堂屋后头传来我姐的动静,她在灶房里刷碗,瓷碗碰铁锅,叮当响得刺耳。

母亲咽气那天晚上,我姐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万七千块钱,说是妈攒的养老钱。林小燕当时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沓钱,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鞋跟陷进砖缝里,她晃了一下。

“两万三,我还。”我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里头硬邦邦的,摸着像叠了几张纸,“这是啥?”

“你自己看。”

拆开信封,离婚协议四个字印在第一页顶上,黑体二号。我翻到最后一页,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林小燕三个字写得飞快,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划破了纸面。

“你弟要买房了?”我把协议合上,问她。

“你咋知道?”

“上礼拜你妈在菜市场跟人唠嗑,说首付还差八万。我在旁边买豆腐,听见了。”我把协议卷起来,卷成个纸筒,“所以你等不到我妈烧头七,今儿就来了。”

她的脸涨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院墙外头卖豆腐的又绕回来了,喇叭里放着“卤水豆腐——干豆腐——”,尾音拖得老长。我姐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往堂屋这边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默,你别说那么难听。”她声音低下去,手在风衣口袋里头攥着,“你那个修车铺,一个月挣三千五,房租就要两千。我跟着你,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买不起。”

“去年冬天给你买的那件,波司登的,一千二。”

“那是你妈让买的!”她嗓门突然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往灵桌那边瞟了一眼,“你妈说的,小燕跟着你不容易,买件好的。那钱是你妈出的,不是你出的。”

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灭了,纸灰堆成个黑色的小丘。我蹲下去,把手伸到供桌底下,锈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刀把上的霉布条子扎手。

“这刀,”我说,“我爸留下的,割了二十年草。”

“你拿刀干啥?”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后跟撞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我没理她,把刀搁在火盆边上,刀尖对着灵桌。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个手链,银的,坠子是个小花生,母亲住院前在夜市上买的,十五块钱。她说小燕属兔,花生是长生果,吉利。

“手链给你。”我把塑料袋扔过去,落在她脚边,“三金当了一万八,当票在我姐那儿。两万三我认,年底之前给你。”

她弯腰把手链捡起来,隔着塑料袋捏了捏那个小银花生,嘴角抽了一下。

“这玩意值几个钱。”

“值十五。”我说,“夜市买的,没瞒你。”

她把塑料袋攥在手里,又松开,手链从指缝里滑下去,落在砖地上,叮一声,滚到墙根底下去了。她没去捡,转过身,风衣下摆扫过门槛,往外走。

“陈默,咱俩完了。”她背对着我,声音让风吹得有点散,“你跟你妈你姐过吧。”

我蹲下去,从地上把银手链捡起来,花生坠子上沾了土,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拿起离婚协议,展开,第一页朝上,丢进火盆里。火早灭了,纸落在纸灰堆上,没着。我拿起锈刀,刀尖对着协议戳下去,一刀两半。

我姐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林小燕走了之后,我姐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她来干啥?”

退婚。”

“退就退,早该退了。”我姐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你住院那会儿,她来伺候过几回?掰手指头数得过来。两万三,哼,那钱是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你当是她的?”

我没接话,把锈刀重新塞回供桌底下。刀尖上沾了纸屑,我用手抹掉。

“姐,妈那三万七,你拿了两万五,对吧?”

我姐的脸刷一下白了,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你……你咋知道?”

“存折上取的,银行有记录。你取钱那天穿的红棉袄,柜员还跟你说了句‘大姐这袄真喜庆’。”

我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她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抹布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默,你外甥要交择校费,三万,我实在没办法……”

“你跟我说了吗?”

“你那时候在医院守着妈,我咋说?”

我把火盆里的纸灰倒进垃圾桶,拿笤帚把砖地扫干净。堂屋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镜框边上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母亲的黑白照挨在旁边,两张照片里头的人都板着脸,没有一丝笑。

“姐,那两万五我不问你要。”我把笤帚靠在门后头,“但妈的丧事份子钱,你不能再拿了。”

我姐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那钱本来就不该我拿……”

“你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只癞蛤蟆。修车铺的钥匙在枕头底下硌着后脑勺,明天还得去开门。手机响了一声,短信,林小燕发来的:手链我扔了,花生坠子太土。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摆着个铁皮盒子,母亲装针线用的,里头还有半卷黑线,几根生锈的针。我打开盒子,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小默,修车铺别关,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手艺。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起来,地上的油渍还是老样子

第二天我去修车铺,卷帘门拉起来,地上的油渍还是老样子。隔壁理发店的张婶探出头:“小默,你妈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你媳妇呢?那天在灵堂没见着。”

“走了。”

张婶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半天叹了口气,缩回去了。

我拿起扳手,继续修昨天没修完的那辆电动车,刹车片磨得只剩铁皮,车主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赶时间,催了三回。

修完车,我去银行打了流水单。母亲住院期间,林小燕确实垫了两万三,分三次转的,每次都是整数。但另外还有一笔,五千,转账备注写着“妈让转的”。

拿着流水单,我去找了林小燕。她住在城东她弟的新房里,房子刚装修完,楼道里还飘着油漆味。开门的是她弟,穿着拖鞋,看见我愣了一下,回头喊了声“姐”。

林小燕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也是。她看见我手里的流水单,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那五千是我妈让转的,不是我的钱。”我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口袋,“两万三,我认。年底之前,一分不少。”

她站在门口,没让我进去,也没说话。她弟在旁边搓着手,看看她,又看看我。

“手链我捡回来了。”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塑料袋,银花生坠子擦干净了,在楼道灯底下泛着暗光,“我妈买的,十五块。你要是不想要,我拿回去。”

她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几秒,伸手接了过去,攥在手心里。

“陈默,”她开口,声音比在灵堂那天软了一些,“你那个修车铺,真打算一直开下去?”

“我妈让我别关。”

她没再说什么,退回去,把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门后头她弟在问“姐,谁啊”,她没回答。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姐打来的。

“小默,妈的丧事份子钱,我算了一下,一共收了四万二。我拿了两万五,剩下的一万七,我转给你。”

“不用转,你留着吧。”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对面楼顶上晾的被子在风里鼓起来,“外甥的择校费,算我这个当舅的出了一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姐哭了,哭得跟那天在条凳上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默,姐对不住你……”

“行了,别哭了。”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修车铺明天还得开门,我得回去收拾工具。”

挂了电话,我往公交站走。路过夜市那条街,卖手链的摊子还在,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往架子上挂新货。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种小银花生坠子,还是十五块钱一个。

摊主抬头看见我,笑了笑:“给对象买一个?属兔的戴花生,吉利。”

我摇了摇头,走了。

回到修车铺,我把母亲的纸条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压在工具箱最底下。锈刀我带回来了,搁在铺子角落的架子上,刀把上的霉布条子换成了新的,缠得紧紧的。

隔壁张婶又探出头:“小默,晚上吃啥?婶子家炖了排骨。”

“不了婶子,我煮碗面就行。”

“那你妈那事……”

“都办完了。”我拿起扳手,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下了。”

张婶没再问,缩回去了。修车铺的灯亮着,照在满地的工具和油渍上。我把那辆外卖小伙子的电动车推到门口,试了试刹车,灵得很。

明天还得开门。后天也是。母亲说修车铺别关,那是父亲留下的手艺。我听她的。

至于林小燕,至于那两万三,至于手链上那个小银花生——年底之前,该还的还,该清的清。日子还长,修车铺的卷帘门每天早上拉起来,晚上放下去,油渍还在,扳手还在,日子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