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年夜"指的是新年与旧年交替之夜,全家人都不睡觉,一起守到第二天新年到来。
这是客家人的习俗。
这是为什么?
一是迎新接福之意。
茶陵的客家人信这个。
进了腊月二十,山里头的雾气还没散尽,各家的扫帚就动起来了。
不是随便扫扫,是"扫尘",客家人管这叫"打埃"。
阿爸扛着长竹竿,一头绑了干稻草,仰着脖子往高处捅。灰落下来,呛得人直咳嗽,可谁也不躲。
阿美在后头跟着,拿湿布把八仙桌擦了三遍,桌腿缝里积的油垢用竹签子一点一点剔出来。
灶台上那口黑铁锅,翻过来,锅底刮下一层厚厚的焦炭,崩在地上叮当响。连猪圈里的石槽都搬出来,用山泉水冲得泛白。
年三十那天早上,天不亮阿妈就起来熬浆糊。糯米粉兑了水,在小锅里搅,搅到起泡,黏得能拉出丝来。
阿爸把去年的春联揭下来,那红纸早就褪成了粉白色,边角被雨水泡烂了,粘在门板上撕不下来,得用铲子一点点刮。新联贴上去的时候,
阿公站在三丈外头指挥:"高了,往左,再左——行了。"浆糊的湿气渗进旧木纹里,把"天增岁月人增寿"几个字撑得格外饱满。
窗棂上要贴红剪纸,五只蝙蝠围着一个铜钱,叫"五福临门"。阿婆剪了一辈子,手抖了,剪出来的蝙蝠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她看了半天,说:"将就吧,财神不嫌这个。"
到了傍晚,屋里屋外都亮了。
不是电灯,那时候山里还没拉电线。
是桐油灯、松明子、蜡烛头,能点着的东西全拿出来了。阿公把屋檐下那两盏灯笼重新糊了红纸,里头各插一根小孩胳膊粗的牛油烛。火一点,整个院子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连柴房都没落下——阿妈说,财神爷走路爱抄近道,万一他从后山下来,黑灯瞎火的绊一跤,把元宝撒了怎么办?
这话把全家都逗笑了。可笑归笑,阿爸还是老老实实往柴房门口挂了盏马灯,玻璃罩子擦得透亮。
晚上八点,大门洞开。堂屋的地面扫得能照见人影,连门槛底下那点青苔都用刀刮掉了。
阿公把一簸箕炒米撒在门口,白花花的,从门槛一直铺到台阶下。他说这叫"引路粮",财神爷远远看着,金光闪闪的,自然会拐进来。我们一帮孩子蹲在墙角偷看,等阿公转身,偷偷捡几颗炒米塞嘴里——脆的,香的,有一股柴火灶的焦味。
二是客家人坚信头顶三尺有神明。新旧交替之际,逝去的祖先会回家,与家人见面,所以家家都会准备好猪羊等贡品,供先人食用。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客家人从北往南迁了一千多年,路上死了多少人,丢了多少坟,谁也说不清了。
可祖宗不能丢,丢了根就断了。所以每一户的堂屋里,最正中的位置一定是神龛,神龛上一定供着牌位,牌位上的字要用金粉描。平时也就早晚三炷香,可年三十这晚不同,这晚,祖宗们要回来吃年饭。
阿婆提前三天就开始备供品了。猪头是托邻村的老张杀的,黑毛土猪,养了整一年。猪头劈成两半,焯了水,用八角、桂皮、老姜卤了四个钟头。捞出来晾凉,拿红纸把两个鼻孔堵上,嘴里塞一颗红枣,说是"开口笑"。
整鸡要选冠子红的阉鸡,杀的时候不能割脖子,要从嘴里进刀,叫"全鸡",皮不能破。煮的时候锅里放一把糯米,鸡熟了,糯米也成了糊,裹在鸡皮上亮晶晶的。
最费工夫的是那条鲤鱼,阿公亲自去山溪里钓的,养在水桶里三天,吐尽了泥腥味。年三十下午才杀,两面煎得金黄,浇上酱油和姜丝,摆在盘子里尾巴还要翘着。
供桌是祖上传下来的,楠木面,黑漆已经磨成了暗红。阿公拿湿布擦了又擦,直到桌面泛起一层油润的光。三牲摆中间,猪头朝左,全鸡朝右,鱼搁正当中。
前头一字排开五只青花碗,左边三只盛酒,右边两只盛茶。碗是曾祖母的陪嫁,底足上有道细裂纹,阿公用米糊补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酒是自家酿的糯米黄酒,兑了少许枸杞和冰糖,在灶台上温着。茶是后山的老树茶,梗粗叶大,泡出来汤色暗红,有一股药香。
香炉里的灰是新筛过的,细得像面粉。
阿公点了三炷香,插下去的时候手稳稳的,可转身递给我三炷时,指尖在微微地抖。我学着他的样子,把香举到眉心,对着牌位鞠了三个躬。香火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是甜的,混着陈年木头的味道。供桌底下,阿妈早铺好了两个草编的蒲团,旧的,边沿磨得发毛了。
她说那是给阿公阿婆跪的,我太公太婆,我从来没见过的那两个人。
天黑透了之后,堂屋里就不能大声说话了。连咳嗽都要捂着嘴。阿公坐在太师椅上,面朝供桌,一动不动。
他面前那碗酒搁了快一个时辰了,酒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阿公的背挺直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酒碗往右边挪了不到一寸。然后他回头看了阿妈一眼,什么也没说。可阿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拨弄灯芯。
我后来才知道,太公生前喝酒有个习惯,总要把碗往右挪一挪,嫌左边有风。这件事,阿公从来没跟人提过,可那一晚,他的手指记得。
阿公把第二碗酒端起来,往地上洒了半圈,酒液渗进青砖缝里,留下深色的水痕。
他说:"阿爸,阿妈,家里都好。"就这么一句,再没了。可那半圈酒在地上慢慢晕开,像是有人蹲下来,拿指尖蘸着,写了什么字。
三是客人在新年到来之际,规划好明年的发展,鼓舞士气,凝聚家庭之力,以求更好的未来。
守到子时,火盆里的炭又加了一轮。阿公清了清嗓子。大家都知道,要开始说正事了。
"明年,"阿公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东边那三亩梯田,我想改种生姜。"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老李去年种了八分地,卖了四百块钱。咱们那几亩田土厚,排水也好。"
阿爸皱了皱眉:"种姜费地力,种一年要歇三年。"
"歇就歇。"阿公把烟杆重新点上,火光亮了一下他的脸,"西边那两亩花生地,今年雨水多,烂了一半。不如拿出来轮作,一亩姜,两亩豆子,豆子养地。"
阿妈在围裙上擦着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阿婆却开了口:"养蜂呢?后山那窝野蜂,分了群,我瞧见新王出来了。要是弄两个蜂箱……"
"蜂箱要钱。"阿爸说。
"拿我那对银镯子换。"阿婆的口气很平,像在说明早煮什么粥,"老周家二小子会做木工,两个蜂箱,一对镯子,够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阿公抬起头,忽然笑了,没牙的嘴咧开来,像个孩子。"行。"他说,"种姜,养豆,再搁两个蜂箱在桐树下头。"
他掰着手指头数,"姜卖钱,豆子自家吃,蜂蜜拿去镇上供销社。要是都成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爆响,邻村有人放炮仗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远远近近连成一片。门闩被阿爸抽开,冷风灌进来,把供桌上的香烟吹得四处散。
阿公第一个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望天。霜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在月光下白得像盐。远处山坳里,谁家的灯笼还亮着,晃晃悠悠的,像一颗不肯落地的星。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新年好!"
然后全喊起来了。声音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片嗡嗡的回响。厨房里那锅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的余火把半面墙映成橘色。猪圈里的猪哼哼了两声,又安静了。一切都在,什么都没变。可一切又不一样了。
不是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是一盏灯亮着,一盆火煨着,一家人坐着。把旧的翻过去,把新的迎进来。让祖宗看看,让后生听听。日子再苦,有这一夜聚着心气儿,第二天推开门,太阳照常从东边山坳里升起来。红彤彤的,跟往年一样,又跟往年都不一样。
这就是"守年夜"。
(李苏章原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