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开得足,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吹得后脖颈子发紧。

我攥着那张调令,手指头把纸边儿都捏出了汗印。

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

我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
推门进去那间屋子比我想的大得多,一张老式办公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摞着半尺高的文件,旁边的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头发梳得齐整,肩膀很宽。

他转过身来。

我们俩同时愣住了。

他手里那支钢笔“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撞到搪瓷缸子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棍子在后脑勺敲了一记,眼前这张脸,我在家里那张褪色的相片上看过无数次,只是相片上的人穿着军装,年轻,嘴角有笑。

“小子。 ”他嗓子里像卡了东西,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到我办公室来的。 ”
我把调令往他桌上放,手指头还有点僵。

“组织部下的文。 ”
他拿起来看,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声音不大,但震得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胡闹。 ”
门外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窗外有棵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你妈知道吗。 ”他问。

“不知道。 ”
“你爸呢。 ”
“死了。 ”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珠子里的血丝一下子明显了。

那张脸绷得铁紧,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指根斜着划到指甲盖旁边,跟我右手上那道一模一样。

“你回去吧。 ”他把调令推回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地方你待不了。 ”
我没接。

“我十岁那年,我妈在纺织厂三班倒,冬天手上全是口子,缠着胶布还得往冷水里泡。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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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寄回来的钱,够买什么。 ”
他嘴角抽了一下。

“够买你妈一条命吗。 ”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搪瓷缸子里热气往上冒的动静。

他转过身去,肩膀绷着,白衬衫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印。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心里那股火苗子蹿上来又压下去,来回折腾。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挂掉。

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跟糊了一层水泥似的。

“行。 ”他把调令重新拿起来,拉开抽屉放进去。

“明天来上班。 ”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我妈去年退休了,退休金两千三。 ”我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她给人做保洁,一个月多挣一千八。 你那个位置,她从来没跟人提过。 ”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搪瓷缸子被什么砸了一下,闷响。

第二天我七点半到,他已经在了。

办公桌上多了一个文件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材料。

他头也没抬,拿钢笔指了指对面那张桌子。

“电话接好,记录本在左边抽屉,下午有个会,你跟着。 ”
我坐下来,拉开抽屉,里头东西摆得利落,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三支削好的铅笔,一盒回形针。

电话是红色的,按键上数字磨得发白。

一上午来了七个人,三个局长,两个主任,还有一个拎着牛皮纸袋的老头。

老头进门就鞠躬,腰弯到九十度,嘴里说着感谢组织感谢领导,手上的牛皮纸袋往桌上推。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把纸袋塞回老头怀里,手按着老头胳膊往外送,一直送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拿缸子喝水,水是凉的,他灌了一大口。

中午他让我去食堂打饭。

我端了两个搪瓷碗回来,一份白菜粉条,一份土豆烧肉,米饭上头卧了个荷包蛋。

他看了一眼,把荷包蛋夹到我碗里。

“你吃。 ”
“我不吃。 ”
“让你吃你就吃。 ”
我低头扒饭,粉条炖得烂糊,酱油放多了,咸。

他吃得快,筷子扒拉得碗底响,吃完把碗一推,从口袋里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是烟丝和裁好的白纸条。

他卷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你姥爷走的时候,我在西北。 ”他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平。

“电报是三天后到的。 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埋了。 ”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你妈没掉眼泪。 ”他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散在空气里。

“她把你往我怀里一塞,说,这是你儿子,你看着办。 ”
他弹了弹烟灰,灰落在搪瓷碗沿上。

“我第二天就走了。 ”
“为什么。 ”
他没回答。

烟烧到根儿,在手指头上烫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

下午的会开到六点半。

散会的时候,他让我留下整理纪要,自己先走了。

我趴在桌上写,钢笔尖划得纸沙沙响,写到一半停电了,整个楼黑漆漆的,窗外路灯还亮着,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铺在地上。

我摸黑下楼,到门口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

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药,一盒降压的,一盒治胃的。

他听见脚步声,把烟掐了,站起来。

“拿着。 ”他把塑料袋递给我。

“你妈的老毛病,我托人从省城带的。 ”
我没接。

“你自己给她。 ”
他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把袋子塞进我怀里,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走到拐角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子,这地方吃人。 你顶得住就顶,顶不住,趁早滚。 ”
我拎着那两盒药,站在台阶上,风从街口灌过来,把药盒子吹得哗啦响。

心里翻腾着一件事,想了半天,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爸那个胃病,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见他了。 ”我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那胃,是那年修水库,冬天站在冰水里扛石头,饿三天落下的。 后来转业到地方,酒桌上陪人喝,喝到胃出血,切了半个。 ”
“他怎么不回来。 ”
“回来干什么。 ”我妈那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儿,她在洗碗。

“他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回来一趟,第二天就有人写举报信。 他这个人,把乌纱帽看得比命重。 ”
她顿了顿。

“也比我们娘俩重。 ”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药放在床头柜上。

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月租一千二,厨房厕所跟人合用。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手机亮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市委小会议室,有个专项会。 你来做记录。 别迟到。 ”
没有落款。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

黑暗里,那道天花板的裂缝还在,像一条河,把过去和现在隔开。

我在那个位置上干了三年。

三年里,我见过他拍桌子骂人,见过他半夜两点批文件,见过他蹲在工地边上跟农民工分烟,也见过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那张全市地图发呆,一站就是半个钟头。

我妈始终没来看他。

他胃疼的时候,就吞两片药,拿搪瓷缸子顶在胃上,继续开会。

有一次疼得厉害了,额头上全是汗,他让我去他抽屉里拿药。

我拉开抽屉,药盒旁边,压着一张相片。

是我十岁那年,我妈带我去照相馆拍的。

我穿着白衬衫,胸前别着红领巾,我妈坐在旁边,头发用发卡别着,笑得眼角有纹。

相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尖把纸都戳毛了。

“老李,儿子像你。 ”
我把药拿出来,关上抽屉,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他接过缸子,手有点抖,热水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

“你妈……”
“她挺好。 ”
他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刻出来的。

“我退休以后,”他声音很轻,“想回去住。 ”
“她不一定让你进门。 ”
他笑了一下,嘴角牵了牵,没说话。

后来他真退了。

没有欢送会,没有合影,自己把办公室的东西装了两个纸箱子,我帮他搬下楼。

纸箱子里最上面,是那个搪瓷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

他站在市委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大楼。

“走吧。 ”他说。

我开车送他回老家。

五百公里,开了六个小时,中间在服务区吃了碗面。

他吃得很慢,筷子挑着面条,半天没往嘴里送。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门口择菜,簸箕里是刚拔的小白菜,根上还带着泥。

她抬起头,看见他,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择。

“回来了。 ”
“嗯。 ”
他把纸箱子搬进屋里,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从箱子最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子存折,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他递给我妈。

“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着。 ”
我妈没接,继续择菜。

小白菜的根被她一根一根掐掉,扔在旁边的铁桶里,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他把存折放在她膝盖上,转身进了屋。

我妈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

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时候那间屋里,床还是那张木板床,墙上贴着我上初中时候的奖状,纸都发黄了。

隔壁传来我妈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把院子扫了,柴火劈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

我妈在厨房烙饼,油烟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葱花味。

我站在院里,看着他们一个扫地一个做饭,跟普通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吃过早饭我要走,他送到门口。

“那个位置,你接着干。 ”他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

“别学我。 ”
“学你什么。 ”
“该回来的时候不回来。 ”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门口,我妈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远。

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两个小点还在门口站着,像两棵老树,根扎在土里,风一吹,叶子碰在一起,沙沙响。

回到市里那天晚上,我加班整理材料,抽屉里翻出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钢笔水洇开一小片。

“小子,你比我强。 ”
我把本子合上,窗外路灯亮着,光落在桌面上,把那个搪瓷缸子照得发亮。

缸子里的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下去,胃里一阵紧。

这世上的路,有的绕远了还能走回来,有的绕远了,就只剩一个人站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