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7年,京城紫禁城内外,明英宗朱祁镇重新坐回皇帝宝座。夺门之变后,他做了一件让朝臣难以理解的事:为已经死去多年的王振追复名号,赐谥建祠,甚至以祭告的方式为这名宦官招魂。
王振是谁?正统十四年,也就是1449年,他随朱祁镇北征瓦剌,最终死于土木堡兵败。皇帝被俘,明军精锐损失惨重,英国公张辅等勋臣战死,朝廷陷入前所未有的震动。北京城里,王振几乎被认定为祸乱的象征。
可八年之后,朱祁镇却亲手替他翻案。更刺眼的是,另一边的于谦刚刚被处死。一个被天下唾骂的宦官得到“忠”的名义,一个主持北京保卫战的功臣却成了罪人,这不是简单的好恶,而是皇权记忆被重新改写。
王振能够掌权,和朱祁镇年幼有直接关系。朱祁镇生于1427年,1435年即位时只有八岁。王振早年曾侍奉并教导他,既是身边的宦官,也带有启蒙老师的色彩。
在少年皇帝眼中,王振不是普通臣下,而是陪伴自己长大、替自己传递消息、帮助自己熟悉宫廷的人。皇帝对外廷大臣缺少直接了解,许多奏章和政务又要经过司礼监,王振便成了朱祁镇最熟悉、最依赖的政治中介。
这种关系一旦形成,规矩就很容易让位于亲近。正统六年,三大殿重建后举行庆典,按制度,宦官不应与外朝大臣同席。王振却认为自己“辅佐”皇帝有功,拒绝安分待在宫外。朱祁镇得知后,竟下令开门让他入席,还让百官向他行礼。
这一步很关键。它表明王振不再满足于执行皇帝旨意,而是开始要求朝廷承认自己的特殊地位。明太祖朱元璋留下的宦官不得干政之禁,也在这样的纵容中逐渐失去约束力。
王振对反对者毫不客气。正统八年,奉天殿遭雷击,朝廷令群臣陈述政务得失。翰林侍讲刘球上疏,请皇帝亲自处理政务,王振便认定这是冲着自己而来。刘球被下狱,最终惨死狱中。
御史李铎因见王振不跪而获罪,老臣李时勉也因接待规格没有迎合王振,被他借故治罪。相反,谁能把话说到王振心里,谁就可能迅速升迁。工部郎中王佑为了讨好王振,竟刮去胡须,说出“父亲无须,儿子不敢有须”之类的谄媚话,随后得到提拔。
这类故事未必每一细节都能完全互证,却真实反映了当时政治生态:官员争相靠近权力核心,进退不再取决于政绩,而取决于是否得到宦官青睐。王振的家产后来被查抄,金银财物数量惊人,也说明他的权势并非只停留在宫门之内。
土木堡之变,则把这种个人专断推向了灾难。1449年,瓦剌也先以贡马问题为由不满于明廷,双方关系迅速恶化。明廷对贡马价格和赏赐的处理,引发瓦剌进攻,但战争并不是由某一个人单独制造的,边防松弛、军政积弊和决策失当同样不能忽略。
朱祁镇当时二十二岁。他决定亲征,王振确实参与推动并左右行军安排,但“御驾亲征”终究是皇帝作出的决定。朝中不少文臣武将曾提出异议,皇帝却没有采纳。大军仓促出发,粮草、路线、后勤都没有充分准备,行军途中又屡遭雨水和败报。
撤退时,王振一度要求改变路线,绕道自己的家乡蔚州。明军抵达土木堡后,附近缺水,部队疲惫不堪。偏偏王振携带的大批辎重尚未赶到,他又命令军队停留。瓦剌骑兵趁机包围,明军阵形崩溃,朱祁镇被俘。
“先取水,再整军,不能久留!”据记载,当时并非没人看出危险,只是军令反复,意见难以统一。土木堡失败当然有王振的责任,但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一个宦官,也掩盖了皇帝判断、将领失措和制度失灵。
那么,朱祁镇为何仍要替王振建祠?
有一个原因,是不能回避的心理依赖。王振既是亲信,也是朱祁镇少年时期最熟悉的依靠。即使后来皇帝在瓦剌受困一年,回京后又被幽禁南宫七年,王振仍可能被他视为“忠于自己的人”,而不是单纯的罪臣。
另一个原因,是朱祁镇不愿承认自己才是最高决策者。土木堡一败,皇帝亲征、军队调度和撤退路线都与他有关。若把王振定为唯一罪魁,便能在名义上保住皇帝的威严。王振越坏,朱祁镇就越容易把自己塑造成受奸臣蒙蔽的君主。
还有更现实的政治因素。朱祁镇复位后,必须否定景泰帝朱祁钰执政八年的合法性。于谦是北京保卫战的核心人物,又是拥立朱祁钰、稳定朝局的重臣,杀于谦不仅是报复,也是在清除景泰朝留下的政治象征。
而王振恰恰是朱祁钰时期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人物。朱祁钰曾下令抄没王振家产,朝臣也把王振视为土木堡罪首。朱祁镇为王振翻案,等于公开否定景泰朝的判断:朱祁钰说他是奸臣,朱祁镇偏要说他是忠臣。
所以,那座忠祠祭祀的未必只是王振,更是朱祁镇对自身失败的解释。皇帝没有选择面对全部责任,而是把亲疏、恩怨和正统揉在一起,重新安排忠奸名次。王振因此获得身后荣典,于谦却在刑场上结束了生命。明代政治中最刺目的倒置,也由此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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