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把最后一道红烧肉端上桌,笑着说:

“建国这些年不容易,你们多吃点。”

周建华夹了一块肥的塞进嘴里,含糊着说:

“嫂子手艺没得挑,我哥有福。”

婆婆靠在椅背上,碗筷没怎么动,眼睛一直往林秀兰脸上看。

林秀兰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周建国坐在主位上,给母亲舀了半勺汤,又给弟弟倒了杯酒。

饭桌上的说笑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林秀兰站在水槽前,把抹布拧干,擦了一遍灶台,又擦了一遍。

等客人走了,她没回主卧,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子,进了儿子的房间。

儿子在外地工作,房间空着,床单是上个月新换的。

周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杯剩茶,看着她把被子铺开。

“你这是干什么?”

林秀兰把枕头拍平,没抬头。

“我自己睡。”

“好好的,闹什么?”

“没闹。”

她直起腰,看着周建国,

“以后你妈的事,你弟的事,别让我去说。”

周建国把茶杯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声音低下来。

“那房子的事,总得有个人去说清楚。”

林秀兰笑了一下,很短,像被什么噎住了。

“三年前你让我去说,我去了。你弟到现在见了我,脸不是脸,话不是话。你妈这两年提起来,还说我这个当嫂子的心狠。”

周建国不说话了。

“两年前你妈要搬来住,你坐在那儿一声不吭。我去说不行,你妈站在楼道里骂我,你在屋里看电视。”

林秀兰把被角掖进去,动作很慢。

“现在房子要过户给你弟,你又让我去说。周建国,我嫁给你三十年,是不是就配干这个?”

周建国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秀兰没再看他,把儿子房间的灯关了,留了床头一盏小灯。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周建国的弟弟周建华,在县城开了个小门面,卖五金杂货。

生意做了大半年,周转不开,回来找哥哥借五万块钱。

那天晚饭后,周建国把林秀兰拉到阳台上,说:

“建华想借五万,你去跟他说,家里钱紧,拿不出来。”

林秀兰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奇怪:

“你弟借钱,你怎么不自己说?”

周建国叹口气:“我开不了口。你是嫂子,说重了他不好记恨。”

林秀兰就去了。

她跟周建华说,家里刚给儿子交完首付,手头确实紧,五万块一时凑不齐。

周建华脸上当时就有点挂不住,说:“嫂子,我哥一个月多少钱,你当我不知道?五万块对你们家算什么。”

林秀兰说:

“账不是这么算的,首付刚出去,家里真没剩多少。”

周建华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后来婆婆打来电话,说林秀兰这个当嫂子的,弟弟有难处不帮,传出去让人笑话。

周建国接了电话,嗯了几声,挂了。

林秀兰问他:

“你妈说什么了?”

周建国说:

“没什么,老人就是念叨两句。”

林秀兰说:

“她念叨的是我。”

周建国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那天晚上林秀兰一夜没睡,第二天早起,眼睛下面青了一片。

周建国看见了,只说:

“你以后说话别那么直,建华心思细。”

林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替你挡了事,回头还落个说话直?”

周建国说:

“我不是怪你,就是提个醒。”

林秀兰没再说话,那五万块钱的事,就这么翻过去了。

可周建华从那以后,逢年过节见了林秀兰,就点个头,不叫嫂子了。

婆婆也常在亲戚面前说,大儿子家条件好,就是媳妇把得紧。

林秀兰听见过一次,是在周建国家堂姐的饭桌上。

婆婆说:“我家老大老实,钱都在媳妇手里攥着。他弟借点钱,还得看媳妇脸色。”

林秀兰当时就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周建国坐在她对面,低头扒饭,像没听见。

林秀兰没当场发作,吃完那顿饭,回家路上一直没说话。

周建国问她怎么了。

林秀兰说:

“你妈在饭桌上那么说我,你听见没有?”

周建国说:

“老人嘴碎,你跟她计较什么。”

林秀兰说:

“我不是跟她计较,我是问你,你听见没有。”

周建国不吭声了。

林秀兰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说:“周建国,你让我当恶人,我认了。可我不能当完恶人,还落一身骂名。”

周建国说:

“哪有那么严重。”

林秀兰没再说话。

两年前,婆婆在老家摔了一跤,腿脚不太利索了。

周建国回去看她,回来跟林秀兰商量:

“妈说想搬来住,方便照应。”

林秀兰问:

“你怎么说的?”

周建国说:

“我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先回来跟你商量。”

林秀兰说:

“你心里怎么想?”

周建国说:

“她是我妈,真搬来,你肯定不自在。”

林秀兰说:

“你知道我不自在,还让我去说?”

周建国说:“你说比我合适。我当儿子的,直接说不让来,妈心里过不去。”

林秀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周建国,你怕你妈心里过不去,就不怕我心里过不去?”

周建国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秀兰还是去了。

她跟婆婆说,家里房子小,儿子回来没地方住,再说老人换个环境,看病也不方便。

婆婆当时就翻了脸,说林秀兰容不下她,白养了儿子这么多年。

林秀兰说:

“妈,我不是容不下您,是实际情况摆在这儿。”

婆婆不听,站在楼道里,声音很大,左邻右舍都探头出来看。

林秀兰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周建国在屋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

林秀兰推门进去,周建国抬头看她一眼,说:

“说完了?”

林秀兰说:“说完了。你妈在楼道里骂我,你没听见?”

周建国说:“我听见了。她骂完就好了。”

林秀兰说:

“那我呢?”

周建国说:

“你别往心里去。”

林秀兰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快三十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那天晚上,林秀兰睡在沙发上。

周建国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说:

“回屋睡吧,沙发凉。”

林秀兰没动。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自己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林秀兰起来做早饭,周建国吃完去上班,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林秀兰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她开始想,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是妻子,还是周建国用来挡在婆家前面的那块盾牌。

婆婆病重,是上个月的事。

周建国从老家回来,脸色不太好,说妈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林秀兰问:

“医生怎么说的?”

周建国说:

“没细说,就说让准备准备。”

林秀兰没再问,开始张罗着往老家送东西,营养品、换洗衣服,能带的都带了。

上周,婆婆把周建国叫到床前,说想把老家那套房子过户给周建华。

那套房子在县城边上,上下两层,带个小院子,按现在的行情,值六十来万。

婆婆说:

“建华没个正经房子,你们条件好,别跟他争。”

周建国回来跟林秀兰说这事,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林秀兰问:

“你怎么想的?”

周建国说:

“我能怎么想,那是我妈的房子,她想给谁给谁。”

林秀兰说:

“那你就去说,你同意,让她办手续。”

周建国说:“我不好说。建华是我弟,我当哥的,说同意,显得我多惦记妈的房子。说不同意,又伤了妈的心。”

林秀兰说:

“所以呢?”

周建国说:“你去说。你是嫂子,说同意,显得大方。说不同意,妈也不会真跟你翻脸。”

林秀兰把手里的碗放进水槽,转过身来。

“周建国,你让我去说,说同意,是你哥俩的情分。说不同意,是我这个外人挡了你们家的路。横竖都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是不是?”

周建国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秀兰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我嫁给你三十年,你让我替你挡了多少回?你弟借钱,我去当恶人。你妈要搬来,我去当恶人。现在你妈要把房子给你弟,你又让我去。周建国,你什么时候自己站过一回?”

周建国说:

“那是我妈,我弟,我怎么说?”

林秀兰说:

“你没法说,我就活该去说?”

周建国不说话了。

林秀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这次我不去。你自己去说,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你周建国自己开口。”

周建国说: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林秀兰说:“我为难你?周建国,你让我为难了三十年,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周建国说:

“那能一样吗?”

林秀兰说:“是不一样。你是儿子,是大哥,你要脸。我是媳妇,是外人,我可以不要脸。”

周建国脸色变了:

“你这话说到哪儿去了。”

林秀兰说:

“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林秀兰就搬进了儿子房间。

周建国一个人在主卧,翻来覆去,半夜起来敲儿子房间的门。

林秀兰没开。

周建国在门外说:

“秀兰,咱们好好说。”

林秀兰说:“没什么好说的。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跟我说话。”

周建国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林秀兰起来做早饭,周建国坐在餐桌前,看着她。

林秀兰把粥端上来,说:

“你妈那边,今天得给个话。”

周建国说:

“我还没想好。”

林秀兰说:“那你想。想好了自己去说。”

周建国说:

“你就不能……”

林秀兰打断他:

“不能。”

周建国低下头,拿起筷子,又放下。

“秀兰,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林秀兰说:

“知道和改,是两回事。”

周建国说:

“我改。”

林秀兰说:“你改不了。你怕你妈,怕你弟,怕他们说你不好。你什么都不怕,就是不怕我寒心。”

周建国说:

“我怎么会不怕你寒心。”

林秀兰说:

“你怕,可你从来没让我看见过。”

周建国不说话了。

林秀兰把菜夹进自己碗里,慢慢吃着。

窗外天光大亮,屋里两个人,各吃各的饭,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像隔了三十年。

周建国忽然说:

“这房子的事,我去说。”

林秀兰抬头看他。

周建国说:“我不同意过户。建华要房子,让他自己挣。”

林秀兰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她不知道周建国是真想明白了,还是怕她真不跟他过了。

但至少,这一次,他说了

“我去说”。

不是“你去说”。

林秀兰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说:

“你什么时候去?”

周建国说:

“等妈精神好点,我回去一趟。”

林秀兰说:

“我跟你一起。”

周建国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林秀兰站起来收拾碗筷,周建国说:

“我来吧。”

林秀兰没让,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说:

“秀兰,这次我不让你一个人了。”

林秀兰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等你真做到了再说吧。”

周建国说:

“好。”

林秀兰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

她心里知道,这句话她等了三十年。

可她也知道,话好说,事难做。

周建国能不能真站到她这边,得看他到了他妈和他弟面前,到底怎么开口。

林秀兰的话音还没落,电话就响了。

周建国接起来,是周建华打来的,说妈又起不了床了,镇上的医生让多注意。

周建华在电话里说:

“哥,妈精神好的时候又提了,房子的事趁她明白,赶紧办。”

周建国说:

“等我们过去看看再说。”

周建华说:

“你们可得快点,妈这两天总念叨。”

挂了电话,周建国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林秀兰问他谁打来的。

“建华,说妈又起不了床了。”

林秀兰说:

“那是得回去看看。”

周建国没接话。

林秀兰看着他,说:

“房子的事,他也说了吧。”

周建国说:

“他说妈惦记这个事。”

林秀兰说:

“你怎么回的他?”

周建国说:

“我说等过去看看再说。”

林秀兰把手里抹布放下,说:“你又是这句话。上次说等妈精神好点,现在妈住院了,你还等什么?”

周建国皱眉:

“妈都这样了,我进门就跟她提房子,像话吗?”

林秀兰说:“你不提,建华会提。到了妈跟前,你又是那个‘我不好说’。”

周建国说:

“那你说怎么办?”

林秀兰说:“我上次说过了,你自己去说。我不是你家的挡箭牌,也不是你兄弟面前的恶人。”

周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来,没吭声。

林秀兰说:

“周建国,我不缺吃,不缺穿,也不缺你天天回家。”

周建国抬头看她。

“我缺的是你把我当自己人。你妈、你弟一开口,你就让我冲在前头。我在你家当了三十年外人,你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周建国说:

“我没把你当外人。”

林秀兰说:

“那你当众替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秀兰也不等他开口,转身进了儿子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静下来。

儿子从房间露出半个身子,看看他,又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儿子又探出头,说:

“爸,这回你别让妈一个人了。”

周建国说:

“大人的事,你别管。”

儿子说:

“我妈这些年不容易,我看得见。”

说完,儿子把门关上了。

周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灯也没开。

他想起三年前,建华要借五万块钱做生意,他让秀兰去推。

秀兰不肯去,他说你是嫂子,你开口比我开口强。

秀兰去了,话说了出来,婆婆骂她不顾兄弟死活,建华也冷了脸。

那阵子,秀兰在家里很少说话,夜里背过身去睡。

他想,他当时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想着自己还是在妈面前的好儿子,在弟弟面前的好大哥。

他拿秀兰的委屈换了这些。

两年前妈要搬来同住,他也没表态,让秀兰去挡。

秀兰说不方便,婆婆在电话里骂了她一通。

他也劝秀兰:

“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他把秀兰的委屈,当成一件要“忍一忍”的事。

周建国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东西回了老家。

路上,林秀兰没怎么说话,坐在窗边看外头。

周建国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到了老家,妈靠在床头,精神比电话里好一些,说几句话就喘。

建华也在,坐在床边给妈剥橘子。

见他们进来,建华叫了声哥,又看了林秀兰一眼,说:

“嫂子也来了。”

林秀兰应了一声,放下带来的东西,去打了一盆热水,给婆婆擦脸擦手。

婆婆半闭着眼,任她擦,忽然说:

“房子的事,你们兄弟商量好了没有?”

林秀兰手上的动作没停,说:

“妈,你身体要紧,房子的事往后放放也行。”

婆婆说:“不能放。我这身体,今天不知明天。”

建华接过话:“妈说了,房子留给我。哥、嫂子,你们条件好,就别跟弟弟争了。”

周建国说:

“房子是妈的,妈想给谁,我不拦。”

建华脸色松了松。

周建国又说:

“但妈给完房子,往后养老看病,这笔账得摆出来。”

建华说:

“妈当然跟着我过,房子给我,我管妈。”

林秀兰直起身,说:

“建华,你说跟着你过,妈这些年在你这边住了几天?”

建华没接话。

林秀兰说:“去年妈住院半个月,是我在医院陪的。你嫂子退休早,白天黑夜都在。这些事,不是今天才开始算,是得有人记着。”

婆婆说:

“别吵,我还没死呢。”

林秀兰说:“妈,我不吵。我就是把话说清楚。房子给建华,我没意见。可妈以后的钱、病、药、陪床,不能全落在建国一个人头上。房子给了他,往后这些事就得有人接住。”

建华说:

“嫂子你这是信不过我。”

林秀兰说:“不是信不过。是这些年你信得过我的时候,也没见你搭把手。”

屋里气氛一下紧了。

婆婆喘了几口,说:

“老大,你媳妇这是要跟我算账吗?”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床前。

他说:“妈,秀兰不是要跟你算账。是我要跟你算账。”

屋里都静了。

“三年前建华借钱,是我让秀兰去推的。钱是我家的,我不愿借,这话该我说,我躲了,让她背。”

周建国说:

“两年前你要来住,秀兰说不方便,也是我先不愿应,又不敢跟你开口,还是她去当你面前的恶人。”

“这些年,你骂她,建华怨她,我在中间一句话不接,让所有人以为是她容不下你们。”

婆婆说:

“建国,你说这些做什么?”

周建国说:“妈,我是想说,秀兰没对不住这个家。是我对不住她。”

他停了一下,说:

“这房子,秀兰不同意,我也不同意。”

建华一下子站起来:

“哥,你还是不是周家人?”

周建国说:

“我是你哥,也是秀兰的丈夫。”

建华说:

“妈还在呢,你就听媳妇的?”

婆婆也摇头,说:

“老大,你变了。”

周建国说:“妈,我没变。是今天才敢把话说出来。”

建华急了:“那房子到底怎么说?妈都这样了,你们还想拖着?”

周建国看着弟弟,说:“房子不能过户。你要是真缺住处,咱们哥俩商量,想办法帮你张罗,但不能把妈的老底一次性给你。”

建华说:

“说到底,你就是怕我把房拿走。”

周建国说:“我怕的不是你把房拿走。我怕的是妈把这房给了你,往后她的事没人管,你一个人扛不住,回头还得我来兜底。到时候这房子没我一分,兜底的还是我。”

建华张了张嘴,又闭上。

婆婆靠在床头,半天没说话。

林秀兰端了水杯过来,递到婆婆手里。

婆婆没接,看着她,说:“秀兰你厉害。老大这辈子,被你捏住了。”

林秀兰说:“妈,我没捏他。我今天还站在这儿,听你说话,给他倒水,是我还想做这个家的媳妇。”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退到一边。

屋里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周建华忽然说:

“那妈以后的花销怎么说?”

周建国说:

“咱们两个儿子,平摊。”

建华说:“凭什么都我摊一半?房没给我,我拿什么摊?”

周建国说:“房没给你,我也没要。妈是我们俩的妈,该摊就摊。你要是拿不出钱,出力也行。妈住院陪床,你陪着,我补给生活费。”

建华不说话了。

婆婆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会儿,说:

“今天先不说这些了,我累了。”

一家人退出房间,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周建华点了根烟,没说话,抽完就走了。

林秀兰在楼道的窗边站了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周建国。

她说:

“你今天说的话,建华记着,你妈也记着。”

周建国说:

“我知道。”

林秀兰说:

“往后你妈和你弟怨你,你得自己扛。”

周建国说:

“我扛。”

林秀兰没再多说,从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塞进他手里。

“里头是温水,你妈刚才气着了,过会儿再给她倒一杯。”

周建国接过来,看着她朝病房走回去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三十年里,自己头一回不是站在门口,而是站到了她身边。

家庭会议后第三天,周建国在厨房里洗一只药罐。

林秀兰从医院回来,看见他蹲在地上,两手沾着药渣,也没开灯。

她说:

“你妈把药吐了。”

周建国没抬头,问:

“吐了还喝不喝?”

林秀兰说:

“她说不喝,说喝了也不见好。”

周建国把药罐放进水槽里,拿手背蹭了一下脸,说:“那就不喝。明天我去问护士。”

林秀兰脱了外套,在门边站了会儿,说:

“你弟今天没去。”

周建国说:

“我知道。”

林秀兰没再说什么,进了里屋。

她听见水龙头重新响起来,药渣子顺着水流冲下去,声音在厨房里响了好一会儿。

晚上九点多,周建国才进来,坐在床边脱袜子。

两个人背对背睡下,中间空着一块床单,谁也没碰着谁。

那几天,林秀兰照常去医院送饭,也给婆婆擦脸。

婆婆醒着的时候不看她,有时睁开眼,只说:

“让建国来。”

林秀兰把毛巾叠好,说:

“他去交费了,一会儿回来。”

婆婆就不说话了。

病房里药水味儿很重。

护士进来换瓶子,林秀兰让开位置,站在窗边。

窗外天阴着,楼下的树还没发新芽,灰扑扑一片。

她心里说不上难受,只觉得这比吵架还熬人。

周建国开始每天下午去医院,坐一会儿,不多说话。

周建华隔一天来一次,来了就站在床头看手机。

兄弟俩碰上了,点个头,各自坐着。

有一次周建华先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

“哥,你说的平摊,我回去算了算,我拿不出。”

周建国说:

“拿不出就先出力。”

周建华说:

“我白天要跑货,晚上也未必有空。”

周建国没接话。

周建华等了几秒,拉开门走了。

林秀兰坐在另一张空床边上,看着周建国的后脑勺。

他头发白了一片,也没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骑自行车带她回老家,路上摔了,他先扶她起来,看她的膝盖。

那时候也是这个后脑勺,黑得多。

她轻轻说:

“先回去吧,今晚我在这儿。”

周建国说:

“你回,我留。”

林秀兰说:

“你明天还上班。”

周建国说:

“我请了假。”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林秀兰留下。

周建国走到门口,回头说:

“我明早给你带粥。”

林秀兰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把粥放在保温桶里送来。

林秀兰打开一看,是小米粥,下边垫了张油纸,油纸上放着一颗水煮蛋。

她没说话,拿勺子慢慢喝。

婆婆瞧见了,说:

“建国从小就心细,给谁都能想到。”

林秀兰说:

“是。”

婆婆又说:

“你嫁过来这些年,也没少沾他的光。”

林秀兰放下勺子,说:“妈,要说沾光,他也没少沾我的光。日子不是我一个人过,也不是他一个人过。”

婆婆把脸别到一边,不吭声了。

林秀兰把保温桶收好,去水房洗勺子。

水凉得很,她手指发麻。

她心里明白,经了家庭会议那场,她和婆婆之间那层薄薄的客气也算揭掉了。

往后不会更亲,也不会更假。

这样也好。

过了些日子,婆婆出院,先住在周建国这里。

周建华来接了一次,站了不到十分钟,说:

“妈,我那儿地方小,你先在哥家住着,养好了我再接你。”

婆婆问:

“真的?”

周建华说:

“真的,我收拾出来一间。”

林秀兰在旁边没插嘴。

她知道周建华不会真来借。

婆婆住下的第二周,老家一个远房表哥打电话来,说听说房子闹得不愉快,想问问到底怎么安排。

周建国接的电话,说:“房子是我妈的,她现在住我这儿养病。怎么安排,等她身体稳当了再说。”

表哥说:

“你们兄弟可得商量好,别让外人看笑话。”

周建国说:

“谁看笑话?”

表哥说:

“村里人都传,说你们为了房子闹到病房里去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说:“没有闹,是当面把话说明白。谁爱怎么传就怎么传。”

表哥笑了两声,说:“那你们自己拿主意。我多嘴问一句,秀兰什么意思?”

周建国往客厅看了一眼,林秀兰正给婆婆量血压。

他压低声音,说:“秀兰什么意思我不清楚。我家的钱和房,得我回去问她。”

表哥愣了愣:

“你不是当家的吗?”

周建国说:“当家的也不能一个人把话全说了。你先忙,我这边有事。”

挂了电话,周建国在阳台站了会儿。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冷飕飕的。

他走进客厅,林秀兰抬头看他一眼,没问。

他也没解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这是周建国头一回在老家亲戚面前说

“要问秀兰”。

林秀兰当然没听见电话那头的愣怔,也没听见他压低的那句话。

她只听婆婆嘟囔了一句:

“血压又高了,都是气的。”

又过了一阵,婆婆慢慢能下地走动了。

有天晚饭后,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邻居来送东西,问起回老家的事。

周建国说:

“等我妈自己觉得能走动了,再回。”

邻居走后,婆婆说:

“我不回老家,回去一个人,死了都没人知道。”

林秀兰说:“那就在这儿住着。家里有人,总比一个人强。”

婆婆看着她,说:

“你现在倒肯留我了。”

林秀兰说:

“你儿子同意,我就留。”

周建国从屋里出来,说:

“我同意。”

婆婆没再说话。

夜里,林秀兰跟周建国商量,说:“老家房子的事,不能一直拖。你妈嘴上不提,心里不踏实。你弟要是不接她回去,等天气暖了,你回去一趟,把房子的事跟村委会问清楚。”

周建国说:

“好,我回去问。”

林秀兰说:

“问归问,别当场答应谁。”

周建国说:

“我知道。”

这是家庭会议之后,他们第一次说到这些事,没有吵,也没有躲。

除夕那天下午,周建国在沙发边上收拾东西,翻出一张旧折叠桌。

林秀兰嫌桌子小,说坐不下。

周建国说:

“今年就咱们四个,加上儿子回来,五个人,坐得下。”

林秀兰说:

“你弟呢?”

周建国说:

“他说在外头过。”

林秀兰没接话。

她进厨房切菜,切了几刀,又出来问:

“你妈知道不?”

周建国说:“我告诉她了。她说随他。”

年夜饭摆好,儿子从外地回来,坐在奶奶旁边。

婆婆精神不好,吃了几口就说饱。

林秀兰给她盛了碗汤,说:

“汤不占肚,慢慢喝点。”

婆婆接过碗,喝了两口。

儿子问:

“爸,我叔怎么没来?”

周建国说:

“你叔忙。”

儿子又说: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周建国还没开口,林秀兰说:

“大人的事,大人们自己会处理。”

儿子看看她,又看看奶奶,没再问。

屋里只剩下电视声。

春晚里有人在笑,林秀兰低头剥虾,剥了一只放进婆婆碗里。

婆婆看看她,又看看周建国,说:

“吃你的,别管我了。”

周建国夹了块鱼,说:“妈,过年。高兴点。”

婆婆说:

“我高兴。”

可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

林秀兰知道婆婆在等周建华。

她没戳破。

又过了一会儿,门响了。

周建华提了一箱奶进来,站在门口,说:

“妈,我来看看你。”

婆婆一下子坐直了,说:“还没吃饭吧?坐下吃。”

周建华说:

“我吃过了,你们吃。”

他没脱鞋,在门口站了会儿,把奶放下,又说:

“哥,过年好。”

周建国说:

“进来坐会儿。”

周建华看了看林秀兰,说:“不了,我还得回那边。明天再来看妈。”

说完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静了几秒。

婆婆慢慢靠回椅背,说:

“他手里没钱,舍不得打车。”

林秀兰说:

“那箱奶得几十块钱,他也是个心意。”

婆婆说:“什么心意?进屋连鞋都不脱,就是没把这儿当家。”

林秀兰第一次在婆婆嘴里听出对小儿子的一点怨。

她没接话,只把菜往婆婆面前推了推。

周建国站起来,说:

“我打个电话问问,看他坐上车没有。”

说着拿了外套,开门出去。

周建国在楼下追上周建华。

建华站在路边打车,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周建国说:

“年三十不好打车,我送你。”

建华说:

“不用,我叫了车。”

周建国从兜里摸出几百块钱,说:

“给孩子的压岁钱,你拿着。”

建华不接,说:“哥,你别给我。我不是孩子。”

周建国说:“我知道。你拿着,给孩子。过了这几日,咱们再说房子和老妈的事。不能这么吊着。”

建华转头看他,说:“房子我不争了。妈住你那儿,你多照顾。我按月出点钱。多了没有,三两百,总归能凑出来。”

周建国说:

“你能这么说,我心里也踏实。”

建华说:“我不这么说还能怎样?妈偏心我,我知道。可她真病了你管。嫂子说得对,房子给了我,我不一定接得住。”

周建国没说话。

建华抽了下鼻子,说:“哥,你们过好年。我走了。”

一辆车停下,建华低头钻进去,走了。

周建国回到家里,没提给钱的事。

林秀兰也没问。

她只在儿子去阳台打电话时,轻轻说了一句:

“你出去这十来分钟,你妈一直看门。”

周建国说:

“她怕我不回来?”

林秀兰说:

“她怕门口再进来的人,又是来送箱奶就走的。”

周建国坐下,把凳子往林秀兰那边挪了挪。

她正在捞锅里的饺子,蒸汽扑在脸上。

他说:

“秀兰,以后这种事,我来开口。”

林秀兰没回头,用漏勺把饺子盛到盘里,说:

“你能记住就行。”

周建国伸手把她凳子又拉近了一点。

林秀兰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夹起一个饺子,放在他碗里。

周建国说:

“你也吃。”

林秀兰又夹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她没再说

“好”

,也没说

“以后看你怎么做”。

她只是转过身去,继续往盘里盛饺子。

锅里又冒起热气,白蒙蒙的一片。

电视里新年倒数的声音响起来,儿子喊了一句:

“爸,妈,快来看。”

周建国侧过身,没去客厅,就那么坐着。

碗里那块肉还冒着油光。

林秀兰把最后一盘饺子端到桌上,顺手给婆婆的杯子里添了热水。

婆婆看她一眼,低声说:

“坐下吃吧。”

林秀兰坐下来。

桌上有鱼有肉,电视里有人高声说

“新年快乐”。

周建国端起酒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放下。

他把林秀兰的杯子碰了一下,仰头把酒喝了。

林秀兰也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她没看丈夫,也没看婆婆,只低头把碗里的饺子咬了一小口。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

屋里菜味儿温着,丈夫坐在她旁边,婆婆坐在对面。

没有人再提房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