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海寻珠
楔子
秋雨打了三天,铁皮屋顶响了一夜。
天亮时雨停了。我蹲在院角花畦,清理被雨水沤烂的蜀葵枯枝。指尖触到发黑的花茎,一捏,烂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带出一股涩味。墙根还剩几株扫帚梅,花瓣褪成灰白色,细籽藏在干裂的花萼里。我摘了一朵,掌心搓开,籽粒落在掌纹上,又干又轻。
我这辈子,在人间种过花。
一
花籽是邻村同学给的,旧报纸裹着一小包。
那年我十四五岁,我妈卧病在炕,家里日子紧巴得盐都要省着吃。我爸走得早,家里的地租给别人种,每年收几袋粮食,够吃,但别的就别想了。我妈靠在炕上纳鞋底挣几个零钱,一毛一毛攒着,给我交学费。
没人看好我种花。荒坡是废地,石头多土薄,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我妈说:“有那工夫不如去挖野菜,好歹能省两毛钱。”我没吭声,把花籽揣在兜里,每天放学绕路去荒坡,用手指头抠出一个个小坑,把籽埋进去,浇上从河里提的水。
头一个月什么也没长出来。我以为被骗了,蹲在地头差点哭出来。后来有一天早上,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土面上冒出几颗嫩芽,细细的,顶着两片小叶子,在风里发抖。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不敢碰,怕一碰就断了。
花开了以后,荒坡成了村里人的隐秘落脚地。先是隔壁村的婶子来割猪草,路过看见了,坐下来歇了歇脚。后来消息传开,愁苦妇人、留守女孩、丧妻老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他们不找我说话,我也不问他们什么。有人坐一会儿就走,有人坐到天黑,临走时说一句“明儿还来”。
有个不认识的婶子,穿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衫,在我家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给她倒了碗凉白开,她喝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米面饼子,掰了半个递给我。饼子还温着,带着她身上的体温。我们蹲在花丛边吃完,谁也没问谁的名字。她走的时候,鞋上沾着泥,在花畦边蹭了两下才上路。
我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嘴张了张,想喊她,又不知道该喊什么。最后什么也没喊出来。
那年秋天花谢了,我第一次收籽,用旧报纸包好,放进我妈的木匣子里。那时候我懵懂地以为,花能抚平人心里的苦楚。后来才知道,花没那么大的本事。
二
1985年,我二十出头,在村小当代课老师。
学校穷,操场是压实的黄泥地,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教室窗户缺玻璃,冬天糊报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校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每月工资发不下来,他就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年轻老师。
我在校园墙根开了一小块花圃。学生们帮我捡石头、松土,一个个兴奋得像过年。只有一个小男孩远远站着,不靠近,也不走。
他叫小远,父母离异,跟着酗酒的父亲过。他爸喝醉了就打他,第二天他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地来上学,从来不吭声。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下课了就一个人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我让他照看花圃。一开始他不愿意,低着头不说话。我说:“你帮帮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他看了我一眼,没点头,但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已经蹲在花圃边上拔草了。
他只和花草说话。给每一株蜀葵起名字——“大个子”“红脸蛋”“胖妞”,土得掉渣。他蹲在花前面,小声说:“你别怕,好好长。”我不知道他是对花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蜀葵开放那天,他蹲在那株叫“大个子”的蜀葵前面,忽然说了一句:“我妈走的那天,院子里的花全开了。红色的,一大片。我觉得花在送她。”
说完就低下头拔草,再没开口。我蹲在他旁边,也没说话。风把蜀葵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发觉。
那年秋天,他爸要带他去黑龙江。临走前一夜,他偷偷挖走了一株蜀葵小苗。第二天我去他家,门锁了,邻居说天没亮就走了,他爸拎着个蛇皮袋,小远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盆花。
花圃里留下一个土坑,坑边落着一片花瓣。我捡起来,夹在课本里。页角写了一行小字:1985年。
后来很多次翻开课本,看见那片干透的花瓣,我都会想起他蹲在花圃前面跟花说话的样子。也不知道那株花在黑龙江能不能活。
三
1992年,我三十岁上下,刚嫁人没几年。
丈夫是个老实人,在镇上砖厂干活,每天早出晚归,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算安稳。那年我生了个闺女,婆婆嘴上没说,脸色不好看。我倒不在意,闺女也是心头肉。
荒坡的花年年开,年年谢,籽落在地上,第二年自己又冒出来。我去得少了,但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那些花已经不用人管了,自己活得挺好。
秀莲就是那几年常来的。
她是邻村的媳妇,嫁过来五年,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是闺女,第三个是儿子。婆家重男轻女,她日子不好过。她男人在外面跑运输,挣的钱不往家拿,回来就跟她要钱,不给就摔东西。
她常来花下一坐就是一下午,一边纳鞋底一边跟我说她的事。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眼泪砸在鞋底上,洇开一小片。她不擦,任由眼泪流,手里的针不停。
她说:“安安,你这花圃是我的药。没有这个地方,我真不知道怎么熬。”
有一次她纳着鞋底,忽然停下手,说:“我小时候也种过花。种在一个破脸盆里,是我妈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后来搬家,脸盆碎了,花也死了,我就再没种过。”
她说完,低头纳了一针,针尖扎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吮了一下,没吭声,继续纳。
我心里隐隐不安。她把所有的喘息都系在这片花上了。可花是花,日子是日子。花能让她喘口气,但不能替她过日子。这话我当时没说出口。我给她倒水,陪她坐着,听她哭。我能做的就这么多。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慰藉这东西,抵不住命运的重锤。
四
隔壁老周,一辈子信奉土地必须产粮。
他年轻时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全家六口人饿死了两个。他逃过荒,吃过树皮,见过人肿起来的样子。从那以后,他见不得好地不种粮。在他看来,种花就是糟蹋地,糟蹋地就是作孽。
他跟我吵过几次。有一回他站在篱笆外面,指着我的花圃说:“你种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啥?种点土豆不行吗?种点白菜不行吗?能吃能喝的东西你不种,种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
我说:“花好看。”
他说:“好看能当饭吃?”
我说:“不能。但看着心里舒坦。”
他气得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迟早后悔。”
我没后悔。但他也没再来找过我。我们见面不说话了,隔着篱笆各干各的。他种土豆白菜,我种花也种菜,中间那道矮篱笆,谁也不跨过去。
那年夏天的一个雨夜,他喝了酒,摸黑踏平了我大半片花苗。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院门,看见一地狼藉。蜀葵断了,扫帚梅倒了,花瓣和烂泥混在一起,踩得稀烂。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雨还在下,淋在我身上,我没什么感觉。
村里炸开了锅。有人替老周说话,说他也是饿怕了,不是坏人。有人说他太霸道,人家的地爱种啥种啥,关你什么事。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我没去找老周理论。说啥呢?花已经踩了,骂他一顿花也活不过来。
当天下午,村里几个大娘拎着东西上门了。有的拿鸡蛋,有的拿黄瓜,有的拿一把小葱。她们坐在我院子里,七嘴八舌地劝我。一个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那个犟脾气。”另一个说:“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算了吧。”我没怎么说话,去灶上煮了一锅土豆炖豆角,招呼她们吃饭。
吃完饭她们走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灶台上压着两个鸡蛋,不知是哪个大娘悄悄留下的。我拿着那两个鸡蛋,站了一会儿,没追出去还。
后来听说,踩花那晚的第二天,有人看见老周蹲在他家地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他蹲了一上午,什么也没干。
他没来道歉,我也没去问他。有些事,隔阂久了,就连开口的念头都没了。
五
2000年前后,村里开始空了。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去南方,去城里,去能挣钱的地方。老人和孩子留在村里,地没人种了,荒了。荒坡上的花还在开,但没人来看了。花开了也没人看,就那么开着,谢了,籽落在地上,第二年再开。
那几年我接连遭遇重击。
先是丈夫病了。砖厂的活累,他早就落下了病根,一直扛着不去看。等到扛不住了去医院,已经是晚期了。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瘦得脱了相,走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雨,铁皮屋顶响了一夜。
然后是母亲。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我丈夫一走,她跟着急了一场大病,没挨过那个冬天。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再然后是女儿远嫁。嫁到南方去了,几千公里,一年回不来一次。送她上火车那天,她哭了,我也哭了。火车开走以后,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来催我。
小院的花圃没人打理,渐渐荒了。杂草长了一人多高,把花都盖住了。只有墙根的野月季还在疯长,没人管也死不了,枝条张牙舞爪地往外伸,开花的时候红艳艳的,像血。
我靠着腌菜、晒干货过日子。每天早上起来,喂鸡,做饭,下地,天黑睡觉。日子像一碗白开水,没滋没味的。
有一次赶集,我在集市的角落里看见了秀莲。
她蹲在一面破墙根下,手里捧着一个冷馒头,正在啃。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打着结。脸上脏兮兮的,眼窝深陷,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袖口破得露出了棉花。旁边放着一个捡来的矿泉水瓶,里面装着半瓶水。
我远远站着,手里攥着一包刚买的针线。后来我听人说,她的小儿子三岁那年掉进水塘淹死了,她男人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一个人扛不住,就垮了。开始喝酒,喝醉了就睡在大街上,醒了接着喝。
我想喊她。嘴张开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她没看见我,低着头啃馒头,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着嚼。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转过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包针线攥在手里,攥得太紧了,纸包被汗洇湿了,软塌塌的。回到家我才发现,针线包已经被我攥得变了形。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反复想起那个画面。想如果我喊她一声会怎么样,想如果我把她拉回家吃顿饭会怎么样,想如果我一直陪着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垮。
可我也知道,那时候我自己都快撑不住了。一个快淹死的人,救不了另一个快淹死的人。
我想起她当年说“你这花圃是我的药”。可我的花,终究没救下她。
六
低谷持续了好几年。
那几年常有失意返乡的年轻人、苦闷的乡人来我的小院坐坐。他们不一定是来看花的——有的花圃已经荒了,没什么好看的。他们就是找个地方坐坐,有的人想跟我说几句话,有的人什么也不想说,就那么坐着。
我话不多,给人倒碗水,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锄草,喂鸡,晒菜,劈柴。他们坐着他们的,我忙我的。有时候忙完了,我也坐下来,跟他们一起晒会儿太阳。
有个后生,二十出头,在城里打工被人骗了钱,回来以后整天闷在家里。他妈让他出来走走,他就走到我这儿来了。他坐在石墩上,看着院子里那些半死不活的花,问我:“大娘,你种这些花有啥用?”
我说:“没啥用。看着心里舒坦。”
他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那我明天还能来吗?”
我说:“来呗。水壶在灶台上,自己倒。”
他后来连着来了好几天。有一天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他打算再去城里试试。我说行。他说这回不瞎搞了,找个正经活干。我说那就好。他走了以后,再没来过。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几番挣扎之后,我重新拿起锄头,把花畦里的杂草拔了,翻了土,撒了新籽。我不再指望满园繁花,就是觉得泥土里总得留点什么。哪怕只开几朵,也行。
老周依旧种他的土豆白菜。我们见了面还是不搭话,各自低着头走过去。有一回赶集碰见,他挑着担子,我挎着篮子,迎面走过来。谁也没看谁,错身而过的时候,他筐里一个土豆滚了出来,滚到我脚边。
我弯下腰,捡起来,放在他筐里。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然后他挑起担子,走了。
那个土豆上还带着泥,湿漉漉的,粘着碎草屑。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他踩烂我的花,泥里也嵌着碎花瓣。都是泥。一个种土豆,一个种花。土是一样的土。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前剥蒜。铁皮屋顶又开始响了——不是雨,是风刮落的干树叶砸在上面。啪嗒,啪嗒。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快三十年了。花开了又谢,人来了又走,屋顶的铁皮锈了一层又一层。可每年春天,我还是会把木匣子打开,看看那些籽。
七
信是秋雨停的那天送来的。
邮递员骑着绿色摩托车,在门口按铃。我擦了擦手,走出去。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毛了,贴了好几张转寄的条子,盖了好几个邮戳。寄信人地址那一栏,写着黑龙江一个我没听过的地方。
我拿着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拆。
回到屋里,我坐在灶前,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的地方颜色更深,有些地方磨薄了,透光。
是小远写的。钢笔字,一笔一画,很工整。
他说他在黑龙江一个县城安了家,结了婚,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他在木材厂上班,活儿累,但能养家。他老婆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日用杂货。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他说刚到黑龙江的头几年特别难。他爸还是喝酒,喝醉了就打他。他抱着那株蜀葵缩在炕角,把花盆护在怀里,他爸的拳头落在背上,他咬着牙不出声,就怕碰碎了花盆。那株花是他跟老家唯一的联系了,看着它,就不觉得自己是完全孤零零的一个人。
后来他辍了学,十五岁就去工地搬砖。花没法带在身边,寄养在一个邻居老太太家里。老太太喜欢花,帮他照料得很好。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给老太太送十块钱,算是花的生活费。老太太不要,他坚持要给。最后老太太收了,但逢年过节总要给他送点饺子包子。
再后来他结婚了,在县城租了房子,第一件事就是把花从老太太那儿搬回来,移栽到自己院子里。他老婆笑话他,说别人搬家搬家具,你搬家搬一盆花。他说你不懂,这花比家具金贵。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有点乱,像是写到这儿的时候情绪有些起伏。
他说那株花在前年冬天冻死了。那年冬天特别冷,零下四十多度,他忘了往根部培土,等发现的时候,秆子已经冻透了,救不回来了。他蹲在花跟前蹲了很久,他老婆叫他吃饭,他说你们先吃,我再待一会儿。
信的最后写着:“陈老师,花没了,但我记得它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红的,大朵大朵的,每年夏天都开,开得满院子都是。我也记得你给我的玉米饼,比花实在。”
落款是十多年前。
我捧着那封信,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空气里飘着腌萝卜的味道,咸咸的,酸酸的,混着泥土的湿冷气息。我脑子里同时浮出两个身影——小远抱着花盆缩在炕角,秀莲蹲在墙根啃冷馒头。一个守住了微光,一直往前走;一个被苦难拖垮,沉了下去。一暖一冷,在心里撞了一下。
小远记得的是花开的样子。秀莲什么都没来得及记住。我种的花,一个人带走了,一个人没留住。可他们都来过我的花前,都坐过,都看过。
这大概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再看了一遍。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鸡刨土的声音,一下,一下。
八
秋风把剩下的花也吹败了。
我蹲在花畦边上,把枯枝一根根捡出来,堆在墙角。蜀葵的秆子黑了,从根上烂起,一碰就断。扫帚梅的花瓣掉光了,花萼裂开,露出里面的籽。我用指甲掐了一颗,硬的,饱满的。还行。
墙根的野月季还是老样子,不管不顾地长着。枝条上又冒出了新花苞,小小的,绿色的,包得紧紧的。天越来越冷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开出来。我没去摘它,长在那儿就长在那儿吧。
老周从篱笆外面走过。他走得很慢了,左脚跛得更厉害了,每一步都要顿一下才能迈出下一步。他穿着那件灰色旧夹克,领子磨白了,袖口毛了。
他走到篱笆边上,停了一下。我没抬头,继续捡我的枯枝。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好像想说什么。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出声。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一步一步,走远了。
等他拐过墙角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很快,像是脖子抽了一下筋,扭过去马上就转回来了。然后他走了。
我抬起头,只看见一个驼背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后面。他走过去以后,篱笆根下多了一棵葱,叶子有点蔫了,根上还沾着湿泥,大概是从他篮子里掉出来的。
我没去捡。过了一会儿,我还是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葱不大,比手指粗不了多少。我在手心里掂了掂,搁在墙根的石墩上。
中午吃完饭,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鸡在我脚边走来走去,时不时啄一口地上的草籽。白菜在墙根静静地长着,叶子绿得发黑。墙角的野月季在微风里轻轻地晃。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花畦边上,蹲下身,从一棵枯谢的蜀葵萼里搓出一把籽。黑褐色的,圆圆的,硬硬的。我用手掌搓了搓,把混在里面的碎花瓣和干叶子吹掉,籽粒留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我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报纸,裁下一小块,把籽包好。然后打开柜子最底层,拿出那个木匣子。
木匣子的漆面已经磨得差不多了,边角露出了木头的本色,颜色深得发黑。我打开盖子,里面并排放着三包籽。
最左边那包,是用旧报纸包的,纸已经碎了一半,边角一碰就掉渣。那是少年时候收的第一批籽,从荒坡上收的,那时候我妈还在世。我拿起那包籽,轻轻捏了捏,里面的籽粒干瘪瘪的,轻飘飘的。但我还是把它放了回去。
中间那包,是用作业本纸包的,纸上还印着格子。那是中年时候收的,那时候日子忙忙碌碌的,收了籽也没怎么在意,随手一包就塞进去了。我打开看了一眼,籽粒的颜色很深,有些已经碎了。
右边空着,是留给新籽的位置。
我把今天包好的那包籽放进去,放在最右边。三包籽并排躺着,一包比一包新,一包比一包饱满。我看了它们一会儿,合上了匣子。
匣子合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我把匣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灶上还有昨天的剩粥,我舀了一碗,放在锅里热了热。粥是小米粥,加了南瓜,熬得稠稠的。我端着碗,坐在灶前喝。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院子里传来鸡叫声,咯咯咯的。白菜在墙根长着,野月季的枝条在风里晃。
铁皮屋顶上没有雨声了。秋天的太阳薄薄地铺在院子里,鸡蹲在墙根打盹,脑袋缩进翅膀里,一动不动的。
我放下碗,忽然想起前几天整理旧课本的时候,翻出一片干枯的花瓣。夹在语文书里,页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1985年。
我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它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褪成了浅褐色,薄得像一张纸,轻轻一碰就会碎。但形状还在,五片花瓣,完整地展开着,能看出来是一片蜀葵花。
我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把它夹进去的了。可能是小远走的那天,我在花圃边上捡起那片花瓣,顺手夹进了课本里。也可能是后来的某一年,看见花开的时候想起了什么,随手夹了一片进去。记不清了。
我把那片花瓣夹回了原处,合上课本,放回了柜子里。
从屋里出来,我又在石墩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橘黄色,把院子里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鸡从墙根站起来,抖了抖羽毛,慢悠悠地往鸡窝里走去。白菜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明天早上起来,先把菜畦里的草拔一遍,再把那几棵被雨打歪的架子扶正。然后去赶个集,买点盐和酱油回来。回来的路上,顺便看看种子摊还有没有花籽卖,今年的收成不太好,明年得补种一些。
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院子。
花畦里那些枯枝还没清理完。明天再说吧。不急。
我没能留住所有花开,也救不下每一个困在苦难里的人。
可我,确确实实在人间种过花。
那些短暂亮起的微光,真实来过人间。
这便是种花全部的意义——不需要更多,也不能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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