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妈躺在病床上,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

病房里好几个人都扭头看我。

我没哭,也没吵。

我只说了一句:找你的宝贝儿子去。

说完,我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我靠着墙站了很久,心里空空的。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心凉,不是一天凉的,是一辈子攒下来的。

01

我叫秀兰,今年五十六岁。

我妈叫赵桂芬,七十八了。

我还有个弟弟,叫小勇,比我小四岁。

从小我就知道,我妈偏心。

不是一般的偏心,是偏到骨头缝里那种。

小时候家里穷,难得煮个鸡蛋。

鸡蛋永远是弟弟的。

我妈说,小勇是男孩,长身体。

我要是多看一眼,她就拿筷子敲我手背:看什么看,你是姐姐,不知道让着弟弟?

我不服气,说我也长身体。

我妈就笑:你个闺女家,长那么好干啥,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这话我听了半辈子。

冬天做棉袄,弟弟是新棉花,我是旧棉花。

弟弟穿新鞋,我穿表姐剩下的。

有一回,表姐的鞋小了一码,我脚趾头挤得生疼。

我妈说,挤挤就习惯了,女孩家哪有那么娇气。

我学习不差。

小学到初中,奖状贴了半面墙。

中考那年,我考上了县里高中。

我妈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放,说,别上了,家里供不起两个。

可那时候弟弟成绩不好,复读两年,我妈到处借钱也让他上。

她说,男孩没文化,以后怎么撑门面?

女孩读再多书,也是嫁人。

我哭了一夜。

第二天,我妈把我送到镇上裁缝铺当学徒。

她说,学门手艺,以后饿不死。

我十五岁就开始挣钱。

挣的钱,一分不少交家里。

我妈说,给你攒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都攒给了弟弟。

弟弟娶媳妇,彩礼不够,我妈把我叫回家,说,秀兰,你是姐姐,得帮一把。

我把攒了三年的工钱拿出来。

我妈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对我那么笑。

可那笑,不是为我。

我结婚那年,嫁妆只有两床被子,一个木箱子。

我妈说,家里就这个条件,你别挑。

可弟弟买房,我妈把家里老底都掏了,还跟亲戚借了一圈。

她说,小勇是儿子,没房子娶不上媳妇。

我坐月子,我妈只来了两天。

她说,你弟媳那边离不开人,我得回去带孙子。

我婆婆身体不好,我丈夫又要上班。

那一个月,我落了腰疼的毛病,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我孩子长到十岁,我妈没给买过一件衣裳。

弟弟家孩子,从出生到上初中,都是我妈带。

吃的穿的,我妈贴钱贴力,一句怨言没有。

我爸生病那几年,是我和丈夫跑前跑后。

弟弟说生意忙,弟媳说孩子小。

我妈说,你爸最疼你,你伺候应该的。

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受委屈了。

我眼泪往下掉,我妈在旁边说,委屈啥,她是闺女,伺候爹不是应该的?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还是围着弟弟一家转。

家里有点好东西,先给小勇。

我回去看她,她嘴上说,来了啊。

转头就把我带的牛奶、水果往弟弟家提。

我有时候也劝自己,算了,那是我妈,她那个年代的人,脑子转不过来。

我忍忍就过去了。

可人心不是铁打的。

忍一次,凉一点。

忍一辈子,就凉透了。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我妈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心,你捂不热。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她不想看你。

02

我妈是去年冬天摔的。

那天下雪,她非要去弟弟家送包子。

弟弟家住五楼,没电梯。

她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腿骨折了,胯骨也裂了。

弟弟打电话给我,说,姐,妈摔了,你快来。

我赶到医院,我妈躺在急诊床上,疼得直哼哼。

看见我,她第一句话是:小勇呢?

他没事吧?

我说,他没事,他去交费了。

我妈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当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摔成这样,先问的还是儿子。

弟弟交了两千块押金,就说店里忙,走了。

弟媳来了十分钟,说家里孩子要吃饭,也走了。

病房里就剩我和我妈。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秀兰,这回你得伺候我。

你弟忙,你弟媳身体也不好。

你反正退休了,有时间。

我说,妈,我也五十六了,我腰不好,血压也高。

我妈脸一拉:你咋那么多事?

我是你妈,你伺候我不是天经地义?

你弟是男人,他哪会伺候人?

我说,他不会可以学。

我妈瞪我:学什么学?

他从小就没干过这些活。

你是姐姐,你多做点怎么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一宿没睡。

我妈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一会儿喊疼。

我给她接尿,擦身子,叫护士。

天快亮的时候,我坐在小板凳上,忽然想起我坐月子那会儿,她也是这么说的:你弟媳那边离不开人。

第二天,弟弟来了,提了一袋水果。

我妈看见他,眼睛都亮了:小勇,你来了,快坐。

弟弟坐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店里有人找。

我妈赶紧说,你忙你的,有你姐呢。

弟弟走后,我妈对我说,你看你弟多懂事,那么忙还来看我。

我没接话。

住院第十天,医生说可以回家养,但得有人贴身照顾。

我妈当着我的面给弟弟打电话:小勇,妈出院住哪?

弟弟在电话里说,姐家不是挺宽敞吗?

让姐照顾你一段时间,我那边实在腾不开。

我妈挂了电话,对我说,听见了吧?

你弟让你照顾我。

我说,妈,你家房子不是空着吗?

我过去照顾你,或者你住我家都行。

但弟弟不能啥都不管。

我妈说,他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人?

你咋老跟他比?

他是你弟。

我说,妈,我伺候爸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伺候了五年。

弟弟来过几次?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嘟囔:你是闺女,伺候爹妈应该的。

你弟是儿子,他得忙事业。

我说,妈,弟弟今年五十二了,他忙什么事业?

他那个店,一天到晚没几个人。

我妈忽然就火了:你咋说话呢?

你弟再不好,也是你弟。

你是姐姐,让着他点怎么了?

我白养你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热乎气,一点点散了。

我说,妈,你养我,我记着。

可你养过我几天?

我十五岁就自己挣饭吃。

我结婚你没给嫁妆。

我坐月子你没管。

我孩子你没带。

弟弟买房你掏空家底。

弟弟孩子你带大。

现在你老了,动不了了,你想起我了?

我妈愣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说这些。

她指着我,手直抖:你个白眼狼!

我生你养你,你跟我算账?

我说,妈,我不是算账。

我是想让你知道,人心是肉长的,也会凉。

我妈哭了,一边哭一边骂:我白养你了,你个没良心的。

你看人家闺女,哪个不是贴心小棉袄?

就你,跟我顶嘴。

你弟要是闺女,肯定比你强。

我听到这句,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妈,你说得对。

你弟要是闺女,你肯定舍不得让他伺候。

可我不是你宝贝儿子。

你找你宝贝儿子去。

说完,我拿起包,走出了病房。

我妈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你这个闺女!

我没回头。

03

从医院出来,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我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是难过我妈骂我。

我是难过,我用了五十六年,才承认一个事实:我妈不爱我。

或者说,她爱我,但那份爱,永远排在弟弟后面。

弟弟吃剩的,才是我的。

弟弟不要的,才轮到我。

我回家以后,丈夫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了。

他叹了口气,说,你妈那个人,一辈子都这样。

你别气坏了身子。

我说,我不气了。

我就是心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给弟弟喂饭,我在旁边看着。

我想起我打工回来,把钱交给我妈,她数钱的样子。

我想起我结婚那天,她没送我,说家里忙。

我想起我生孩子,她来了两天,急着回去带孙子。

我想起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受委屈了。

我哭了很久。

然后我爬起来,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我说,小勇,妈出院以后,咱俩得商量一下。

弟弟说,姐,你照顾不就行了吗?

你退休了,有时间。

我说,我有时间,但我不是一个人。

我也有家,我也一身病。

妈把房子、存款都给了你,你心里有数。

现在妈需要人照顾,你不能全推给我。

弟弟不吭声。

我说,两个办法。

第一,妈住你家,你伺候。

第二,请护工,费用你出大头,我出小头,我常去看。

你选。

弟弟说,姐,你咋变得这么计较?

那是咱妈。

我说,我计较?

小勇,你拍着良心说,从小到大,妈偏心谁?

你上学,我打工。

你买房,妈掏钱。

你孩子,妈带大。

我得到啥了?

我现在跟你计较,已经够客气了。

弟弟沉默了半天,说,那请护工吧。

我出两千,你出一千。

我说,你出三千,我出一千。

妈那套老房子以后归你,我一分不要。

但养老,你得担大头。

弟弟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后来,我妈出院,回了她自己家。

我们请了个护工,白天照顾。

弟弟晚上偶尔去看看,我隔一天去一次,送点吃的,洗洗衣服,跟护工交代几句。

我妈一开始不适应。

她嫌护工做饭不好吃,嫌护工不跟她说话。

她给我打电话,说,秀兰,你来伺候我吧,护工哪有自己闺女贴心。

我说,妈,护工钱是弟弟出的,你有事找他。

我妈就骂:你还在记仇?

我是你妈。

我说,妈,我没记仇。

我只是不能一辈子围着你转。

你有儿子,你找儿子。

我妈在电话里哭,说,小勇忙,他哪有时间。

我说,我也忙。

我忙着活我自己的日子。

后来,我妈慢慢也不闹了。

她开始跟护工说,我闺女其实挺好,就是脾气犟。

护工把这话学给我听,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不恨我妈了。

恨一个人太累。

但我也不再期待她爱我。

她那点爱,给谁就给谁吧。

我五十六了,不想再讨了。

有一回,我去看她。

她坐在窗边晒太阳,头发全白了。

她看见我,说,秀兰,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带的啥?

我说,包子。

她说,你弟爱吃包子。

我说,这是给你带的。

她愣了一下,说,哦。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怨,也没有暖。

就是平平静静的。

我知道,她改不了了。

我也不需要她改了。

我给她把包子放好,把药分好,跟护工说了几句,就走了。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她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她。

我想,这辈子,我和我妈的缘分,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尽我的本分,但不掏我的心。

她生了我,我养她老。

可她要的那种贴心贴肺,我给不了了。

不是我不孝。

是那颗心,早就凉了。

现在,我还是会去看我妈。

给她买点软和的吃食,给她换季的衣服。

她生病,我也去医院。

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掏心掏肺。

我会先顾好自己,顾好我的家。

我弟弟呢,他出了护工费,偶尔也去。

他可能到现在都觉得,是我这个姐姐变了,变得计较,变得不近人情。

可他不知道,一个被忽略了一辈子的人,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有时候在街上看见那些偏心的父母,把好吃的塞给孙子,把闺女晾在一边。

我就想,他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像我妈一样,觉得闺女伺候是应该的?

我不劝人记仇。

父母养大孩子不容易,孝顺是应该的。

可我也想跟那些当父母的人说一句:孩子的心,不是一天凉的。

你偏心了一辈子,就别怪孩子老了跟你隔着心。

人心换人心。

你种下什么,就收什么。

我妈种了一辈子重男轻女,老了收了一个心凉的女儿。

我不怨她,但我也不骗自己。

我尽孝,但不掏心。

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体面的答案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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