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教务处门口把缴费单捏成一团时,手机震了三下。
父亲发来一张照片,继母抱着新生儿躺在产科病房里笑,配文只有五个字:以后省着点。
那天是八月二十七号,离大三开学报到还有四天,学费六千八,住宿费一千二,我卡里余额四百三十块六毛。
缴费单上印着截止日期,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我给我爸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第二个电话是继母接的,背景音里有婴儿哭声,她说话很慢,像在喂奶的间隙抽空敷衍我:“你爸在洗尿布,学费的事他跟你说了吧,弟弟早产住保温箱一天一千多,家里实在腾不出手,你先跟同学借借。 ”
我站在教务处门口的梧桐树下,太阳把缴费单晒得发烫。
借?
我上个月刚把饭卡里最后两百块充了话费,因为兼职的奶茶店排班砍了一半。
同学?
大三课表满得连周末都在排实验,谁有余钱。
我翻开通讯录,翻到我舅的名字时手指停了停。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二岁,舅舅从广东赶回来塞给我两千块,后来逢年过节只在家族群里发红包,连电话都很少打。
电话通了,他那边有机器轰鸣声。
我说舅,能不能借我八千块交学费。
他没问为什么,只说:“你明天来我厂里一趟。 ”
第二天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城东工业区,舅舅的服装厂缩在巷子最里面,铁皮棚顶被雨打出密密麻麻的锈斑。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空调水滴在塑料桶里叮咚响,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合同。
他推过来一支笔:“生活费我每月给你转一千五,学费直接打学校账户。 毕业以后到我这儿干三年,工资按市场价开,干满三年合同作废。 ”
我盯着合同第三页的违约金条款,十万。
手指捏着笔杆发潮。
舅舅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看着你,我没本事把你接过去养,这钱本来留着给你表弟娶媳妇。 你签就签,不签我也不勉强,你爸那边你自己想办法。 ”
我签了。
笔尖戳破纸面的时候舅舅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说这月生活费的。
走出铁皮棚的时候雨刚停,积水映着灰扑扑的天,我把合同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和那张揉皱的缴费单挨在一起。
九月一号我返校,卡里准时到了一千五。
我爸打来电话,语气轻松不少:“你舅有钱,他厂子开了十几年,你跟他借点生活费应该的。 ”我没告诉他合同的事,只嗯了一声。
他又说弟弟满月要办酒,在老家祠堂摆二十桌,让我回去帮忙招呼客人。
我说要补考,没回。
十一月初我接到姑姑电话,说我爸在镇上信用社贷了八万,担保人填的我舅名字。
姑姑声音压得很低:“你爸说你舅反正有钱,先挪来应应急,等年底猪场分红就还。 ”我挂了电话打给舅舅,他沉默十几秒,说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坐公交回家。
推开院门时继母正蹲在井边洗尿布,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朝屋里喊:“老陈你闺女回来了。 ”我爸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红塔山。
我问他贷款的事,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你舅又不缺这点钱,他厂里一年挣几十万,帮衬下亲妹妹家怎么了。 ”
我说那是我的学费换来的。
他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你翅膀硬了? 你舅供你上学你就向着他说话? 没有我养你到十八岁你能有今天? ”继母抱着弟弟站在门槛里,弟弟被吵醒哇哇哭,她一边拍一边说:“别吵了别吵了,让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
我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晾着弟弟的尿布,红红绿绿挂了一排,风吹过来像万国旗。
回学校后我在图书馆找了一份整理图书的勤工俭学,一小时十五块。
舅舅每月一号准时转生活费,从不多话。
我爸再没打过电话来,倒是继母在家族群里发了弟弟的百天照,胖乎乎的脸蛋戴着银锁,底下二姑评论说“陈家终于有后了”。
我默默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
十二月底学校催缴下学年住宿费,我翻出存了半年的打工钱还差两千。
犹豫了两天还是给舅舅发了微信,他秒回:“明天来厂里。 ”
这次他办公室多了一个人,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皮夹克,舅舅介绍说是镇上农商行的信贷员。
信贷员翻着一沓材料跟我舅说话,我坐在旁边椅子上等。
听见“逾期三个月”“担保人连带责任”几个字,我手心里全是汗。
信贷员走后舅舅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我小声说舅,我爸那八万……
“你爸昨天来过了。 ”舅舅打断我,“他拿你弟弟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去信用社,要再贷五万扩大猪场。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是我爸按了手印的续贷申请,担保人一栏还是我舅的名字。
“我没签。 ”舅舅把纸推过来,“你爸在厂门口骂了半个钟头,说我忘恩负义,当年你妈嫁过去他家出了三千块彩礼。 ”
我说舅,那钱我来还。
他看了我一眼,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份我签过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违约金十万那行字底下,他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若乙方直系亲属冒用甲方名义借贷,本合同终止,乙方无需承担后续服务期。 ”
我盯着那行字,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
舅舅把合同收回去:“你爸再来闹我就报警。 生活费照给,你毕业来不来我厂里都行。 ”他顿了顿,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妈当年要是听我的不嫁你爸,也不至于三十九岁就没了。 ”
那天我走出厂门,铁皮棚顶在风里哐当响。
公交站台广告牌上贴着法院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我下意识扫了一眼,没有我爸的名字。
车来了,我投币的时候硬币掉在地上滚进排水沟,没捡。
寒假我没回家,在学校旁边便利店找了夜班。
大年三十晚上店里没什么人,我蹲在货架后面理货,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家族群里红包刷了满屏,二姑发了一段小视频,我爸抱着弟弟在祠堂门口放烟花,继母在旁边笑。
视频最后几秒镜头晃过堂屋供桌,我妈的遗像被挪到最边上,前面挡着弟弟的奶粉罐。
我关掉手机继续理货。
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玻璃门映出外面漆黑的街道,远处有人在放礼花,闷响一声接一声。
三月开学我收到法院传票。
我爸以我的名义在县里小额贷款公司借了两万,借款人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我拿着传票去找辅导员,辅导员帮我联系了学校法律援助中心的老师。
律师看了材料说身份证号是对的,签名不是你的,笔迹鉴定可以证明。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他接了,背景音里有猪叫和铁锹刮水泥地的声音。
我说爸,法院传票你收到了吧。
他顿了顿,说:“你舅那么有钱,你让他先替你还上,等我猪出栏就还他。 ”
“合同违约金十万。 ”我说。
“什么合同? ”
“我的学费。 舅的条件是我毕业后给他干三年,你拿他的钱去贷新款,他已经报警了。 ”
电话那头铁锹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我爸声音突然拔高:“你这丫头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是你亲爹! 你弟弟还小,猪场要是倒了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
继母在远处喊:“谁的电话? ”我爸没回答,直接挂了。
我站在宿舍楼天台上,风把传票吹得哗哗响。
楼下操场有人夜跑,脚步声一圈一圈。
我拨通舅舅电话,他那边机器还在响。
我说舅,法院那边我自己去,你帮我找个律师吧,钱从生活费里扣。
他沉默几秒:“律师我给你找。 生活费不用扣,你留着吃饭。 ”
“那违约金……”
“合同作废了。 ”舅舅的声音被机器声盖住一半,“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把书念完。 ”
四月开庭那天我爸没来,继母来了,抱着弟弟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法援律师把笔迹鉴定报告递上去,法官问被告代理人有没有异议。
继母站起来说孩子他爸在忙猪场的事,这个钱是家里借的,应该家里人一起还。
法官敲了法槌让她坐下。
判决书下来那天下了大雨。
借款合同无效,我不承担还款责任,但我爸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限制高消费,猪场账户被冻结。
继母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哭着说日子没法过了,二姑在底下回:“让孩子她舅帮帮忙呗。 ”没人接话。
我把判决书拍照发给舅舅。
他回了条文字:毕业来厂里,合同重新签,这次违约金我写五万,干满三年一分不要。
我回了个好字。
窗外雨停了,操场跑道上积水映着路灯,明晃晃一条一条。
手机又震了,是辅导员转来的勤工助学岗位表,图书馆管理员缺一个人,一小时十八块。
我点开报名链接,把表格填完,提交。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在顶置的那条里把“欠舅舅八千”改成“欠舅舅八千,合同作废,毕业去厂里干三年”。
光标在末尾闪了闪,我又加了一句:我妈走的那年舅舅给了我两千,那时候他厂里还只有三台缝纫机。
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绷成一条线,眼睛里没泪。
楼下传达室大爷在喊取快递,声音穿过雨后的水汽传上来,模模糊糊。
我把传票、判决书、合同复印件叠在一起塞进文件袋,文件袋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尽头。
这世上的账,有的能算清,有的算不清。
能算清的是学费八千、生活费一千五、违约金十万、贷款八万加两万。
算不清的是我妈三十九岁那个冬天,舅舅从广东赶回来塞给我那两千块的时候,他眼睛里没掉下来的东西。
后来我常想起签合同那天舅舅说的那句话:“你签就签,不签我也不勉强。 ”他给过我选择的。
我爸没给过。
有些亲情是本金,有些亲情是利息,还有些亲情从一开始就是坏账。
我不打算追讨了,但也不会再往里搭一分钱。
人这辈子最要紧的本事,是分得清谁在给你兜底,谁在拿你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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