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肝癌晚期,今年第五年。他有个习惯,每天早晨泡一壶浓茶
岳父查出肝癌那天,是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二号。
我记这么清楚,因为那天正好是植树节。我陪他去医院拿CT报告,路上他还说,检查完回来在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报告单出来,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去,说:“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最多半年。”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窗前,外面阳光很好,柳树刚刚抽芽。我在想怎么跟他说。
出来的时候,岳父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见我,问:“咋样?”
我说:“有点问题,得住院。”
他看了我一眼,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说:“行,听你的。”
岳父是贵州人,年轻时候在茶场干过十年,后来调到我们这边的供销社。他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就爱喝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烧水、烫杯、抓茶叶、冲泡。茶要浓,浓到发苦,一杯水里半杯都是茶叶。他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能坐在阳台上一上午,就着一壶茶看报纸。
查出肝癌之后,住院、化疗、介入、靶向,一轮接一轮。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下去,从一百五十斤掉到一百斤。头发掉光了,脸颊凹下去了,手背上全是针眼。吃什么都吐,喝什么都吐。医生给他挂营养液,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
但每天早上,他还是要喝茶。
他让岳母把家里的茶壶、茶杯、茶叶罐都带到医院。早上五点,护士还没查房,他就醒了。自己去开水房打水,烫杯子,抓茶叶,泡上。病房里飘着茶香,浓得发苦的茶香。
护士说:“大爷,您这身体,别喝浓茶了,刺激胃。”
他说:“我活一天,就喝一天。”
护士看了看我,我摇摇头。护士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我每天下班去医院陪他。他坐在床边,手里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从光秃秃到长满绿芽,他的目光从期待到暗淡。化疗效果不好,肿瘤没有缩小,甲胎蛋白还在涨。医生说,准备准备吧。
我站在走廊里,给妻子打电话,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妻子在电话那头哭,我在这头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回病房陪着笑。
但岳父不笑。他端着茶杯,抿一口,放下,看着窗外。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杯茶。第一口苦,第二口涩,第三口才有点甜。”
“我喝了六十年的茶,才品出这个道理。”
那天之后,他开始安排后事。
他让岳母把他的存折找出来,一笔一笔交代清楚。哪笔钱给大女儿,哪笔钱给小女儿,哪笔钱留给我岳母养老。他让我帮他把手机里的联系人整理一遍,哪些人该通知,哪些人不用通知。他甚至给自己选好了墓地,在城郊的一个公墓,背山面水。
“你们以后来上坟,路好走。”他说。
安排完了,他继续喝茶。每天早上五点,烧水、烫杯、抓茶叶、冲泡。茶还是那么浓,浓到发苦。但他喝得比以前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滋味。
半年过去了,他没走。
一年过去了,他还在。
第三年,他去医院复查。医生看着片子,皱着眉头,说:“肿瘤没有缩小,但也没有明显增大。肝功能的各项指标比之前还稳定了一些。”
医生问他:“大爷,您在家都干什么?”
他说:“喝茶。”
医生笑了:“除了喝茶呢?”
他说:“吃饭,睡觉,喝茶。”
医生不笑了。他仔细地问了岳父的饮食、作息、用药情况,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们所有人都意外的话。他说:“您继续保持。这种情况,心态比药管用。”
岳父点点头,回家继续喝茶。
今年是第五年了。岳父还活着。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走路要拄拐杖,走几步就喘。他的脸色还是蜡黄,眼白还是发黄。他每天要吃一大把药,每个月要去医院复查。但他的精神头很好,说话中气也足,骂人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烧水、烫杯、抓茶叶、冲泡。然后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看那两棵桂花树——就是查出病那年我给他种的,现在已经长到二楼高了。他一边喝茶一边看树,偶尔跟过路的邻居打个招呼。
邻居们都知道他的病。有人问:“老张,你身体咋样了?”
他端着茶杯,笑着说:“还活着,还能喝茶。”
有人给他推荐偏方,说某某草药能治肝癌。他摇头:“我喝我的茶,不喝别的。”
有人劝他去大医院再看看,他说:“看过了,看不好。不如在家喝茶。”
我有时候陪他坐着。他给我倒一杯茶,茶汤浓得发黑,苦得我直皱眉。他看我那样,笑了:“年轻人,喝不了苦。”
我说:“爸,您这茶太苦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说:“苦就对了。甜的东西不养人,苦的东西才养人。”
我后来查过资料。绿茶里含有茶多酚、儿茶素,确实有抗氧化、抗炎、抑制肿瘤细胞增殖的作用。但岳父的茶浓到那个程度,茶多酚含量再高,也治不了晚期肝癌。他能撑五年,茶只是表面。真正让他活下来的,是另外三件事。
第一,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病人。除了去医院,他从来不提自己的病。他不跟人诉苦,不抱怨命运,不整天想着“我还能活多久”。他该喝茶喝茶,该吃饭吃饭,该骂人骂人。他活得就像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等死的病人。
第二,他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五点起床,烧水、烫杯、抓茶叶、冲泡。这个习惯像一根桩子,把他钉在正常的生活里。无论身体多难受,无论心情多糟糕,他都要完成这套动作。这套动作告诉他:日子还在继续,一切照常。
第三,他有一个可以坐一上午的地方。院子里的桂花树旁,一把竹椅,一个茶几,一壶茶。他坐在那里,看天,看树,看云,看过路的人。他在那里找到了一种秩序——日出日落,四季轮回,生命有它的节奏。他顺着这个节奏走,不急,不慌。
我岳母说他运气好。我说不是运气。是他的那壶茶,把他的命吊住了。
去年冬天,岳父感冒了一次,高烧不退,住了半个月院。我们都以为他扛不过去了。妻子哭了好几次,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岳父挺过来了。
出院那天,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烧水、烫杯、抓茶叶、冲泡。他坐在院子里,端着茶杯,晒着太阳。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他喝了一口茶,眯着眼睛说:“还是家里的茶好喝。”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那是他在供销社的时候发的,用了快四十年。
“爸,”我说,“您这茶,还能喝多久?”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喝到喝不动为止。”
然后他又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说:“人这辈子,就跟这杯茶一样。刚开始苦,后来涩,最后才有回甘。你得慢慢喝,不能急。急了,就品不出味道了。”
院子里,桂花树在冬日的阳光里静静站着。岳父端着茶杯,闭着眼睛,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命。
今年是第五年了。医生说,晚期肝癌活过五年,算是个奇迹。
岳父不知道什么奇迹。他只知道,每天早上五点,烧水,烫杯,抓茶叶,冲泡。一杯浓茶,一个早晨,一天活着。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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