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太极宫里的槐花还没落尽,暑气便已经顺着丹墀爬上了龙榻。李世民歪在明黄色的锦被里,听着殿外断断续续的蝉鸣,忽然觉得这声音比往年都要聒噪。他抬手想挥开眼前模糊的光晕,指尖却只碰到一片虚空。
他做了十二年的皇帝,如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新调来的小宫女,手里端着药盏。她低着头,步子碎得像踩在棉花上,把药放在案上就要退下。李世民看着她发抖的肩头,忽然想起武媚娘第一次奉茶时的样子,那丫头也是这样低着头,可脊背绷得笔直,像根扎进土里的竹。
“媚娘呢?”他问。
小宫女扑通跪了下来,声音打着颤:“回陛下,武才人在东宫……侍奉太子殿下。”
李世民闭上眼睛。药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混着龙涎香和某种腐朽的气息。他其实早就知道了,从三个月前开始,太子李治每次来请安,衣襟上总沾着一种他熟悉的胭脂味。那是武媚娘独有的,用石榴花汁调了蜜蜡,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他本该发怒的。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容忍儿子与自己的妃嫔有染,何况这妃嫔还是他亲自从感业寺里接回来的。当年他病中偶然见到她写的那首《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他以为那是写给他的,现在想来,恐怕是写给那个时常出入寺中进香的太子。
可奇怪的是,他心中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也许是病得太久了,连愤怒都成了奢侈。
“陛下,”小宫女膝行上前,“该喝药了。”
李世民摆摆手。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带着玄甲军南征北战,有一次中了流矢,随军的医官要给他剜肉取箭,他嫌疼,骂骂咧咧地不肯配合。那时候长孙无忌还在,程咬金还在,他们围在榻前,一个按手一个按脚,硬是把事情办了。事后他踹了程咬金一脚,说你们这些老家伙是要谋反啊。程咬金嘿嘿笑着说,谋反不敢,谋个心安罢了。
那些人,现在死的死,走的走。连无忌都在年初被他亲手贬出了长安。
他做了十二年的皇帝,到头来身边只剩下一个背叛他的儿子,和一个背叛他的女人。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世民没有睁眼,他听得出那步伐,是太子。到底是年轻,连掩饰都不肯用心。
“父皇!”李治跪在榻前,声音带着哭腔,“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李世民这才慢慢睁开眼。太子穿着杏黄色的常服,领口有些松,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痕。那痕迹他太熟悉了,当年他从突厥人手里救下长孙氏的时候,她脖子上也有这样一道,是被指甲划的。
“东宫的事,忙完了?”他问。
李治的哭声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眶里还挂着泪,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收缩。这孩子从小就藏不住心事,李世民想,他连说谎时睫毛都会抖。
“回父皇,儿臣……儿臣只是在批阅奏章。”
“媚娘替你批的?”
李治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像条被甩上岸的鱼。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那年玄武门,他提着建成和元吉的头去见父亲,李渊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最后化成一片死寂的认命。
他那时觉得父亲懦弱。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懦弱,是倦了。
“媚娘是个聪明的女子。”李世民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十四岁入宫,跟着朕十二年,从才人做到才人,一步都没升过。你以为是朕不喜欢她?朕是怕。怕她太聪明,怕她太狠。”
李治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朕早就知道了,”李世民咳了两声,喉咙里泛起铁锈味,“三个月前就知道了。朕一直在等,等你自己告诉朕。可你不敢。”
“父皇……”李治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儿臣知错了。儿臣这就送武才人去感业寺,儿臣——”
“送走她,你舍得?”
李治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当然舍不得。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整座长安城,他看着她的时候,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城里的君王。可此刻面对父亲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他刚登基,武媚娘还是才人,有次他在御花园里批奏章,她站在旁边磨墨。他批到一份关于山东灾情的折子,叹了口气说百姓苦。她忽然开口说,陛下若是心疼百姓,何不把那些虚报的官职裁了,省下的俸禄够三万灾民吃一年。
他当时看了她一眼。十四岁的丫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他想起长孙皇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陛下身边能说话的人不多,媚娘算一个。可你要记住,能说话的人,往往也能要命。
“你打算怎么处置她?”李世民问。
李治愣住了:“儿臣……儿臣没打算……”
“你没打算?”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得胸口发疼,“你睡都睡了,连个打算都没有?李治啊李治,你比朕差远了。”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宫女慌忙上前,被他一把推开。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李治的眼睛:“朕问你,如果朕要你杀了她,你杀不杀?”
李治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渐渐暗了下去。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仁厚,他心软,他做不出杀死自己女人的事。这一点上他像他娘,不像他李家的种。
“罢了。”他重新躺回去,声音里带着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解脱的疲惫,“你走吧。让媚娘来见朕。”
李治犹豫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他看见父亲躺在宽大的龙榻上,明黄色的锦被衬得那张脸格外苍老。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父亲也是这样躺在榻上,母亲守在一边,他在父亲怀里睡了一夜。那时候父亲的胸膛像一座山,能挡住所有的风雪。
可那座山,终究是要塌了。
武媚娘进来的时候,李世民正盯着帐顶的龙纹发呆。她穿着素色的宫装,头发松松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跪在榻前,一言不发。
“抬起头来。”李世民说。
她抬起头。那张脸还是美的,但美里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她的眼睛依然亮,可那光不再像淬火的刀,而像深潭里映着的月,看着清冷,伸手去捞却是空的。
“三个月了,”李世民说,“你倒是沉得住气。”
“陛下早就知道了,”武媚娘的声音很平,“却一直等到现在。陛下才是沉得住气的人。”
李世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丫头在他身边十二年,从未像此刻这样不卑不亢地跟他说过话。以前她是他的才人,是臣是妾,现在她是太子的女人,是敌是友。
“你不怕朕杀了你?”
“陛下若要杀,早在三个月前就动手了。”武媚娘说,“陛下等到现在,想必是有话要问。”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殿外的蝉声渐渐低了下去,暮色从窗棂里漫进来,把满室的明黄都染上一层灰。他忽然想起一个很远的画面:那年他亲征高句丽,班师回朝时路过洛阳,武媚娘随驾。有天晚上他们在洛水边散步,她指着水里的月亮说,陛下你看,月亮掉进水里了。他说是啊,捞不起来了。她笑着说,不用捞,天上还有一个呢。
那时候她十七岁,笑得没心没肺。
“朕问你,”他终于开口,声音被暮色浸得有些发沉,“你对他,是真心的,还是为了活命?”
武媚娘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点都不像吃过苦的样子。可她吃过苦,她当然吃过苦。十四岁进宫,做了十二年才人,名义上是皇帝的枕边人,实际上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几回。这深宫里的日子,比感业寺的青灯古佛还难熬。
“陛下,”她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有了水光,“我十四岁进宫,先帝在的时候我就在。我见过先帝怎么宠萧淑妃,也见过陛下怎么宠长孙皇后。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轮到我呢?后来我想明白了,不会轮到我。陛下的心里装的是江山,装的是长孙皇后,装的是韦贵妃、杨妃、燕妃,就是装不下我武媚娘。”
李世民听着,没有打断她。
“太子不一样。”她说,“太子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李世民忽然笑了。这笑牵动了肺腑,他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可他还是在笑。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以为这世上有一份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后来他杀了哥哥和弟弟,逼父亲退位,他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爱是专门为谁准备的。你站得多高,就要承受多大的风。
“你错了,”他止住咳,看着她的眼睛说,“他的心里也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他是太子,将来是皇帝。皇帝的心里装的是江山,是朝臣,是天下百姓。你排不上号。”
武媚娘咬着嘴唇,泪珠一颗一颗滚下来。
“但朕不怪你。”李世民说,“你选了活路,这没错。”
他忽然想起长孙无忌被贬那天,来向他辞行。那个跟了他一辈子的老臣跪在丹墀下,白发苍苍,老泪纵横。他说陛下,臣走了,陛下保重。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参无忌谋反的折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无忌是冤枉的,可他知道,有人要无忌死。他护了无忌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护不住。
这就是皇帝。你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着所有人为了你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你走吧,”他闭上眼睛,“让朕一个人待着。”
武媚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合上的一刹那,李世民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的龙纹。那龙张牙舞爪,却困在四方帐子里,飞不出去。
他想起登基那天,父亲李渊拉着他的手说,世民啊,这天下交给你了。他跪在父亲面前,心里想的是我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可此刻他躺在这里,忽然觉得父亲当年的眼神里,除了认命,还有别的东西。
是羡慕。
羡慕他终于可以放下,而父亲还要在这把椅子上熬到油尽灯枯。
他忽然想笑。他李世民一生杀伐决断,玄武门杀了亲兄弟,逼父亲退位,灭了突厥,平了高句丽,开创贞观盛世。可他临死前躺在龙榻上,看着儿子偷自己的女人,能做的也只是问一句你对她是不是真心。
帝王城府?他有什么城府。他不过是比别人更明白,有些事你拦不住,有些人你留不住。
他忽然想起那年武媚娘在洛水边说的话。天上还有一个月亮。她那时候就知道,水里的月亮捞不起来,可天上还有一个。她早就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而他呢?他还有退路吗?
殿门忽然又响了。他以为是武媚娘回来了,睁眼却看见李治站在榻前。这孩子去而复返,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里的慌乱已经沉下去了,变成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父皇,”李治跪下来,“儿臣想明白了。儿臣来陪父皇。”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他终于学会了在父亲面前藏住心事。
“来,”他伸出手,“坐到朕身边来。”
李治愣了一瞬,然后膝行上前,坐在榻沿上。李世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年轻,温暖,骨节分明,像春天抽条的柳枝。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握过建成的手。那时候他们还是兄弟,在晋阳的院子里追逐打闹。后来他杀了建成,握着刀的手抖了一夜。
“你知道朕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他问。
李治摇头。
“朕后悔在玄武门杀了你大伯。”李世民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朕以为,杀了他,朕就能安心做皇帝。可朕做了十二年的皇帝,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他站在朕的床前,问朕,世民啊,你为什么杀我。”
李治的手抖了一下。
“可朕没得选。”李世民说,“朕不杀他,他就杀朕。这皇位只有一个,坐上去的人不能有恻隐之心。你记住,你将来坐上去,也不能有。”
他忽然剧烈地咳起来,这一次咳得比哪次都凶。李治慌忙要叫太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他盯着李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惊慌,有恐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父亲快点死,好让他坐上去?
李世民忽然笑了。他攥着李治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两个字。
“罢了。”
他闭上眼睛。他看见玄武门那天的太阳,看见长孙皇后临终前的微笑,看见武媚娘在洛水边说天上还有一个月亮。他看见父亲李渊坐在龙椅上,向他伸出手来。
他终于可以放下这把椅子了。
李治跪在榻前,握着父亲渐渐冷下去的手,泪如雨下。他听清了那两个字,可他不懂。他以为父亲说的是不甘,是认命,是无可奈何。
可很多年后,当他坐在同样的位置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妃嫔在暗处眉来眼去,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的那两个字。
他懂了。
帝王一生城府,到头来不过是一句罢了。
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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