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上海，公安部长罗瑞卿和上海市公安局局长黄赤波前去看望许世友。寒暄几句后，许世友没有谈会议，也没有谈军务，而是转身对黄赤波说：“黄局长，那件事还要继续拜托你。”

黄赤波立刻明白，这句话背后牵着一名牺牲多年的解放军战士，也牵着一个始终没有被找到的孩子。

这件事要从济南战役说起。1948年9月16日，华东野战军发起济南战役，许世友担任攻城部队总指挥。战斗持续到9月24日，济南获得解放，国民党军第十二绥靖区司令官王耀武化装逃跑后被俘。

攻城作战异常激烈。解放军从外围逐步压缩防线，商埠、外城相继被突破，许多部队付出了很大伤亡。许世友在前线处理战事时，接到一个特殊报告：一名敢死队员身负重伤，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点名要见许司令。

这名战士叫郭由鹏。

他在登城肉搏中连续击毙多名敌人，却被砍断左臂，又中了两发子弹。许世友赶到临时救护所，握住他的手说：“我是许世友，你是英雄，我代表全体官兵向你致敬。”

郭由鹏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许世友俯下身，示意他慢慢讲。过了片刻，郭由鹏才断断续续地提到，自己在上海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儿，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话没有说完，人便停止了呼吸。

许世友脱帽致哀，当着烈士遗体许下承诺：“打下上海以后，我去看望你的女儿。”

郭由鹏原是上海米行店员，懂些武术，身体十分强健。参军时，他和妻子秦玉兰结婚只有三个月。后来，他从家信中得知妻子生下女儿，取了小名娟娟。遗憾的是，孩子出生便患病，而郭由鹏始终没有机会见她一面。

这份遗愿，许世友记住了。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后，许世友特意托人寻找郭由鹏的女儿。线索却少得可怜，只有一个名字，以及“上海”二字。公安人员钱运石接手后，先向部队、民政部门发函查询，又四处走访，始终没有结果。

有意思的是，真正带来转机的，竟是一份辗转从江苏带到上海的报纸。报纸刊登了纪念济南解放的文章，其中一篇悼念郭由鹏，作者还是他的老战友。

钱运石循着作者提供的回忆继续查访，得知秦玉兰曾在上海榆林区龙江路居住，女儿小名娟娟，出生后不久便因生活困难被送走。线索到这里，再次断掉。

秦玉兰后来改嫁，原来的丈夫已经牺牲，她一个人带着患病女儿生活十分艰难。再婚后，新的家庭不愿接纳孩子，她只得在1949年将娟娟交给城隍庙附近一位烧香的老太太。对方姓什么、住在哪里，她都说不清楚。

许世友听完情况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哎，这个女人！”

话虽重，寻找并没有停止。几年过去，上海市公安局负责人更换，黄赤波接过这桩旧案。1959年，他再次见到许世友，才有了开头那场谈话。

黄赤波重新翻阅档案，发现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既然病情需要长期治疗，收养她的老人很可能经常带她去医院。调查人员于是改变方向，不再漫无目的地查户口，而是从医院入手。

仅用了一天半，广慈医院传来重要线索：一位老太太长期带着小女孩来诊治，曾说孩子是在解放那年夏天从老城隍庙领养的。

这位老人姓张。她独自生活，偶然在城隍庙遇到被遗弃的女婴，便将孩子带回抚养，取名张荫娟。得知孩子患心脏病后，她请人照料，定期带她到医院看病。此时，娟娟已经读小学五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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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确认不能只靠相似经历。公安人员请张老太辨认秦玉兰，最终确认她正是当年送出孩子的生母。至此，郭由鹏牺牲后托付的女儿，终于被找到了。

许世友收到消息后十分高兴。因为一时无法赶到上海，他先托人送去糖果、饼干和文具。1960年，许世友亲自见到张老太和娟娟，紧紧握住老人的手说：“您做了一件对革命有功的好事，我感谢您。”

面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孩子，许世友没有把她当作普通烈士遗孤，而是把郭由鹏称作自己的亲兄弟，表示今后要照看她，不让人欺负她。

然而，见面仅两个月，娟娟便因一次自行车撞击受到惊吓，诱发心脏病去世。许世友得知后长久无言，随后自责道：“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把娟娟接到身边。”

他为孩子安排后事，也继续关照收养她的张老太。郭由鹏临终前没有见到女儿，许世友替他寻找多年，最终见到的，却只是一个短暂相逢的孩子。那件托付，他直到最后也没有当作一句战场上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