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1月,南京,81岁的宋时轮上将正在家中休养。一份从徐州送来的情况报告,打破了屋里的安静。老人听完后,情绪骤然激动,立即要求接通总参兵种部门的电话,反复说:“给老子拆碎它,给老子拆碎它!”
这枚让老将军动怒的炸弹,出土于徐州铜山县张集乡。11月20日,村民清理河道淤泥,铁锹挖到地下约三米时,突然碰上硬物。泥土扒开后,一件两头尖、中间鼓起的金属物露了出来,外形像一枚巨大的橄榄。
它长约103厘米,最大直径约33厘米,重量达到250公斤。乡亲们不敢靠近,派出所民警赶到后,也无法自行处置,只能层层上报。军分区技术人员勘验后确认,这是一枚美制航空炸弹,属于杀伤爆破型重型航弹,配用的引信为M109AR型。
它为什么会埋在河底?
从型号和制造年代判断,这枚炸弹不可能属于新中国成立后的训练遗留物。徐州一带又是淮海战役的核心战场,答案很快指向1948年的徐东阻击战。不过,军方没有仅凭地点和外形下结论,而是继续查找战史与档案材料。
南京军区随后调阅相关资料。由于我军战史中对这类特制航弹记载不多,具体投放地点一时难以确定。工作人员又到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查阅民国时期报刊,终于从1948年11月17日的国民党《中央日报》中找到线索。
那篇报道宣称徐州东线作战“胜利”,其中提到,国民党空军集中出动重型轰炸机和战斗机,并使用一种“橄榄形”的特制炸弹,声称爆炸后火势猛烈、声响巨大。报道的战果自然带有明显的宣传色彩,但关于武器形制和使用区域的描述,却为考证提供了旁证。
徐州东线正是黄百韬兵团突围、邱清泉第二兵团和李弥第十三兵团试图东进救援的方向。1948年11月12日至22日,华东野战军第七、第十、第十一纵队在这里承担正面阻击任务,阻挡国民党军向碾庄一线推进。
宋时轮当时担任华野第十纵队司令员,并统一指挥这三个纵队。十纵长期以善打阻击战著称,部队中流传着一句话:“排炮不动,必是十纵。”这句话听着硬气,背后却是极重的伤亡代价。
徐东地区多为平原,工事仓促,缺乏天然屏障。国民党军投入坦克、飞机和密集炮火,进攻时往往先以炮火覆盖,再让步兵靠近冲击。第200师曾以23辆坦克为先导,直扑十纵第82团阵地,最危险时,坦克距离团指挥所只有约200米。
“守住,不能退!”这是战场上最直接的命令。
第82团官兵没有等坦克冲垮阵地,工事被毁后便转到野外作战。侦察人员、特务连和团部人员都投入战斗,用火炮、步枪和爆破手段阻击坦克。两个小时后,国民党军4辆坦克被击毁,其余车辆拖着残骸撤离。
类似的战斗并非孤例。李弥兵团所属部队随后继续进攻,十纵一些阵地反复易手,守军只能依靠简陋工事和近距离火力死扛。一个连原有百余名官兵,战至最后,战斗人员几乎全部牺牲,只剩文书、司号员、通信员和伤员二十余人。
粟裕后来向中央军委报告,参战各纵队伤亡极重,部分部队在碾庄作战一周后,伤亡已经达到数千人。由于战斗持续不断,部队处于边补充、边作战的状态,很多数字无法立即核准。第十纵承担的正面阻击任务最重,损失也格外惨烈。
那枚炸弹很可能就在这段时间投下。它没有爆炸,或许是引信故障,也可能因为落入河道淤泥,获得了缓冲,没有发生剧烈撞击。几十年后,它才被铁锹从泥土中重新挖出。
消息传到宋时轮那里,老人发怒并不只是因为炸弹危险。对他而言,这个金属外壳牵连着徐东阵地上的官兵,牵连着那些没有等到战役结束的战士。那不是普通的旧武器,更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战利品”。
兵种部门理解他的心情,却认为实物具有重要的战史价值,完全拆毁同样可惜。后来,工程兵方面提出处理方案:拆除引信,清除炸药,保留空弹体作为展品。
工作人员向宋时轮说明后,他点头答应:“好,好。”于是,这枚埋藏了四十年的橄榄形航弹没有被整体销毁,而是在排除危险后留下了外壳。它沉默地保存着徐东阻击战的一个细节,也保存着宋时轮病中那句沉重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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