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二年五月丁亥,京师开封的天空被一层薄薄的夏云遮蔽,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闷热。

赵郡苏轼之妻王氏,卒于京师。

消息传出的那个午后,汴河上的船帆依旧来来往往,朱雀门外的市声不曾稍减,只是苏轼那间寓所之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二十七岁,眉州青神县乡贡进士王方之女,十六岁嫁入苏门。

十一年夫妻,一朝永诀。

这世间所有深情,都始于一次不经意的回眸,终于一句“余永无所依怙”。

从眉山青神中岩寺的唤鱼池,到京师汴梁的病榻残烛;从洞房花烛夜的红烛私语,到黄州雪堂的寒灯炊烟;从西湖画舫的琵琶弦动,到惠州瘴雨的鸡鸣同衾。

这便是一个北宋文人一生的情感图景——睡歌伎,娶丫鬟,悼亡妻,每一条路径都通向同一个终点:大江东去,相思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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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至和元年的眉山,春色正浓。

岷江从青神县绕过,江水拍打着中岩寺脚下的石岸。

十九岁的苏轼负笈求学于中岩书院,拜乡贡进士王方为师。

书院建在慈姥山中,古木参天,有一方天然水池,水清见底,游鱼往来,每逢有人拍手,鱼儿便翩然而至。

王方一日兴起,广邀各方才子为池命名,众人绞尽脑汁,或雅或俗,皆不尽如人意。

苏轼提笔写下三个字——“唤鱼池”。

与此同时,王方之女王弗在闺中亦不谋而合,写下同名题签。

这种跨越礼教的精神共鸣,让王方大为惊叹。

十六岁的王弗,常随父亲到中岩书院玩耍,时而在书院旁听。

她不曾主动说过自己读过书。

在书院的山道上,在王缄、王弗、苏轼三人结伴同游的时光里,一段姻缘悄然生根。

至和元年,苏轼十九岁,与年方十六的王弗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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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

眉州老宅的婚房里,新娘子端然温婉。

苏轼并不知道,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其实通晓诗书——她“未尝自言其知书也”。

婚后,每当苏轼读书,王弗便陪伴在侧,终日不去。

苏轼偶有遗忘,她便能从旁提醒;问及其他书,皆略有所知。

苏轼这才知道,妻子“敏而静”。

她从未炫耀,也从未卖弄,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书案上那些泛黄的纸页。

婚后十一年,苏轼从凤翔签判任上回到京师。

治平二年五月二十八日,王弗病卒于京师开封。

六月,殡于京城之西。

临终那一年,她的话格外多,也格外通透,“其言多可听,类有识者”。

父亲苏洵对苏轼说:“妇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

他日,汝必葬诸其姑之侧。”

未及一年,苏洵亦病逝于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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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三年六月壬午,苏轼扶柩归蜀,将王弗葬于眉州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老翁泉边,距先君、先夫人墓西北八步。

他在墓志铭的最后写道:“君得从先夫人于九泉,余不能。

呜呼哀哉!

余永无所依怙。”

十年后的一个夜晚,密州。

乙卯正月二十日,苏轼在梦中见到了王弗。

醒来后,他写下了那首千古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妻子还是十六岁时的模样,而他已经老了。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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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元年,苏轼三十三岁。

服孝期满后,在眉山老家,一个叫王闰之的女子走进了他的生活。

她是王弗的堂妹,在家族中排行二十七,被称为二十七娘。

比苏轼小十一二岁,时年二十一。

据传王弗病重之时,王闰之前往苏家探望并留下来照顾姐姐,弥留之际王弗将苏轼托付给了堂妹。

熙宁元年十月或年底,苏轼续娶王闰之为妻。

王闰之没有王弗的才学,没有王朝云的灵慧,她就是一个朴实的山乡姑娘。

但她有一件事做得比任何人都好——陪伴。

从熙宁元年到元祐八年,二十五年。

这二十五年,苏轼从三十三岁走到五十八岁,经历了在朝为官、八年外任、遭贬黄州、重返中枢的起起落落,“身行万里半天下”。

王闰之始终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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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四年四月,苏轼携一家大小——继室王闰之、十三岁的长子苏迈和去年新生的次子苏迨——奔赴杭州通判任上。

这是王闰之第一次随苏轼远行。

杭州的湖水、钱塘江的潮声、西湖边的柳色,一一收入她的眼底。

熙宁六年中秋,苏轼在钱塘江畔安济亭上写下《八月十五日观潮》诗。

潮水轰鸣,浪涌如雪,王闰之或许就站在他身旁,看着那条横亘天地间的大江。

但王闰之最让人动容的,是黄州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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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二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苏轼与长子苏迈凄清离京。

同年五月下旬,王朝云与苏家老小在苏辙护送下来到黄州。

一家人团聚在长江边这座偏僻的小城。

黄州的生活清苦至极。

苏轼在一首诗中写道:“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为了维持生计,苏轼把每月仅有的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每份用麻绳穿起来挂在梁上,每天早上用画叉取一串下来,交给王闰之安排一日三餐。

王闰之接过那一串铜钱,要算计米、菜、柴、盐,让一家老小不挨饿。

元丰四年,苏轼在黄州城东的一块山坡上垦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

次年二月,他在漫天飞雪中盖了一间屋子,名曰“雪堂”。

王闰之陪同他一起开荒,一起搭建了雪堂。

雪堂的茅草屋顶被雨水浇透时,王闰之早已找好木桶、陶盆接住漏水。

水滴顺着屋檐落入盆中,叮咚作响,像一首温柔的小曲。

等到春天桑枝发出嫩绿的叶子,王闰之和王朝云便开始养蚕缫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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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八年八月一日,王闰之病逝于京师。

苏轼在《西方阿弥陀赞》序中写道:“苏某之妻王氏,元佑八年八月一日卒于京师。”

苏辙撰《祭亡嫂王氏文》说,苏轼“兄坐语言,收畀丛棘。

窜逐邾城,无以自食”——因为说话惹祸,被贬逐到边远之地,几乎无法自食其力——而王闰之“嫂以妇人,处之则优”。

贫富戚忻,观者尽惊,“嫂居其间,不改色声”。

苏辙还写道,闰之“性固有之,非学而然”——那种从容淡定的品格,是天性使然,不是学来的。

苏轼后来在《祭亡妻同安郡君文》中说“惟有同穴”。

他最终实现了这个愿望——去世后与王闰之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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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熙宁七年,杭州。

三十九岁的苏轼即将离杭赴密州。

继室王闰之买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作为侍儿。

她叫王朝云,字子霞,钱塘人。

家境贫寒,未曾读书识字。

但她天性聪敏,善解人意。

关于她进入苏门的方式,还有一个传说:朝云家住保佑坊,父亲开扇铺。

一日雨后,苏轼路过扇铺时不慎被门前泥水溅到衣衫,王父请苏轼进门,唤女儿朝云为其替换衣衫。

王父身患痨病且咯血,妻子已故,父女相依为命。

后来苏轼来还衣取衫,王父已命在旦夕,便托求苏轼将女儿收养为妾。

苏轼见朝云聪颖敏捷,便将其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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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待王朝云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弹琴吟诗。

王朝云从目不识丁到“晚忽学书,粗有楷法”。

她天资聪颖,在苏轼的教导下迅速成长。

但王朝云真正走进苏轼生命的核心,是在黄州之后。

元丰六年,王朝云在黄州为苏轼生下一子。

苏轼从《易经》三十三卦中取“遯”字为名,寓意归隐,小名干儿。

遯儿满月时,苏轼写了一首著名的《洗儿戏作》:“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元丰七年七月二十八日,酷热暑天,船泊金陵江边时,遯儿中暑夭折,还不满一岁。

孩子死在王朝云怀里。

王朝云悲痛欲绝,泪流不止。

苏轼写下:“我泪犹可拭,日远当日忘。

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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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圣元年,苏轼被贬惠州安置。

数位侍妾相继离去,唯独王朝云决意随行。

苏轼在《朝云诗》中写道:“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元”——不像白居易的杨枝那样离去,而像伶玄的通德那样相伴终老。

绍圣元年十一月,苏轼戏作《朝云诗》。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戏作”二字,将很快变成血泪。

抵达惠州后,因无官舍,只得住在嘉祐寺里。

岭南瘴疠之地,对一个在青山绿水中长大的杭州女子来说,水土不服是致命的。

绍圣三年七月五日,王朝云病亡于惠州,年三十四。

苏轼在《悼朝云并引》中写道:“绍圣元年十一月,戏作《朝云》诗。

三年七月五日,朝云病亡于惠州,葬之栖禅寺松林中东南,直大圣塔。”

他在《朝云墓志铭》中称她“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

王朝云临终口诵《金刚经》四句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八月初三,年过花甲的苏轼将她葬于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

又在墓前建亭,榜曰“六如亭”——取“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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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在《惠州荐朝云疏》中写道:“轼以罪责,迁于炎荒。

有侍妾王朝云,一生辛勤,万里随从。

遭时之疫,遘病而亡。

念其忍死之言,欲托栖禅之下,故营幽室,以掩微躯……”

四

苏轼在杭州任上,还有一位特殊的女子——琴操。

宋人笔记《泊宅编》和《西湖志余》均有记载:“苏子瞻守杭州,有妓名琴操,颇通佛书,解言辞,子瞻喜之。”

琴操大约十三岁时被籍没为伎,父亲被打入大牢。

“琴操”二字出自蔡邕所撰的《琴操》一书。

她有色有艺,妙解音律,又通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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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游西湖,苏轼突发奇想,对琴操说:“我作长老,汝试参禅。”

琴操敬诺。

苏轼问:“何谓湖中景?”

琴操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问:“何谓景中人?”

答:“裙拖六幅潇湘水,髻挽巫山一段云。”

问:“何谓人中意?”

答:“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

苏轼最后问:“如此究竟如何?”

琴操不知所措。

苏轼代为解答:“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琴操言下大悟。

她说:“谢学士,醒黄粱,世事升沉梦一场。

奴也不愿苦从良,奴也不愿乐从良,从今念佛往西方。”

苏轼为她落籍。

琴操削发为尼,于临安玲珑山卧龙寺出家。

法号“勤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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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操出家后,前两年苏轼、黄庭坚和佛印和尚经常来玲珑山,与她品琴论诗。

此时的交往,再无关风月。

后来苏轼北上,离开了杭州。

琴操在玲珑山修行八年后,听说苏轼已被贬至海南儋州,内心愁苦,不出数月便郁郁而终,时年不过二十四岁。

多年后,苏轼最后一次来到玲珑山,踏上那条熟悉的小径时,琴操修行的庵堂已不见踪影,只剩荒草及膝。

他一路寻去,看到的只有林间一座凄凉的坟冢。

红颜已逝,空山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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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元丰二年,苏轼四十二岁,任徐州太守。

徐州有一位营妓,名叫马盼盼,甚慧丽。

苏轼极喜之。

马盼盼喜欢苏轼的书法,仿得也不错。

一日,苏轼书写《黄楼赋》,打算刻碑立于黄楼之内。

写到一半,因事离开。

马盼盼一时兴起,拿起笔续写了四个字——“山川开合”。

苏轼回来看到后,哈哈大笑,略为润色,不再改动。

流传至今的《黄楼赋》碑文中,“山川开合”这四个字,实为马盼盼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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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在徐州待了两年,便改知湖州。

临别之际,据传他写下了《江城子·恨别》与《减字木兰花·彭门留别》。

苏轼离开徐州大约四年后,马盼盼去世。

贺铸曾写过一首《和彭城王生悼歌人盼盼》来追忆她,并在诗题下注云:“盼盼马氏,善书染。

死葬南台,即凤凰原也。”

马盼盼的死因,贺铸没有道明。

一腔痴情,付诸东流。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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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日夜东流,不舍昼夜。

从眉山的岷江,到杭州的钱塘江,到黄州的长江,到惠州的丰湖,再到儋州的海——苏轼一生被水环绕,被水放逐,也被水滋养。

那些在他生命中留下印记的女子,王弗、王闰之、王朝云、琴操、马盼盼,一个个如浪花般涌来,又一个个如浪花般退去。

治平二年五月丁亥,京师那间寓所里的烛火灭了。

熙宁元年的眉山,另一盏灯又亮了。

绍圣三年七月壬辰,惠州的松林间多了一座新坟。

玲珑山上的庵堂空了。

南台凤凰原上的墓碑冷了。

苏轼站在某个不知名的渡口,江风吹动他的衣襟。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女子,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

所有的相遇都像一场梦,所有的离别都像一场潮。

大江依旧东去,带走了所有的名字,所有的面容,所有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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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