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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邑飞凤山
竹影摇曳觅文同
大李板斧
大邑飞凤山药师岩。十二号龛左侧的崖壁上,有一方南宋摩崖石刻,刻着北宋文同的一首诗。
文同是谁?他是成语“胸有成竹”的主人,北宋著名诗人、书画家,苏轼说他“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众人熟知这个成语,却少有人知道,文同在大邑做过两年县令,公务之余,常行走于山水之间,观竹画竹,把一方水土的体认,化为一竿竿直指云霄的墨竹。
大邑飞凤山里有一面崖壁,人们称之为药师岩。
崖壁上凿着药师佛的龛像,晚唐开成二年(837)的刀痕,在千年风雨里已经磨去了棱角。来的人不多,山道寂静,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大邑药师岩6号主龛。主佛端坐莲台,法相庄严;两侧壁龛密密麻麻排布千佛造像,层层叠叠,气势蔚然。历经千年风霜,依旧能感受晚唐造像的匠心。图片来源:大邑县文体旅局
十二号龛前的崖壁上有一方摩崖石刻,字迹清晰可辨。是一首“文公与可学士题后岩诗”:
此景又奇绝,半空生曲栏。
蜀尘随眼断,蕃雪满襟寒。
涧下雨声急,岩头云色乾。
归鞍休报晚,吾待且盘桓。
药师岩12号龛|文同诗刻。北宋文同任大邑县令时游历药师岩,写下《题后岩诗》。百年之后,南宋县丞程绩寻访得此诗,将诗文连同自撰跋语刻于崖壁。图片来源:大邑县文体旅局
诗句下面还有数行题记,写于南宋绍兴二十四年(1154),距写诗的前任县令——文同离开大邑将近一百年。刻诗的人叫程绩,眉州人——那是苏轼的故乡。他当时的官职是大邑县丞,正八品,县令的副手。
程绩在跋文中写道,文同当年“凡历诸胜,至则题咏”,鹤鸣、上清、毗卢、崇寿等处的墨竹壁画都还在,唯独凤凰后岩的诗刻已经不存,“惟山中耆旧类能诵之”。他感叹“遗音磨灭”,于是“再命砻崖模刻,以广其传”。末了,他引苏轼的话:“与可所至,诗在口,竹在手”,然后说自己“钦仰风流,愧生之后,不及追陪”,晚生百年,不能追随文同左右,亲聆他的谈笑,只能“益太息云”。
一个八品县丞,隔着一个世纪,与一位前任县令心意相通。程绩把诗刻在石头上,像是替大邑的山水,给文同还了一个礼。
“归鞍休报晚,吾待且盘桓”,他说,不要催我回去,我还想再待一会儿。一千年前,文同骑着马来到飞凤山,望着同样的山谷竹影,听着同样的涧水声,然后写下这首诗。
晴云秋月
文同是梓州永泰人,今属四川盐亭,他的远祖,是西汉蜀郡太守文翁——那位在成都创办官学、化民成俗的循吏。他的家族三代“儒服不仕”,到他这一辈,终于出了一位进士。
十三岁那年,父亲文昌翰把他叫到堂前,说了一番话:“吾世为德,汝其起家乎?将高吾门于吾庐之东偏以待,汝宜勉之。”“起家”在宋代有确切含义——通过科举入仕,让平民之家变成官宦之家。父亲对十三岁的文同说的是一个极其具体的许诺:我在咱们家房子的东边留了一块空地,等你考中进士、做了官,就在那里为你立一座高门。
文同俯而对曰:“谨奉教。”三个字,没有豪言壮语。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听懂了父亲话里所有的分量,然后用最安静的方式接住了它。从此,“昼悉力家事,夕常读书达旦”,白天全力操持家务,晚上读书到天亮。同乡人都觉得这孩子与众不同,家境虽贫,志气不堕,未及弱冠,已能文章。他两次参加解试,皆名列榜首。皇祐元年(1049),赴京应省试,登进士第五名,从此踏上仕途。
据《宋史.文同传》,他“方口秀眉,以学名世,操韵高洁”。时任知益州文彦博读了他的文字,赞叹不已。致书道:“与可襟韵洒落,如晴云秋月,尘埃不到。”从此,文同名动蜀中,司马光亦有类似称赞。两位当朝重臣不约而同地用“晴云秋月”来形容他,文同的清朗之气,是公认的。
大邑高堂寺晴云秋月亭。图片来源:大邑县文体旅局
皇祐二年(1050),文同登进士第次年,以初仕之身赴邛州任军事判官。这是他从京师返回蜀地后的第一个差遣,从此踏上了三十年的地方官生涯。
消息传开,京中故友纷纷赠诗送行。翰林学士范镇写道:“半刺为官美,临邛自古名。”半刺是通判的别称,临邛正是邛州的古名。王安石也写了一首《送文学士倅邛州》,以文翁、司马相如、王褒、扬雄等蜀中先贤相期许。
绳治立学
到邛州的第二年,文同在州治内建了一座五箴堂。五箴出自韩愈——游箴、言箴、行箴、好箴、恶箴,是韩愈对自己言行的规约。文同建堂以志,日日自省。赵抃后来为此堂赋诗,赞他“立言作诸箴,励世亦自规”。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人能有这般自觉,并不奇怪,他十三岁那年就懂得了“勉之”二字的重量。
皇祐四年(1052)春二月,三十四岁的文同以邛州军事判官身份摄蒲江县事。他从邛州出发到蒲江,不过数十里路程,川西的春天来得早,路边的油菜花已经黄了田垄,竹梢上的新叶在风里翻出嫩绿的光。文同勒马缓行,官袍下摆沾了尘土,他看着农人劳作的背影,心里大约在想:这一方水土,我能留下什么?
彼时,蒲江民情复杂,豪强横行,欺伪丛生。文同到任后,“绳治豪放,或辨折欺伪”,一件一件地查,一个一个地辨。他为人不趋时好、不避权仇,为官只遵民利,不因世风摇摆,不因权贵畏缩。豪绅见这位年轻的县令目光如炬、言辞犀利,渐渐收敛了气焰,百姓的气也顺了。
与文同同年中进士的范百禄,后来官至资政殿学士。他在《文公墓志铭》中记下了文同的为政之道:“绳治豪放,或辨折欺伪,然后敦学政,劝邑之子弟。召其长者,与语名教,使归谕里人。”整肃豪强只是第一步,真正要长治久安,还得从人心入手。
他选的第二个抓手,是县学。蒲江县学设在城北。文同召集地方才俊与诸名教一同讲授,又让他们回去教导各自乡里的人。站在诸生面前,他说,人生而有仁义礼智信的美质,如种子潜藏于泥土,需要有人灌溉培育。他告诫诸生:“修心治身,趋教向谊,毋甘浮淫,毋生夸骄,毋轻语议,毋妄施设,毋尚亵狎,毋念荒逸,毋听谗嫉,毋起怨背。”一连串的“毋”,像一位严厉又慈爱的师长,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口气全交代了。
文同在蒲江的日子并不只有案牍。公务之余,他常去锦屏山(今日望峨山)下拜访一位隐士——何靖。何靖穿麻衣、安贫乐道,好诗词、善弹琴,有魏晋古人之风。文同称他为夫子、山人,二人抚琴吟诗,作长夜之饮。
他写何靖:
锦屏山下何夫子,铁带麻衣真古人。
苦学诗来偷鬓老,乐为儒后却家贫。
春天的傍晚,远处是蒲江官帽山,右侧是望峨山。一千年前,何夫子就隐居在这望峨山下。某个夜晚,文同或许就提着酒走在这田野之上。图片来源:大李板斧/摄
何靖种了海棠,春天花开,文同倚栏看了一整天,夜深又提着酒踏月来访:
为爱香苞照地红,倚栏终日对芳丛。
夜深忽忆高枝好,把酒更来明月中。
一个白天“绳治豪放”的县令,晚上提着酒去看穷隐士的海棠花,这才是完整的文同。
文同在蒲江还留下一幅画。明代曹学佺《蜀中广记》引宋代《临邛志》载:“蒲江白鹤观有文与可作怪木竹石真迹,号曰‘墨林’。”白鹤观在蒲江飞仙阁,文同这幅“墨林”真迹,是他在蒲江时留下的丹青墨宝,可惜早已不存。
皇祐四年(1052)十一月,文同改摄大邑县事。他在蒲江不过十个月,春来秋去,像一阵风掠过川西的竹林。但他绳治豪强的果决、敦学育才的耐心,以及留下的那几首诗、那幅现已不存的墨竹图,让蒲江人记住了他。
暇日竹影
大邑在蒲江的北面,相距不算远。文同后来在《重序九皋集》中写道:“大邑缺令,余以郡从事摄知其治。”又说自己在大邑“乐其少讼而多暇”。正是在此任上,他登临飞凤山药师岩,写下那首百年之后被程绩摹刻于崖壁的《文公与可学士题后岩诗》。
他在大邑,沿袭了在蒲江的为政之道,具体政务史籍所载甚少,但“少讼”二字已足以说明治理的成效。县衙的门可罗雀,对地方官来说,这是莫大的政绩与幸事。没有百姓登门,文同走出县衙的大门,行走在大邑的山水田园之间。他以画家之眼写诗,以诗人之心观山,落笔便成意境。
大邑高堂寺,东晋古刹。北宋文同任大邑县令时曾游历于此,写下“因官多暇日,与客到深云”。图片来源:大邑县文体旅局
大邑县城西有高堂山,山上有寺,东晋年间建的,到北宋时叫兜率寺。一日,他携友入寺,便觉得天远地阔,在寺中一坐便是半日,写下一首诗:
孤绝不可状,此山余旧闻。
因官多暇日,与客到深云。
门外一尘断,座中千里分。
劳生当自去,缭绕下西曛。
“因官多暇日”,一个“暇”字,道出了他此时的心境,他找到了这山里的“深云”与“千里”。寺门之外,尘世被隔断了;座中望去,千里江山尽在眼前。他就这样一直坐着,直到夕阳西下,才缓缓下山。
鹤鸣山为道教发源地,层林环抱,殿宇隐于莽莽山林之间。北宋皇祐年间,文同摄大邑县令,登临此山,于观中题咏赋诗、绘制墨竹壁画。千百年林木葱茏,古观错落,沉淀着蜀地道教文化的悠悠岁月。图片来源:黄加荣/摄
文同当然还去了鹤鸣山,道教的发源地之一,相传张道陵曾在此修炼。他在鹤鸣山著长短句数章,绘墨竹画数幅于壁。他在《重序九皋集》中写道,每有所得则吟咏成章,“虽一山一水,不或遗也”。清《大邑县志》收载了他的这些作品,可惜墨竹壁画早已消失在时光之中。
雾中山他也去过,山中的碧玉潭、青霞嶂,皆有他的踪迹。皇祐五年(1053),文同在大邑任上,慕名前往县西南的静林拜访了一位老僧——惟己禅师。
惟己俗姓仇,蒲江人,时年七十五岁。据《补续高僧传》记载,他自幼“趋尚高远,无所嗜好”,十六岁落发为僧,二十岁受具戒,后往成都大慈寺听讲大乘诸经,“尽通晓奥义”。文同初见惟己,见他“状貌秀健,襟宇恢廓,辩论博洽”,大为折服。惟己好诗,有诗七百余首。文同讽诵累日,赞其“温纯谨愿,含蓄意思,诚钟磬埙篪之雅韵”。
是年十月十五日深夜,文同欣然为其诗集《九皋集》作序。一位三十四岁的年轻县令,与一位七十五岁的老僧,因诗而识,因文而交。十一年后,惟己禅师以八十六岁高龄圆寂,文同于陵州任上为其撰《崇寿禅师塔铭》以纪其人其事。
川西坝子,房前屋后种竹,自古而然。新村建设中,原生林盘里的竹林也被尽可能保留。图为大邑县安仁镇新福里小区,新居与竹影相映。图片来源:大李板斧/摄
文同喜画竹,他画竹叶时“以墨深为面、淡墨为背”,每一片叶子都有向背俯仰的姿态,那是他日复一日观察竹子的结果。他主张“胸有成竹”而后动笔,不是心中有一竿竹子的样子,而是对竹的生命形态有彻彻底底的把握:它在风中如何摇曳,在雨中如何低垂,在阳光下如何舒展,在霜雪中如何挺立。有了这份体认,下笔才能“得其情而尽其性”。
文同墨竹图轴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图片来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画竹如此,治县又何尝不是?在蒲江,他“绳治豪放”,再“敦学政”,先立其干;在大邑,他沿袭之,“乐其少讼而多暇”,在山水之间涵养心性,枝叶自生。
至和元年(1054),文同调任静难军节度判官,离开大邑。他在大邑任职约两年,留下的是一段“少讼多暇”的佳话,以及若干描绘大邑山水的诗歌和墨竹壁画。
东坡知己
世人常说文同是苏轼的表兄,《宋史》记载苏轼为文同之从表弟,两家属于远房平辈表亲。后来文同之子文务光迎娶苏辙长女,彼此又结为儿女亲家。但姻亲只是名分,真正让两人心意相通的,是诗与竹。
文同与苏轼相聚,现存可考的诗文记录中,仅有两段时光。一是治平元年(1064),苏轼在凤翔府(今陕西凤翔,古称“岐下”)任签书判官,文同服父丧期满、自蜀赴京途经此地,二人初次相见。二是熙宁三至四年(1070—1071)二人同处汴京,日常往来酬唱。此后二人便天各一方,再无当面相逢的记载。
文同苏轼凤翔府论画竹。图片来源:AI生成
见面虽少,感情却很深。苏轼称文同有“诗一、楚辞二、草书三、画四”四绝。他在《祭文与可文》中写道:
“孰能敦德秉义,如与可之和而正乎?孰能养民厚俗,如与可之宽而明乎?孰能为诗与楚词,如与可之婉而清乎?孰能齐宠辱、忘得丧,如与可之安而轻乎?”
四个“孰能”,句句都是对文同人格的至高评价。亲家翁苏辙在祭文中也说:“昔我爱君,忠信笃实,廉而不刿,柔而不屈,发为文章,实似其德。”
文同与苏轼之间不只有惺惺相惜。叶梦得《石林诗话》中记下了另一面:熙宁年间,朝中新旧党争激烈,苏轼数次上书议论天下事,退下来与宾客交谈,也常以时事为讥诮。文同“极以为不然,每苦口力戒之”,苏轼却听不进去。后来苏轼出为杭州通判,文同写诗送行,末了两句是:“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劝他少发议论、少写讽诗。元丰二年(1079),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人们这才明白文同那两句送行诗的含义。可东坡终究是东坡,他改不了,他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文同与苏轼的交往中,还有一件小事最能看出两人关系的亲密。文同在洋州(今陕西洋县)时,常与夫人到筼筜谷观竹赏景,晚饭常常只有竹笋下饭。一天傍晚,正吃着饭,忽然收到苏轼的信。拆开一看,苏轼写了一首诗调侃他这个“清贫太守”:
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
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
文同读到这里,忍不住大笑,口中的饭喷了一桌子,碗盏都被碰翻。苏轼后来在文章中记下这一幕,说两人“喷饭满案”。这段趣事,也为后世留下“令人喷饭”的典故。
文同画竹成名后,求画者络绎不绝,“足相蹑于门”。文同烦不胜烦,把送来的画绢往地上一扔,骂道:“吾将以为袜!”——我要拿这些做袜子!后来他给苏轼写信,说他已经告诉京城的贵人们,墨竹一派在彭城(徐州州治所在的县名,苏轼时任徐州知州),让大家都去找苏轼画,这样“做袜子的材料”就都集中到苏轼那里去了。这个“坑弟”的玩笑,令人忍俊不禁。
竹伴旅途
画竹的理与治县的理,在文同身上原是相通的。
蜀中人对他的墨竹,一直珍重得很。皇祐年间文同在临邛所画的四幅墨竹,因蜀中再无他本,被人郑重地摹刻于巴州西龛山的流觞亭上。蒲江白鹤观的那幅“墨林图”,虽已毁于明末兵火,但直到清代,地方志仍在反复追述。一幅画一旦进入一个地方的记忆,便不再只属于作者,它成了一方水土的念想。今存文同墨竹真迹已极少,仅《偃竹图》《风竹图》等数件分存大陆与台湾,而蜀中碑刻与方志中的追述,已足以让他的墨竹精神不灭。
文同治政刚柔相济、不激不随,不趋时风、不避豪强,就连锐意变法的王安石,亦将他誉为当世“循吏”。身处新旧变法纷争的年代,文同不为派系裹挟,只求在地方上真正为百姓做些事,这也是他一生宦海安稳、始终清名不染的根本原因。
他后来去了更多地方,与邛州缘分尤深,先后三次到邛州为官——从军事判官到通判,再到太守。他从邛州、蒲江、大邑,到静难军、汉州、普州,再到陵州、兴元府、洋州。他事亲至孝,恬于远官,十余年间甘愿在州郡任职,只为就近奉养双亲。
在陵州(今四川仁寿)任上,他到任后先访查民间疾苦,摸清了城中恶霸的姓名。这些人常在夜间欺凌百姓,良民天黑便关门闭户。文同将他们一一抓捕到庭,严加惩处。此后郡中百姓即使是晚上打着灯笼出门,也无人敢骚扰。元宵节时,乡亲扶老携幼涌向城里,一片安然。老人们感慨:“没想到我们这地方也能过上像大城市一样安稳的日子。”
知兴元府(今陕西汉中)时,当地“俗饶财寡文,未有第进士者”,他便兴办学校,挑选才俊主持学务,闲暇时亲自前往教导,于是风气渐改,读书人越来越多。
在洋州,他碰上了一桩积弊已久的难事。茶农岁课四十余万斤,定额之外的“纲外茶”只许卖往蜀地,然蜀地产茶甚多,于是洋州茶滞销“山积”。而官盐专卖又常断供,百姓“苦食淡”。文同把这些弊端写成奏章,上报朝廷。朝廷解除禁令,百姓欢声载道。
他的“循吏”之名,正是在这些具体的政事中一步步积累而来的。他每到一处皆恤民事、有政绩,而越是为民做了实事的人,越容易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他曾在一首六言小诗中这样写自己:
看画亭中默坐,吟诗岸上微行。
人谓偷闲太守,自呼窃禄先生。
他自称“窃禄先生”——无功受禄,白拿了朝廷的俸禄。这并非矫情。文同出身农家,深知百姓疾苦,他看到治下百姓生活困苦,便觉得是自己政事没办好,对不住这一方水土。他两袖清风,“居家不问资产”,苏轼后来叹他“哀其极贫,后事索然”,一世为官,身后竟无长物。
文同跋范仲淹《道服赞》,清代《三希堂法帖》拓本。熙宁五年(1072),文同任职陵州知州,于州署见到范仲淹手书《道服赞》,遂写下这则观跋。图为清乾隆时期依据旧摹本摹勒上石、捶拓留存的刻帖拓片,是存世难得的文同书法刻本资料。图片来源:《文同全集编年校注》
元丰二年(1079)正月二十一日,文同在赴湖州知州任途中,病逝于陈州(今河南淮阳县)宛丘驿,享年六十二岁。他的遗著《丹渊集》存诗八百六十多首、文二百三十多篇。他的墨竹画开创了“文湖州竹派”,影响了中国绘画数百年的走向。
文同辞世,“梁洋百姓悲思”,后世洋州、盐亭相继建祠,千年香火不绝。邛州旧有“墨林堂”,是后人纪念文同的一处所在。南宋绍熙、庆元年间邛州知州家诚之(字宜父,眉州人,大观年间进士),因文同曾“三仕于邛”,重订刊刻了《丹渊集》,编有《石室先生年谱》和《拾遗》,又在墨林堂上为之立祠,“以致邛人不忘之意”。一个南宋的邛州守,隔着一百三十年光阴,为一位北宋的前任修祠刊集——这与程绩在药师岩为文同刻诗,竟是如此相似。一个刻诗,一个刊集;一个在崖壁上,一个在纸页间。两代南宋人,两个眉山人,用各自的方式,让文同的文字与风骨,穿过时光,留在了后人心里。
据范百禄《文公墓志铭》所载,文同五子二女,全都出自原配卫氏。五个儿子:朝光、葆光、垂光、务光,还有一个尚未来得及取名便夭折的幼子。五个儿子里,长大成人的有朝光、葆光和务光。垂光连同那个未及命名的幼子,都走在了父亲前面。白发人送黑发人,文同承受的丧子之痛,可想而知。文同的两个女儿,长女幼年早逝,次女嫁与进士张元弼。
卫氏辞世后,文同续娶李氏。当年在洋州筼筜谷,陪着文同观竹、烧笋共食晚饭的,正是这位李氏。
竹影长存
文同画竹的薪火,后来传到了外孙张昌嗣手中。昌嗣字起之,正是文同次女与进士张元弼之子。《画继》载其作画“必乘醉大呼,然后落笔”,且不可强求,“或强求之,必诟骂而走”。这作风像极了他那位有人强求便骂“吾将以为袜”的外公。文同若在天有灵,看到外孙这般作派,大约会笑着摇头。
文同塑像,位于绵阳市盐亭县永泰镇文同诗竹园,此地为文同故里。塑像塑造文同握笔展卷的文人形象,寄托后人对这位北宋墨竹大家的追念。图片来源:绵阳市盐亭县永泰镇人民政府
近千年后的今天,文同的家乡盐亭县永泰镇,竹林里的文同墓依然有人守护。当地至今仍有文同后人聚居,村子便以他的名字命名,叫作文同村。一个千年前的县令,千年后他的姓氏还在这片土地上生根,这比任何碑刻都更长久。
“胸有成竹”四个字,如今是一个成语,人人都用,人人都会说。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个县令在蒲江整肃豪强、振兴县学的身影,是一个文人在大邑的山水间观竹画竹的身影,是一个清官辗转各地、每到一处皆恤民事的身影。先有对一方水土的深切体认,而后才有笔下那一竿竿直指云霄的墨竹。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不及追陪”和“益太息云”。但诗在石上,竹在风中,人在心里。竹影摇曳处,总有后人来。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大李板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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