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2岁老头,早没生理需要想法了,今年跟58岁的老太太搭伙过日子
我叫陈守义,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厂里的维修钳工。
别人说起我,总爱先说一句:“老陈命好,退休工资按月发,儿子也成家了。”
可他们不知道,退休以后,最难熬的不是没钱,也不是没事干,是屋里太安静。
老伴走了四年。
她走之前,家里每天都有动静。早上她在厨房剁菜,我在院子里扫地;她嫌我袜子乱扔,我嫌她买菜总爱多买两把葱。两个人见面就拌嘴,可谁也没真往心里去。
她走以后,我才知道,那些拌嘴也是日子。
头一年,我还不觉得有多难。儿子儿媳隔三差五过来,给我带点水果,帮我换个灯泡。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工作也忙,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嘴上说不用他们操心,心里却一天比一天空。
每天早上醒来,我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把。摸到的不是老伴的胳膊,而是一床凉透的被子。
我有时候坐在床沿上,半天不想起来。
厨房里还有她用惯的蓝边碗,柜子里还放着她没舍得扔的几条毛巾。那条毛巾已经洗得发硬了,我却一直留着。不是舍不得毛巾,是舍不得承认她真的不会再回来。
我儿子陈志强看我一个人过得不像样,劝过我几次。
“爸,要不你找个人说说话?不是非得结婚,搭个伴也行。”
我当时正在择菜,头也没抬。
“我这个年纪,还找什么伴?丢不丢人?”
儿子皱着眉:“您都六十二了,丢什么人?您又不是做坏事。”
“你不懂。”
“我是不懂。您一个人在家,饭也不好好吃,降压药有时候忘了吃,半夜摔一跤都没人知道。您觉得一个人清净,可我们看着害怕。”
我把手里的菜叶扔进盆里,没好气地说:“我死了不用你们管。”
儿媳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胳膊,示意他别说了。
可那天晚上,儿子走后,我坐在客厅里看了很久的电视。
电视里演一家人吃年夜饭,吵吵闹闹的。桌上有鱼有肉,还有人抢最后一个饺子。演员们笑得很热闹,我却忽然觉得那声音离我很远。
我起身去厨房热饭。
锅里是中午剩下的白菜炖豆腐,热了两遍,豆腐都碎了。我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吃到一半,突然就没了胃口。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承认,儿子说得没错。
我不是不想找伴。
我是怕别人笑,也怕对不起死去的老伴,更怕找来的那个人只是看上我的退休金和房子。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
直到今年开春,邻居孙姐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她叫赵春梅,今年五十八岁,比我小四岁。男人走得早,有个女儿在外地工作。她自己在附近住,平时给人改改衣服,挣点零花钱。
孙姐把她带到我家那天,我正在院里修一把旧椅子。
赵春梅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没有像一般相亲的人那样,进门就打量屋子,而是先看了看我手里的椅子。
“腿松了?”她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榫头松了,木头没坏,重新打个楔子就行。”
“那你还挺会修。”
“干了一辈子维修,这点活儿算什么。”
她点点头,没有夸我,也没有故意奉承。孙姐在旁边说了一堆我的情况,又说赵春梅做饭好,人也勤快。
我听着不自在,赶紧打断她:“先喝口水吧。”
赵春梅这才坐下来。
她说话不快,问我平时吃什么药,晚上睡觉好不好,有没有糖尿病。问到最后,她忽然看着我说:“陈大哥,我先把话说清楚。我不是来给谁当保姆的。”
我愣了一下。
“我也没说让你当保姆。”
“你没说,可很多男人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找个女人过去,洗衣做饭,伺候生活,自己一分钱不想多花,还觉得是给人机会。”
孙姐在旁边连忙打圆场:“春梅,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直。”
“直一点好。”她看着我,“我女儿虽然不在身边,但她知道我出来见人了。她说只要我自己愿意,怎么过都行。可我不能糊里糊涂跟谁住一起。”
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
“赵大姐,你放心。我也不是找保姆。”
“那你找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活了六十二年,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我,想跟一个女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想了半天,说:“找个能说话的人。”
她没吭声。
我又补了一句:“吃饭的时候,桌上有个人。晚上睡觉,屋里有点动静。谁不舒服了,能递杯水。就这些。”
赵春梅看了我一会儿。
“就这些?”
“还得互相尊重。”
她低头摸了摸布袋上的线头,声音放轻了些:“我也不是为了那种事来的。”
我耳朵一下热了。
她说得很平静,我却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盯着院里那棵石榴树。
“我明白。”我说,“我早没那个想法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有点难受。
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别人提起男女关系,第一反应还是那件事。
可我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个。
赵春梅离开的时候,站在门口问:“你家里谁做主?”
“我。”
“以后要是我住过来,也不能什么都听你的。”
“那听你的?”
“也不能什么都听我的。”
我看着她。
她抿嘴笑了一下:“得商量。”
她走以后,我在院里坐了很久。
孙姐问我:“咋样?”
我说:“这人说话挺厉害。”
“你不喜欢?”
“不是。”
“那就是喜欢。”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三天后,赵春梅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陈大哥,我想过了。咱们可以先试着相处,但不领证,也不急着搬一起。一个月,先看看合不合得来。”
我问:“怎么相处?”
“白天一起吃饭,晚上各回各家。谁也不许突然拿钥匙进对方屋里。钱各花各的,买菜和水电另算。”
“行。”
“还有,不能因为搭伙,就要求我什么都围着你转。”
“行。”
“你也不能因为我来你家,就觉得我低你一头。”
我沉默了几秒,说:“赵大姐,你别把我当坏人。”
“我不是把你当坏人。我是把自己当回事。”
这句话让我记了很久。
那一个月,我们过得不像年轻人谈恋爱,倒像两个重新学习相处的学生。
早上我去买菜,她会在菜市场门口等我。她挑菜很细,一捏菜梗就知道新不新鲜。我买菜看价格,她买菜看分量。
“你一个人买这么多干什么?”
“便宜。”
“便宜也不能一天吃三顿。”
“放冰箱里。”
“你冰箱里那半颗白菜,放了几天?”
我不吭声。
她拎过我手里的袋子,转身往回走:“今天我做饭,你别插手。”
我跟在她后面:“那我干啥?”
“剥蒜。”
我活了六十二岁,头一次觉得剥蒜也是个正经活。
她做饭确实好吃。
她不会做什么大菜,却能把普通东西做出味道。豆角焖面、萝卜炖肉、蒸鸡蛋、白菜粉条,都是家常菜。她做饭时不喜欢别人站在旁边看,我只好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外。
有次她炒菜时锅里的油溅出来,烫了手背。
我赶紧去拿药箱。
她把手缩回去:“没事,一点红。”
“红了就是烫着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
“你要是不听,明天手肿了还得我伺候。”
她抬头看我,忽然笑了。
“陈大哥,你是不是很会照顾人?”
我一时没接上话。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我也没觉得自己照顾过她。我只是修修东西,买买菜,遇上她腰疼就帮她揉两下。可她在别人面前,总说我“手笨心细”。
人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那些不起眼的小事,也叫照顾。
相处到第十八天,赵春梅感冒了。
那天她没来菜市场,我以为她临时有事,晚上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谁啊?”
“我。”
“你来干什么?”
“你一天没接电话。”
“睡着了。”
我听出她声音不对,连忙敲门:“开门,我看看。”
“没事,真没事。”
“你不开门,我就叫孙姐。”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她脸色发白,头发乱着,额头上贴着一块毛巾。
我伸手碰了碰她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还说没事?”
“吃过药了。”
“吃的什么?”
她指了指桌上的药盒。
我一看,是前几天剩下的感冒药,已经过期了。
“你这药什么时候的?”
“忘了。”
“走,去医院。”
“不去。”
“那我叫救护车。”
她瞪着我:“你凭什么管我?”
我被她问得一怔。
她扶着门框,声音虚弱,却很硬:“我们只是搭伙,还没住一起。你没有资格管我。”
这话听着刺耳,可我知道她是在防着我。
我没有跟她争,只说:“好,我没资格管你。但你要是晕在屋里,我也不能装没看见。”
她盯着我,半天没动。
我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两步,她在后面喊:“陈守义。”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我回头。
她咬着嘴唇说:“你陪我去医院,别跟我女儿说。”
“行。”
“医药费我自己出。”
“行。”
“看完病你就走。”
“看情况。”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数?”
我走回去,扶住她胳膊:“你要是烧退了,我就走。你要是还烧着,我就不走。”
她想甩开我,没甩掉。
到了医院,她查出是普通流感,医生开了药,让她回家休息。我给她买了粥,又去药房把药拿齐。
回到她家,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忙活。
“你不用这样。”
“哪样?”
“又买药又买粥的,搞得好像我欠你。”
“你不欠我。我也没指望你还。”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被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以前跟你说过,我不是来当保姆的。”
“我记得。”
“你也别把自己当我的丈夫。”
我把粥放在床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比第一次更难回答。
我想了想:“你病了,我看见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没有再说话。
那天我一直等到她吃完药,量了体温,才回自己家。
第二天早上,我刚开门,就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保温桶。
赵春梅发来一条信息:粥熬多了,别浪费。
我提着保温桶进屋,打开一看,里面是小米粥,还有两个煮鸡蛋。
我站在厨房里笑了半天。
这个月结束后,她没有马上答应住过来。
她说:“我想再想想。”
我说:“可以。”
可那天晚上,她女儿给她打了电话。
女儿不知道说了什么,赵春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我给她倒了杯水:“怎么了?”
“没什么。”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她端起水杯,手指有点发抖。
“我女儿说,我要是跟你住,就别指望她以后管我。”
我皱了皱眉:“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怕我吃亏。”
“你跟她解释。”
“我解释了。她说我这个年纪还谈什么感情,别人就是图我会做饭。”
我没有说话。
因为这话听着难受,却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她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女儿怕她受骗,怕她老了以后被人欺负,怕她把自己辛苦攒下的钱拿去贴别人。
赵春梅苦笑了一下:“她还说,要是我非要跟你住,就让我把存折和银行卡交给她保管。”
我看着她:“你答应了?”
“没有。”
“那就别答应。”
她抬起头:“她是我女儿。”
“她是你女儿,但你也是你自己。”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也有点发虚。
我怕她觉得我在挑拨母女关系,连忙补充:“我不是说你女儿不对。她担心你,是她的事。可你要怎么过日子,是你的事。你可以听她劝,但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全交出去。”
赵春梅把水杯放回桌上。
“那你呢?你儿子同意吗?”
“他不知道我已经打算跟你住。”
“你没跟他说?”
“还没。”
“你不怕他反对?”
“怕。”
“那你还要住?”
我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叶,慢慢说:“怕是一回事,想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她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陈守义,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跟我住。”
我没否认。
“嗯。”
“什么时候?”
“你发烧那天。”
她愣了一下。
我说:“那天你说我没有资格管你。回家以后,我想了一夜。我觉得咱们两个要是一直各回各家,谁病了都不肯麻烦谁,最后可能真会出事。咱们年纪都不小了,不能把什么都憋着。”
她低头擦了擦眼睛:“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怕你拒绝。”
“你也会怕?”
“我又不是铁打的。”
她笑了一声,眼泪却掉了下来。
可她还是没有马上搬。
她提出要先去我家住七天,七天后如果觉得不合适,她随时搬回去。
我同意了。
第一天,她带来一个小箱子,里面是两套换洗衣服、几条毛巾和一个旧茶壶。
她把茶壶放到厨房窗台上,说:“这个不能摔,是我男人以前用的。”
“我会小心。”
“还有这两套衣服别跟你的混在一起。”
“行。”
“我睡客房。”
“客房的床垫硬。”
“我睡硬床。”
“那你晚上别喊腰疼。”
她瞪了我一眼:“我喊了你也不许笑。”
“我不笑。”
第一晚,我们各自睡在不同的房间里。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房里翻身。过了很久,她起床倒水,脚步很轻,像怕打扰我。
第二天早上,她一开门,就看见我站在厨房里煮粥。
她愣了愣:“你会煮粥?”
“会。”
“你以前怎么不煮?”
“以前有人煮。”
她没有接话,只拿碗过来盛粥。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边,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安静跟我一个人时不一样,里面有碗筷碰撞声,有她咳嗽的声音,还有窗外晾衣杆被风吹动的轻响。
吃完饭,她主动洗了碗。
我赶紧站起来:“我来。”
“你做饭,我洗碗,正好。”
“昨天不是说不当保姆?”
“洗个碗就成保姆了?”
我没话说,只好坐回去。
第三天,我儿子来了。
他拎着一袋水果,刚进门就看见赵春梅的鞋放在门边。
脚步一下停住了。
赵春梅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到他后,手里的夹子掉在了地上。
儿子看看她,又看看我,脸色慢慢沉下来。
“爸,她是谁?”
我说:“赵阿姨。”
“我知道她姓赵。我问她怎么在咱家。”
赵春梅把衣服抱在怀里,站在那里很局促:“志强,你好。”
儿子没回应她,转过脸问我:“您不是说只是认识一下吗?”
“现在是一起生活。”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几天。”
“您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看着儿子:“这是我的日子,为什么要经过你同意?”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儿子的眼睛红了:“我是你儿子,我不该知道吗?”
“你该知道,但不是你来决定。”
“爸,我不是来决定。我是怕您被骗。”
“她骗我什么?”
“谁知道?您才认识她多久,就让她住进来了。万一她……”
赵春梅把衣服放到沙发上,脸色越来越白。
我打断儿子:“你说话注意点。”
“我怎么注意?我妈走了才几年,您就把别人带回家。您不觉得别扭,我还觉得别扭呢。”
赵春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妈走四年了。”我说。
“就算四十年,也不是说忘就忘。”
“我没忘。”
“那您现在做的算什么?”
“活着。”
儿子怔住了。
我继续说:“你妈去世以后,我一个人过了四年。你们来看我,我感激。可你们不能因为她不在了,就要求我把后半辈子也一并埋进去。”
“爸,您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也是真的。”
我的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你妈是你妈,春梅是春梅。没人能替你妈,也没人要替你妈。可我还活着,我会饿,会冷,会生病,也会想找个人说话。这不丢人。”
儿子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果袋慢慢垂了下去。
他看了看赵春梅,语气仍旧生硬:“您和我爸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春梅终于抬起头:“我们想一起过日子。”
“领证吗?”
“不领。”
“为什么?”
“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没必要用一张证证明什么。”
儿子皱眉:“那以后呢?”
我说:“以后也由我们自己商量。”
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我叫住他:“志强。”
他没回头。
“你可以不接受,但别来侮辱人。”
儿子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住不住这里,是我跟她的事。你担心我,可以劝,可以看,但不能把她当成犯了错的人。”
赵春梅站在一旁,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儿子没有再说话,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阳台上的衣架被风吹得轻轻撞了一下。
赵春梅蹲下去捡地上的夹子,手一直抖。
我过去替她捡起来。
她说:“我还是回去吧。”
“回哪儿去?”
“我自己家。”
“你要因为他一句话就走?”
“他是你儿子。”
“你也是你自己。”
她抬头看我,声音哑了:“可我不想让你们父子因为我闹僵。”
“我们父子不会因为你闹僵。”我说,“要是他不能接受,那是他需要慢慢想,不是你做错了。”
“可我女儿也不同意。”
“她不同意,你就不活了?”
这句话说得重了。
她一下站起来:“你以为我不想活吗?我就是因为在乎孩子,才不敢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管!你有儿子,可你儿子终究是儿子。我女儿只有我一个妈,她怕我受骗,怕我老了没人照顾。我不能只顾自己高兴!”
说完,她转身进了客房,把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吃饭。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东西。
我看着她把衣服叠进箱子,没有拦。
她问:“你不留我?”
“留。”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就不走?”
她沉默。
我走到桌边,把她的旧茶壶拿下来,放进箱子里。
“你女儿担心你,我理解。我儿子担心我,我也理解。可他们担心归担心,不能替我们过日子。”
“你想让我怎么做?”
“先回去住几天,跟你女儿把话说清楚。”
她看着我:“你不怕我回去就不来了?”
“怕。”
“那你还让我走?”
“你要是因为害怕失去我,就连自己的话都不敢说,那咱们以后也过不好。”
她的手停在衣服上。
我继续说:“我想跟你过日子,不是想把你关在我家里。你要是留下,是因为你愿意,不是因为我拦着你。”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服上。
收拾完,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
我没有送到楼下,只站在门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陈守义。”
“嗯。”
“你说话真难听。”
“我知道。”
“可你说得有点道理。”
她拉开门,拖着箱子走了。
她离开以后,我的屋子又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的安静,让我特别不习惯。
客房的床单是她铺的,厨房的茶壶还放在窗台上,阳台上晾着她没来得及收走的一条毛巾。
我坐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等通知的人。
第一天,她没联系我。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儿子来了。
他进门时没带水果,也没带东西,只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赵阿姨回她自己家了?”
“嗯。”
“你让她走的?”
“她自己决定的。”
儿子低下头,手指搓着裤缝。
过了很久,他说:“那天我话说重了。”
我没吭声。
“我不是看不起她。”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您年纪大了,容易被人骗。”
“我没那么糊涂。”
“我知道您不糊涂。”他抬头看我,“可我怕您孤单,怕您急着抓住一个人,什么都不管。”
我看着他:“你怕我孤单,却不允许我找人陪。那你准备怎么办?每天晚上过来陪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志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为我好,不等于你可以替我决定。我想找个伴,不代表我要把你妈忘了;春梅住进来,也不代表她要占你妈的位置。”
儿子低声说:“那房子怎么办?”
我皱眉:“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爸,我不是为了房子。”
“你问房子,难道是为了天气?”
他脸红了:“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这房子是我的,跟春梅没关系。我活着住着,谁也别想碰。以后我要是走了,该怎么安排我会提前写清楚,不让你们猜,也不让她为难。这样行了吧?”
儿子点点头。
我又说:“但你要明白,房子说清楚了,不代表我的日子就得听你的。”
他看着桌上的茶壶:“赵阿姨对您好吗?”
“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她会照顾您吗?”
“她会照顾我,我也会照顾她。不是谁欠谁。”
儿子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说:“我去见见她。”
我抬头看他:“你去干什么?”
“道歉。”
“用不着你去演戏。”
“我没演戏。”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爸,我不想您一个人过得那么苦,也不想因为我,让您以后连找个说话的人都不敢。”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话。
他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
“别空着手去。”
“带什么?”
“带点水果。”
“我知道。”
“买她爱吃的梨,别买苹果,她牙不好。”
儿子笑了一下:“您还挺了解她。”
“废话。”
第三天晚上,赵春梅给我打了电话。
她没有寒暄,开口就问:“你儿子是不是去找我了?”
“去了。”
“他跟我道歉。”
“嗯。”
“还说你这人脾气硬,让我多担待。”
“他说得没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问:“你想让我回去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想。”
“你怎么不说一定要我回去?”
“因为你不是东西,不能用‘要’。”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
“陈守义,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讨厌。”
“我知道。”
“我女儿明天过来看我。”
“那你先跟她说。”
“她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慢慢说。”
“她要是一直不同意呢?”
“那也不能替你过日子。”
她沉默了很久,问:“你会等我吗?”
我说:“我等你七天。”
“为什么是七天?”
“多了我怕自己熬不住。”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六十二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我早没生理需要想法了,可我也想有人陪着。想一个人,不丢人。”
这句话说完,她那边彻底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明天去找你。”
第二天傍晚,她女儿跟她一起来了。
那姑娘三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进门后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屋里。
赵春梅站在她旁边,手一直抓着衣角。
我给她们倒水。
她女儿没喝,直接问:“陈叔,您和我妈准备怎么过?”
“像现在这样,互相照顾。”
“我妈辛苦了一辈子,您不能只想着让她照顾您。”
“我知道。”
“她有自己的退休金。”
“我知道。”
“她的钱不会交给您。”
“本来就不该交给我。”
她女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把事先写好的几句话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写的。我的房子归我自己,春梅住在这里,不代表她拥有房子。她的钱归她自己,我不碰。家里的日常开销,谁买的谁记账,大项一起商量。以后谁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搬走。”
赵春梅低头看着那张纸,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女儿拿起来看了一遍,问:“这是协议吗?”
“不是法律上的东西,就是把话说在前面。你放心,我不占你妈便宜。”
她女儿看了看我:“那您图什么?”
“图有人在家里说话。”
“就这么简单?”
“对。”
她没有再问。
晚上,她们母女俩去了客房说话。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赵春梅说:“我不是非要嫁给谁。我只是觉得,这个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拿我当个人。”
她女儿说:“您确定他不会变?”
“谁能保证不变?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也没谁保证过。”
“那您还要去?”
“我要是不去,以后想起来会后悔。不是后悔没嫁给他,是后悔我明明想过自己的日子,却因为害怕你们不高兴,一步都没走。”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后来,赵春梅的女儿同意了。
不是完全放心,而是明白她妈不是一时冲动。
临走时,她拉着我的胳膊说:“陈叔,我妈有时候脾气不好,您多让着她。”
我说:“她脾气不好,我脾气也不好。谁也别光让谁,咱们有话说话。”
她点点头。
赵春梅送她到门口,回来后一直没说话。
我问:“怎么了?”
她坐到沙发上,低声说:“我女儿说,她以前以为我找伴,就是怕老了没人养。今天才知道,我是想让自己心里别那么空。”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
“陈守义。”
“嗯。”
“你之前说,想让我回来,是不是认真的?”
“嗯。”
“那我回来。”
我看着她。
“这次不是试住七天。”她说,“我想在这里住下。以后要是过不下去,我自己走。但只要过得下去,我就不走。”
我点点头:“那你睡哪间屋?”
“客房。”
“客房床硬。”
“我睡硬床习惯了。”
“你腰疼。”
“我腰疼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住我家,当然有关系。”
她白了我一眼:“先把你自己的被子叠好,再管我。”
她重新把箱子拖进来。
我接过箱子,放进客房。里面还是那两套衣服、几条毛巾和那只旧茶壶。
我问:“茶壶为什么不放厨房?”
“我怕你碰坏。”
“我以后不碰。”
“你最好说到做到。”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各睡各的。
半夜我醒来,听见客房里传来她的咳嗽声。
我披上衣服过去敲门。
“怎么了?”
“没事,嗓子干。”
我给她倒了温水,又把加湿器打开。
她靠在床头看着我:“你以前也这么照顾你老伴?”
“没有这么好。”
“为什么?”
“以前年轻,不懂。”
她低头喝水:“现在懂了?”
“现在怕来不及。”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可能人到了这个年纪,很多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说了。
她把杯子放到床头,轻声说:“陈守义,我不是来替你老伴照顾你的。”
“我知道。”
“我也不想让你把我当成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看我?”
我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我坐在床边,想了半天,说:“我就是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她别开脸:“都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记的。”
“六十二岁和五十八岁,也就这么几年。以后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眼睛也花了,我怕认不出你。”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你可得记牢了。”
“嗯。”
“我脾气大,爱唠叨,睡觉还磨牙。”
“你也得记住,我打呼噜。”
“你不光打呼噜,还爱踢被子。”
“那你帮我盖上。”
“想得美。”
她嘴上这么说,第二天早上,我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日子真正过到一起,才知道搭伙不是把两个人的东西搬进同一间屋子那么简单。
她嫌我牙膏总挤中间,我嫌她洗衣服不分颜色;她觉得我电视声音太大,我觉得她买菜太慢;她早上喜欢开窗,我晚上怕风吹头。
有一次,她把我那件旧工作服扔进了旧衣服袋。
我翻出来,脸都变了。
“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袖口都磨破了。”
“破了我也能穿。”
“你穿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没衣服。”
“我有衣服,我就喜欢这件。”
她把衣服往桌上一放:“那你穿。你穿着它睡觉也行。”
我也来了脾气:“你别管我。”
她转身就回了客房。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搭理谁。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熬了粥,却没叫我。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粥,心里有气,又舍不得不吃。
吃完以后,我把那件旧工作服拿到门口,缝好了袖口。
她出来看见,什么也没说。
我说:“你要是真觉得不能穿,我以后干活时穿。”
她问:“那平时穿什么?”
“你给我买?”
“我凭什么给你买?”
“搭伙过日子,不就是互相照应?”
她瞪着我,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天下午,她带我去买了两件新外套。
我嫌贵,她说:“你退休工资又不是不够,别总跟菜市场卖白菜似的。”
我说:“能穿就行。”
她说:“人活着不能只求能穿,还得穿得像个人。”
我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头发花白、肩膀有些塌的自己,忽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我不是只剩下吃药、睡觉和等孩子来看我了。
我还可以穿一件合身的衣服,跟一个人去买菜,晚上回家时有人问我今天冷不冷。
春天过去,天气热起来。
院里的葡萄藤爬满了架子。赵春梅喜欢坐在下面择菜,我就拿着扇子给她扇风。
邻居孙姐经过时,总要站在墙边打趣:“哎哟,老陈,现在知道享福了?”
赵春梅头也不抬:“他享什么福?家里水管漏了还是他修,菜买贵了还是他挨骂。”
孙姐笑得直拍墙:“你们俩这是天生一对。”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会觉得难堪。
现在我不躲了。
我抬头说:“别光说,晚上过来吃葡萄。”
孙姐愣了一下,笑着应:“行,给我留两串甜的。”
那天晚上,儿子也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新的药盒,说是给我分药用的。看到赵春梅在院里,他先喊了一声:“赵姨。”
赵春梅正在洗葡萄,手一顿,随后笑着答应:“哎,志强,吃葡萄。”
儿子坐下来,拿起一颗葡萄吃了。
“赵姨,我爸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
“有时候忘。”
“我就知道。”
我不高兴了:“我哪有总忘?”
赵春梅在旁边说:“前天晚上就忘了。”
儿子立刻看我。
我咳了一声:“那是前天。”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我插不上嘴,只能低头剥葡萄皮。
过了一会儿,儿子说:“爸,我和小宁商量了,以后每周过来吃顿饭。”
我说:“不用总来。”
赵春梅接话:“让他来。人多吃饭香。”
儿子笑了:“听见没,赵姨都让我来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不是因为儿子接受了赵春梅,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他可以关心我,却不用替我活。
九月的一天,赵春梅收拾厨房时,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相框。
那是我和老伴年轻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头发还黑着,老伴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赵春梅拿着相框看了很久。
“你把它放哪儿?”
“放客厅吧。”
我一愣。
以前我把相框放在柜子最里面,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赵春梅把相框擦干净,放到客厅的架子上。
她说:“她陪你过了那么多年,不能因为我来了,就把她藏起来。”
我看着照片,喉咙发紧。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她是过去,我是现在。人不能因为有过去,就不许自己往前走。”
我低着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赵春梅没有劝我,只递过来一张纸。
“哭吧。憋着也不舒服。”
我接过纸,擦了擦眼睛。
“春梅。”
“嗯。”
“谢谢你。”
“别谢。你以后少忘两次药,我就当你报答我了。”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老伴的照片放在客厅,而不是柜子里。
照片旁边,是赵春梅带来的那只旧茶壶。
两个不同的人,两件不同的东西,放在同一个架子上,竟然一点也不冲突。
后来有人问我,跟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太太搭伙过日子,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她早上喊我吃饭,图我晚上回来时屋里有灯,图我咳嗽的时候有人递水,图她不高兴时有人跟她吵两句,图她高兴时有人听她说话。”
别人又问:“那你们有没有夫妻之间那种想法?”
我说:“我六十二了,早没生理需要想法了。”
说完这句,我总会停一下。
然后告诉他们:“可人活着,不只是为了那点事。有人愿意陪你吃一顿不咸不淡的饭,愿意在你忘记吃药时骂你两句,愿意在你半夜踢掉被子后替你盖上,这些也叫亲近。”
赵春梅听见了,总要在旁边嫌我话多。
“你跟别人说这些干什么?”
“人家问我。”
“那你不会说不知道?”
“我知道,为什么要说不知道?”
她嘴上骂我,脸却红了。
今年冬天第一场冷风刮过来的时候,她把我的旧工作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
我问:“你不是嫌它破吗?”
“袖口不是缝好了吗?”
“你还留着?”
“我怕你冷。”
我看着那件衣服,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晚上睡觉前,她照例提醒我:“药吃了没?”
“吃了。”
“血压量了吗?”
“量了。”
“多少?”
“你怎么跟查账似的?”
“你不说我就再问一遍。”
我只好把血压计递给她看。
她确认没问题,才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以后,我听见她翻了个身。
我小声问:“春梅,你睡了吗?”
“没。”
“你后悔搬过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后悔。”
我心里一沉:“为什么?”
“后悔没早点来。”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半天没接上话。
她又说:“你呢?”
“我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以前总觉得一个人挺好,浪费了那么多年。”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陈守义,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了。”
“我说实话。”
“那就睡觉。”
“嗯。”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伸手过来,替我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我没有动。
我怕一动,这个动作就停了。
窗外的风刮得很响,屋里却暖和。墙上的钟一下一下走着,厨房里那只旧茶壶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白。
我六十二岁,赵春梅五十八岁。
我们没有领证,也没有举行什么仪式。我们只是把各自的衣服放进了同一间屋子,把买菜、吃药、洗衣、吵架和睡觉,慢慢分到了一张日历上。
我们没有年轻人的生理需要,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
但我每天醒来,都知道旁边有人。
她会嫌我打呼噜,会催我吃药,会把我穿旧的衣服缝好,也会在我嘴硬的时候转身不理我。
而我会在她腿疼时把热水袋灌好,会记得她牙不好,买菜时挑软一点的,会在她半夜咳嗽时坐起来听一会儿。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搭伙过日子不是谁依附谁,也不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是两个独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愿意放慢脚步,互相等一等。
屋外天冷,屋里有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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