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长福,今年65岁。
自打我娘走后,我一个人守着老院子过日子,每逢西北风刮起来,我总会想起一九八二年冬月发生的一桩旧事。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从生产队年轻队长熬成白发老头,一辈子经历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但收留十几个外乡讨饭人的那段经历,直到今天,想起来心里依旧五味杂陈。
那年刚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种地的庄稼人,总算不用守着大锅饭挣工分饿肚子了。以前一年忙到头,粗粮野菜混着填肚子,白米饭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几口。田地分到各家各户,为自己干活,全村人干活都铆足了劲儿。
我那年二十岁,做事公道,村里人信得过,推举我当了生产队队长,全村分地、量地、划地界,从头到尾都是我经手跑前跑后。
我家分到三亩临水水田,土质肥、水源足,种双季稻再合适不过。一家人起早贪黑在地里忙活,除草、施肥、引水,一点不敢偷懒。
那年风调雨顺,收成特别好,一亩地两季稻谷加起来能收一千四五百斤,上交公粮,留好来年稻种,谷仓里存下三四千斤稻谷,打了米装在米缸里,我们家终于能顿顿吃白米饭,再也不用啃红薯窝头凑活。
秋收结束,地里没了重活,转眼就进了农历十一月。那时候的冬天,冷得实打实,早晚地面一层白霜,小河沟结一层薄冰,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割肉一样疼。
乡下老规矩,十月就得进山砍柴,囤够一整个冬天的干柴,煮饭、炒菜、烧洗澡水、烤火、煮猪食,样样离不开柴火。
我爹一闲下来就扛着柴刀上山,砍回来一大堆干透的树枝树干,整整齐齐码在柴房,我们本来打算安安稳稳过冬,万万没想到,一群外地讨饭的陌生人,闯进了我家小院。
那天傍晚,我忙完生产队剩下的零碎活儿,踩着灰蒙蒙的暮色往家走,推开自家木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当场愣住了。
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农家小院,坐了十来个陌生人,我细细数了一遍,六个男人,四五个女人,差不多是五对夫妻,还多了一个孤身中年男人。
这群人穿着打满补丁的薄棉袄,裤脚磨得发亮,布鞋破洞露着脚趾,一路长途跋涉,满身尘土,说话一口外地口音,叽里呱啦的,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心里一下慌了,赶紧走到灶台边,拽住正在添柴做饭的我娘,压低声音问道:“娘,这一院子外人是打哪儿来的?怎么住进咱们家了?”
我娘手里攥着柴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乎乎的:“都是从外地逃难过来讨饭糊口的,一路翻山越岭走村串户,天寒地冻,夜里连个挡风遮雨的窝都找不到,看着实在可怜,我心一软,就让他们留下来暂住几天。”
我听完眉头一下子皱紧了,连忙追问:“那他们早晚饭都在咱们家吃?这么多人,十几张嘴,长期住下来,粮食柴火哪里扛得住?他们打算住多久?”
我娘擦了擦手上的草木灰,慢悠悠跟我说:“他们白天出去讨米,中午不在家吃饭,就早晚两顿在咱家开火。出门在外落难,太难了,咱们今年收成好,粮食充足,能帮衬一把,就多帮衬几日。”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属实憋屈。
八十年代的乡下人家,看着粮仓堆满稻谷,其实家底薄得很,一粒米、一根柴火,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摔八瓣换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油盐青菜大米柴火,哪一样经得住这么造?可我娘一辈子心软,见不得旁人受苦,话已经说出去了,我做儿子的,只能顺着母亲,好好安顿这群异乡来客。
自打这群讨饭人住进来,我娘再也睡不上一个安稳觉。从前她天亮才起床做家务,收留他们之后,天还蒙蒙亮,晨霜铺满地面,村里人都还窝在被窝里取暖,我娘就已经摸黑生火、淘米、起大早做大锅早饭。
我娘心里透亮,这帮人白天要徒步翻好几座大山,挨家挨户上门讨粮食,出门越早,能跑的村子越多,讨到米的几率也就越大,吃饱一碗热乎早饭,赶路才有体力。
等到傍晚,这群人风尘仆仆赶回院子,又是我娘最忙活的时候。
这十几个男男女女在外跑一天路,饿狠了,一个个饭量大得吓人。我们一家三口日常吃饭,一餐两三斤大米就足够,招待他们,只能搬出家里最大的那口钯锅煮饭,一顿晚饭,一次就要煮十斤大米。
每个人饿了一整天,端起粗瓷大碗埋头扒饭,最少也要满满两大碗,碗碗吃得干干净净,一粒剩饭都不会剩下。
旁人都觉得,最费的肯定是大米,其实根本不是。我家三四千斤稻谷存着,管他们吃一阵子绰绰有余。
真正让家里日渐捉襟见肘的,是三样东西:自家榨的菜籽油、菜园青菜,还有一整个冬天囤下的干柴火。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没有超市,没有菜市场,吃菜全靠屋后自家小菜园栽种,青菜、萝卜、豆角,本来只够一家三口日常食用,突然多了十几张嘴,早晚两餐,一顿就要摘满满四大盆青菜下锅,菜园里刚冒芽的小菜苗,短短几天就被摘得精光。
食用油更是金贵物件,一年就榨一回菜籽油,平日里炒菜,我娘都要小心翼翼滴上几滴,舍不得多放,十几个人一日两餐炒菜,短短十几天,油罐里的油肉眼可见往下落。
最让人头疼的,当属柴火。
这群人白天在外风吹日晒,浑身冻透,满身尘土。我娘心思细腻,心疼他们一路遭罪,每天傍晚都会提前架起一口一米二的大铁锅,烧满满一锅热水,等着他们回来擦身、洗澡、暖暖身子驱寒气。
一日两餐大火煮饭,每晚一锅洗澡热水,夜里围着火塘烤火取暖,柴火消耗速度快得吓人。
他们住了十来天的时候,我们家原本囤足过冬的干柴,已经烧得所剩无几。
连着几日阴雨连绵,山里土路全是烂泥,踩上去滑溜溜的,湿柴烧不着,压根没办法上山砍柴。看着柴房空荡荡大半,我再也憋不住心里的焦虑,找我娘诉苦:“娘,再这么下去真不行,柴火马上烧光了,往后咱们自己家煮饭、喂猪烧开水,都没柴可用了。”
我娘从头到尾没有半句埋怨,柔声宽慰我:“别急,等天放晴了,咱俩一起上山砍柴就是。人家流落他乡走投无路,已经够苦了,能多帮一天,就多帮一天。”
没两日,天终于放晴。连日阴雨过后,山上到处潮乎乎的,泥巴路踩一步滑一下,可我娘天不亮就拉着我,执意进山找枯树干劈干柴。
湿木头烧不起来,只能找枯死多年的老树枯枝,要往深山走很远,攀爬陡坡。我们母子俩清晨出门,一直忙到下午三四点,才能背着一捆沉甸甸的干柴一步步挪下山,到家啃两口冷窝头垫垫肚子,来不及歇口气,又要生火做饭,烧洗澡水,伺候这帮讨饭人。
相处时间久了,我心里一直犯嘀咕,附近村子他们天天跑,怎么可能一天下来,半粒米都讨不着呢?后来相处久了,听他们夜里围着火塘用方言闲聊,断断续续我听明白了内情。
他们只讨大米,一分钱财物都不要,联产承包之后,家家户户粮食富余,但是手里现金紧缺,上门讨米,农户大多愿意接济。他们白天讨来的大米,转头就送到镇上粮站卖掉换现金。
夜里围坐烤火,一群人聊着当日收入,谁笑声大,就代表当天卖米赚得多。听久了我算得出来,运气好的时候,一个人一天能讨一两百斤大米,换成钱,比本地壮劳力在砖厂打零工干十天挣得都多。
一晃眼,整整二十天过去了。
那天傍晚,他们外出回来,手里拎着猪肉、白酒、油纸包的月饼。要知道,八十年代乡下,月饼是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的稀罕物件,寻常人家平日里碰都舍不得碰。
吃完晚饭,十几个男女齐刷刷跪在我爹娘跟前,一口一个大哥大嫂,连声道谢,把酒水、猪肉、月饼递过来,当作二十多天收留照料的答谢,还留下了老家详细地址,信誓旦旦说,回乡安顿妥当,第一时间就写信报平安,日后必定登门重谢。
我爹娘连忙把人扶起来,客套推辞了几句,收下了一点心意。
等他们背着行囊辞别离开,往后一段日子,我和我娘天天盼着村口邮递员送信,左等右等,从秋等到冬,从冬等到开春,那封承诺的书信,始终石沉大海,半点音讯都没有。
闲下来我细细算了一笔账,这二十多天,他们在我家吃掉最少四百斤大米,烧掉两千多斤过冬干柴,油盐青菜损耗数不胜数,就连我爹自家酿的米酒,几个北方汉子酒量好,把存了一年的米酒喝掉大半。折算下来,这群人每个人揣着一大笔现金回了老家,在1982年,这笔钱,顶得上普通农家好几年的积蓄。
我忍不住跟我娘念叨,咱们好心收留,吃了大亏。
我娘坐在板凳上,手里择着青菜,慢悠悠跟我说:“做人行善,不能拿钱财去衡量。人家落难走投无路,咱们伸手拉一把,图的不是回报,只求心安,积德行善,福报早晚落在自家身上。”
我娘一辈子与人为善,一辈子无灾无难,九十多岁安安稳稳寿终正寝,走的时候没有病痛,睡得安详。
如今我活了大半辈子,越发明白,当年母亲那份朴素的善良,才是这辈子最珍贵的处世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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