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凉白开,是刘玉芬留给自己的。
谁能想到呢?一个媳妇,每个星期三都把家里收拾得纤尘不染,茶几上特意晾一杯凉水。丈夫陈建平起初还纳闷,同事小周来住一晚,至于伺候得这么周到?直到那个凌晨,他躲在卧室门后,亲眼看见针头扎进妻子的胳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杯水,是打完针的病人用来压住口渴的。
事情得从去年秋天说起。
小周头一回来家里,是刘玉芬领进门的新同事。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马尾,嘴甜手勤,进门就喊陈哥。吃完饭抢着刷碗,说是顺手的事。刘玉芬的解释听上去天衣无缝:小周住城西,医院在城东,周三开完科务会赶不上末班车,借住一宿怎么了?一家人,不至于连个折叠床都舍不得铺。
陈建平信了。可日子一长,疑心像野草,见缝就长。每周三雷打不动,有时候刘玉芬周末排班,小周照样登门。有一回他提前下班,撞见小周正从包里往外掏一个白盒子,见他进门,手一缩,东西又塞了回去。刘玉芬从卧室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拉起小周就出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药店袋子。问一句买的啥,答一句感冒药。就完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陈建平开始偷偷留意妻子。裤子腰围松了一圈,拿别针别着穿;半碗饭扒拉半天,筷子放下的次数越来越多;胳膊上时不时冒出块淤青,问起来,一句搬东西碰的就把话堵死了。手机设了密码,以前从来不设。人坐在阳台上,喊三声才应一声。邻居王婶在楼道里拉住他,欲言又止地提醒:玉芬最近脸色不大好,你多留点心哪。
留心?他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加班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留得住什么呢?
直到那个周三的深夜。他假装睡着,耳朵却竖得像天线。折叠床吱呀一响,脚步声挪到卧室门口,门被轻轻推开。借着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他看见妻子坐起来,撸起睡衣袖子。小周蹲在床边,棉球擦过,针尖落下。刘玉芬咬着下唇,额头上全是汗,肩膀一抖一抖,愣是没吭一声。推完药,她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瘫在床头。小周倒出两粒药递过去,压着嗓子劝:刘姐,跟陈哥说了吧。妻子摇头:他厂里订单压着,别让他分心。
那一刻,陈建平攥着门把手的手,指节全白了。
天亮后,他把话挑明了。刘玉芬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肝上长了个东西,良性的,能治。查出来四个多月了。为啥瞒着?她说得又硬又酸:你又不是大夫,你替我疼不了,白搭一个人睡不着。
这话像刀子。他想发火,火却发不出去。想想也是,这四个月,他天天忙,确实什么都没瞧见。她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打针,疼起来蹲在没人的地方缓一缓,站起来照旧做饭洗衣。这不是要强,这是把男人当摆设,可人家为什么把男人当摆设?还不是男人自己先把自己活成了摆设。
他爹当年走得早,查出病就瞒着兄弟俩,拖到晚期才露馅。老人留下的那句话,他这辈子忘不了:告诉你们干啥,你们又替不了我。一代人一个活法,苦水自己咽。可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啊!两口子睡一张床,病都能瞒,还有什么瞒不得?
打那天起,陈建平像换了个人。烟戒了,一天省二十;午饭从家里带,一天省十五;晚上下了班去跑外卖,跑到十一点,一晚挣七八十。跟母亲借两万,跟哥哥借一万,凑够了钱。每天早上送妻子去医院,傍晚接回家,转身再出门跑单。他拿了一把钥匙给小周:以后来,直接开门,不用在门口干等。
疗程做了大半年,刘玉芬的指标一点点降下来,脸上见了血色,人也胖回来了。她不上班了,在家烧饭等他。后半夜他收工回来,锅里永远温着饭菜。小周照旧每周三来,不再偷偷摸摸,每次还拎一把菜,说是乐意,谁都管不着。
那天晚上,仨人挤在沙发上看综艺。茶几上三杯水,一杯热的,两杯凉的。刘玉芬说闺女来电话,考了班里前十。他咧嘴笑:随我。她拿胳膊肘拐他:你当年及过格吗?他理直气壮:没及过格,不也把你娶着了?
笑闹声里,他忽然想起那个装睡的凌晨。那时他以为家要塌了,以为要失去什么了。现在才明白,有些女人不是背叛,是硬扛;有些秘密不是裂缝,是给这个家挡雨的伞。
你看见了,就站到她前面去。你站过去了,天,就塌不下来。
日子还长,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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