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强,土生土长的四川人,老家在九寨沟外围的坪上村,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
村子四面环山,一条小溪绕着各家院子流过。在外人眼里,九寨沟是游客扎堆的景区,可2008年那会儿,我们这边安安静静,很少有外人过来。
全村也就三十多户人家,靠着种地过日子。田里种水稻、玉米和土豆,闲了就上山捡菌子、挖草药,拿到景区边上换点零花钱。村里的路坑坑洼洼,雨天满是泥巴,晴天尘土飞扬,没有街边小店,也没有路灯,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手里不宽裕。
我爸妈在我上高二的时候,跟着同乡去广东进厂打工。流水线干活很累,一年到头舍不得请假,只有过年春运,才能匆匆回一趟老家。
偌大的院子,平日里冷冷清清,家里就只剩我和八十岁的奶奶互相陪着过日子。
奶奶辛苦了一辈子,身上落下不少毛病。风湿缠了几十年,一到下雨天、降温天,膝盖又酸又胀,走路慢悠悠的,重活一点干不动。眼睛也花得厉害,穿针引线,都要凑到眼皮跟前才能看清。
她年纪大了,重活我从来不让她碰。放假在家,劈柴、挑水、喂鸡鸭、收拾院子,这些活我全都包揽。我总放不下心,怕奶奶独自在家滑倒,或是烧柴火不小心出事。
2008年夏天,三年高中总算熬完,高考结束了。
这三年,我每天五点半起床读书,晚上十一点写完习题才休息,整根弦绷了一千多天。走出考场那一刻,整个人才算松了口气。
身边同学都开开心心约着聚餐、逛景区放松,还有人打算打暑假工赚零花钱。我半点出去玩的心思都没有,一心惦记独自在家的奶奶,考完第二天,我就收拾行李赶回山里。
在家安顿好之后,我天天往外婆家帮忙。外婆住在隔壁村子的半山腰,家里种了五亩水田。
深山里的梯田,就算有收割机也进不来,收割稻谷只能弯腰手工做。三伏天太阳晒得厉害,后背火辣辣发烫,稻叶划在胳膊上一道道红印,汗水渗进去,又痒又疼。外公腿脚不方便,干不了重活,外婆快七十岁,体力跟不上,田里的农活基本都是我扛下来。
连着忙活六天,天没亮就下地,正午躲在树荫歇一会儿,傍晚接着干活,总算把五亩水稻收割、捆扎、晾晒完毕。
最后一天收完工,已经是傍晚五点多。夕阳落在山头,风里带了点凉意。外婆留我在家吃饭,我婉拒了,放心不下奶奶的晚饭,得早点回去。
从外婆家回村有两条路。一条是新修的大马路,开车好走,但是绕远,得多走四十分钟;另一条是老一辈走了几十年的山间小路,穿过山梁就能到村子后头,能省下一半路程。
自从大马路修好,这条小路就荒了好几年,野草、荆棘把路面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上山采药的老人偶尔走一走。这条路我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认得,为了早点到家,我径直走进了这条近道。
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越往山深处走,越是冷清,四周看不到一户人家。走到坡道最陡的拐弯处,山沟底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是有人在呼救。
一开始我以为是山谷回声,听错了。没过两秒,焦急的女声又传上来:“有人吗?求求你们,救救我……”
我赶紧扒开杂草往下看,一辆白色轿车歪在山沟的石头和灌木丛中间,车头凹进去一块,车轮悬在半空。
一看就知道,外地游客走错岔路口了,开上了这条荒路,转弯太急,直接冲下了陡坡。这条小路平时没人来往,等到天黑山里降温,还有野兽出没,再耽搁下去会很危险。
我攥紧路边树根,踩着石块一步步滑下坡,手心被树皮磨破,膝盖磕在石头上发酸,我都顾不上管。跑到车子旁边,我大声安抚:“别乱动,我是本地人,马上把你救出来。”
车子撞变形之后,车门死死卡住。我一点点撬动缝隙,折腾十几分钟,才撬开一个能钻出来的口子。车里的姑娘额头磕破流血,小腿擦伤一大片,裤子磨烂了,一站起来就疼得发抖,根本没办法走路。
天色越来越暗,村里的卫生室早就关门了,没有车子送她去镇上医院。我当即蹲下身:“你走不了路,我背你回我家。我奶奶在家,先简单处理伤口,明天再去镇上看病。”
她红了眼眶,哽咽着不停道谢。我背起她一步步往坡上走,山路陡还打滑,我走得格外慢,几百米的路走了半个钟头,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奶奶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看见我背着一个受伤的陌生姑娘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瞧见她身上伤势很重,奶奶立马忙活起来。
我们乡下条件简陋,没有消毒药水,奶奶拿出珍藏多年的山茶油,这是山里处理磕碰擦伤最好的东西,消肿止疼很管用。她搬来小板凳让琪姐坐下,蹲在地上,轻轻擦干净腿上的泥沙,动作放得特别轻柔。
“真是遭罪,好好一个姑娘摔成这样,疼得厉害吧。”奶奶一边忙活一边叹气。
琪姐咬着牙忍着疼,轻声回答:“奶奶,不怪路,是我自己走错方向了。”
清理干净伤口,奶奶慢慢给她抹上山茶油。擦伤的地方面积大,一碰就刺痛,琪姐全程没有哭喊,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我看着心里挺难受。
看她脸色发白,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奶奶转头吩咐我:“去后院,把那只最肥的土鸡抓来炖汤。”
这只鸡是奶奶专门留着下蛋的,逢年过节都舍不得杀。我小声劝说,要不留着生蛋,奶奶没有松口:“人家落难来到咱们山里,一碗热汤都舍不得端,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快去。”
我只好听话杀鸡、切块,放在柴火灶上慢炖,只放几片生姜去腥。半个钟头过后,鸡汤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奶奶盛上一碗鸡汤米粉,铺上软烂的鸡肉递过去:“趁热吃,暖暖身子,压压惊吓。”
琪姐捧着热腾腾的碗,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在大城市吃过不少精致饭菜,从来没有这般踏实温暖的待遇。
“奶奶、小弟,真的太麻烦你们了,没想到深山里面,会有这么好心的一家人。”
当天晚上,我们拿出家里晒得最蓬松的棉花被,铺在客房的木板床上,被子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
山里夜里温差大,我又加了一床薄毯子,怕她夜里着凉。我每隔一小时,就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听一听动静,担心伤口疼得睡不着,或是她独自在陌生环境害怕。
头一晚,琪姐睡得不安稳。伤口隐隐作痛,再加环境生疏,很难休息好。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奶奶就起床生火,重新炖一锅新鲜鸡汤:“外伤要慢慢养,多喝汤,好得快一点。”
白天我在家陪着她,搬一把竹椅放在院子晒太阳,摘院子里的李子、桃子放在手边解闷,时不时提醒她动一动腿脚,免得久坐发麻。
琪姐总觉得过意不去:“小弟,白白占用你这么多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我老实回话:“没事的,山里平日里清闲,都是应该做的。”
相处这两天,我能看出她性子温柔又懂事,处处体谅我们家里的难处。看见奶奶做家务,她忍着伤痛想要上前帮忙,被我和奶奶拦了下来;吃饭的时候不会多夹鸡肉,怕给我们添负担;夜里自己悄悄按揉腿上的伤口,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
她跟我说过好几次:“小弟,还有奶奶,你们这份心意我一辈子记在心里。要是那天没有遇见你,我不知道会遇上什么难处,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好好答谢你们。”
我那时候心思简单,觉得换作任何人,碰见这事都会伸手帮忙,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等琪姐腿脚消肿,可以慢慢走动之后,我联系村里做吊装活的堂哥,免费把山沟里的车子吊上来,送去镇上修理厂检修,全程没有收一分辛苦钱。
临走那天,琪姐眼圈红红的,拿出一叠现金非要塞给奶奶,我死死拦住,不肯收下。她急得快要落泪:“就当让我心里踏实一点,谢谢奶奶这两天的照料。”
我依旧回绝:“只是举手帮忙而已,收钱就生分了,我们山里人帮忙,不求钱财。”
实在拗不过我,她只能开车去镇上超市,买回来一大堆牛奶、补品和糕点送到家里。
临走前,她认认真真跟我说:“方强,我叫范书琪,家在成都。以后你去那边读书、找工作,一定要联系我,我不会忘掉这份人情。”
我只当成客气话,笑着点头答应,后来慢慢放在了心底。
没过多久,广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我就读计算机应用技术专业。远赴外地求学的四年,上课、机房实训占满日常,深山里相遇的这段往事,渐渐被我放在心底。
2012年毕业之后,我独自去往成都找工作。应届生数量多,行业竞争激烈,连续二十多天面试,次次碰壁,我越来越迷茫焦虑。
偶然刷到一家软件公司的招聘,岗位和我的专业十分匹配,投递简历第二天,就收到了面试通知。等候室里,前面三个求职者满怀信心进场,最后全都垂头丧气离开,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轮到我面试,办公桌后的女管理者低头看着简历,让我做自我介绍。我慢慢介绍自己的学历和工作技能,话还没说完,对方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又惊喜又激动,快步关上房门,声音微微发抖:“我总算找到你了。”
搁置四年的回忆一下子涌上来,眼前干练的公司总经理,就是当年在山里出事、在我家住了两晚的范书琪。
我大二那年,奶奶去世了,我也一直在外地,她说曾经回去过寨子,可是奶奶已经走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那时候没有联系方式,根本联系不上。
她提起奶奶,眼眶滋润起来,嘴里一直重复着:“奶奶是个好人,她的善良感染了我。”
入职之后,我保留着山里人踏实肯干的性子,做事本分勤恳。
琪姐常在公司提起:“技术可以慢慢学,但善良的本心很难得,当年多亏他和奶奶救了我。”
在她的栽培下,我从普通技术员一步步升到技术经理,带着十人的小组做项目,事业渐渐稳定。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在成都买房安家,日子过得安稳。回头想想,当初只是凭着本心帮了陌生人一把,没想着要任何好处,没想到多年以后,实实在在帮到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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