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冲了蛇场后,全村人都吓疯了,老养殖户却说:慌啥,它们活不过三天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敲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像谁家办喜事放的小挂鞭。陈家坳的人没当回事,该睡的睡,该打牌的打牌。到了后半夜,那声音变了调,成了老天爷端着脸盆往下泼。村东头的河最先扛不住,黄汤滚滚,漫过堤坝,朝低洼处的蛇场冲去。

“蛇场!蛇场淹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整个村子炸了锅。

陈家坳的蛇场是外地老板三年前建的,占着村东那片洼地,离河不到两百米。里头养的都是菜蛇,乌梢、王锦、赤链,千把条,专供城里餐馆和药材铺。平时蛇场大门紧闭,偶尔有胆大的后生趴墙头往里瞅,回来说满地的蛇缠在一起,跟麻绳似的,看一眼三天吃不下饭。

现在可好,那“麻绳”全跑出来了。

天蒙蒙亮时雨小了,河堤垮了一段,蛇场围墙倒了两面。村民们扒着门缝往外看——村道上、田埂上、甚至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蛇。有的盘在磨盘底下,有的挂在晾衣绳上,还有几条顺着排水沟往屋里钻。

“我的娘诶!”张婶吓得腿都软了,一把把自家大门关死,插了三道栓,又搬了张八仙桌顶在门后。她男人在外头打工,家里就她跟一个五岁的孙子,吓得抱着孩子躲在里屋,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王老五家院子进了三条乌梢,他举着铁锹追了半条街,嘴里骂骂咧咧:“老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蛇!”三条蛇没打着,倒把自家院墙撞了个豁口。

李寡妇家的鸡窝里盘了条赤链,她哭天喊地说是蛇把她家老母鸡缠死了。后来一看,老母鸡好好的,就是被吓得不怎么下蛋了。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但消息传得比洪水还快。镇上的微信群炸了,市里的新闻号也转了,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暴雨致蛇场溃堤,千条蛇涌入村庄”“外来物种入侵,生态灾难一触即发”“陈家坳村民被困家中,当地紧急调运雄黄”。

底下评论更邪乎:“完了,这玩意儿繁殖快,明年整个县都是蛇!”“蛇吃老鼠,老鼠没了,庄稼全完蛋!”“建议全村撤离,化学消杀!”“我家亲戚就在陈家坳,说蛇都钻被窝了!”——这条纯属瞎编,但转发量最大。

村长老周拿着大喇叭在村口喊,让大家关好门窗,别出门,等县里来人处理。可谁听得进去?有后生已经在朋友圈发视频了,配文:“末日来临,蛇群围村!”镜头一扫,地上几条死蛇,硬是被说成“密密麻麻”。

只有村西头的老陈头稳当。

老陈头七十多了,脸黑得像锅底,手糙得像树皮,是蛇场雇的看门人,干了三年。洪水那天夜里,他睡在蛇场旁边的看门房里,水漫到床沿才跑出来。别人问他蛇场咋样了,他吧嗒一口旱烟,说:“围墙倒了,蛇跑了大半。”

“跑了多少?”

“千把条吧。”

“你咋不拦着?”

“拦?你拦一个给我看看。”老陈头翻了个白眼,“那玩意儿滑不溜秋的,我一把老骨头,跑都跑不过它们。”

更让人上火的是,老陈头照常过日子。他扛着铁锹在村口转悠,看见蛇也不躲,蹲下来瞅两眼,有时候还伸手拨拉一下。有后生喊他:“陈爷,你不怕咬?”

老陈头头也不抬:“咬个屁,这蛇比你还怂。”

“你咋知道?”

“我看了三年蛇,啥时候喂食,啥时候蜕皮,啥时候发情,我比它们自己都清楚。”老陈头站起来,拿铁锹指着地上一条蜷缩的赤链,“你看这条,脑袋都抬不起来,还咬人?它现在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下午,有人在村东头的稻田里发现了大批蛇——不是活的,是死的。

一汪浅水洼里,七八条乌梢缠在一起,一动不动。旁边几条王锦翻着肚皮,嘴里往外渗水。再往远看,田埂上、水沟边,每隔几步就有死蛇,有的已经被太阳晒得发臭,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咋回事?”村民们围过来,捏着鼻子看,“是不是被人打死的?”

“谁打这么多?再说也没伤啊。”

老陈头蹲在田埂上,拿根草棍拨拉一条死蛇:“呛死的。”

“呛死?”

“蛇这玩意儿,看着唬人,其实娇气得很。”老陈头慢悠悠地说,“它得住在旱地里,怕水。洪水一冲,它们憋在洞里、草丛里,水灌进去,呛几口就完蛋。你看这条乌梢,嘴巴张着,腮帮子鼓着,典型的水呛肺。蛇没鳃,在水里待久了就是个死。”

有人不信:“那活着的呢?活着的咋办?”

老陈头指了指远处:“你们往河边瞅。”

河边浅滩上,几条蛇正慢吞吞地游着。但它们游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有一条想往岸上爬,爬了两下又滑回水里,最后翻着肚皮漂走了。

“看见没?淹过水的蛇,身上沾了泥,鳞片糊住了,游不动。就算能爬上岸,也活不长。”老陈头拍拍手站起来,“这蛇怕冷,怕晒,怕饿,怕人。在养殖场里有人管着,有恒温箱,有饲料,病了还给上药。到了野地里,那就是个死。”

有人小声嘀咕:“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啊,万一有几条活下来……”

老陈头笑了:“活几条?我跟你们打个赌,这批蛇,能活过5%算我输。你们想想,这大夏天的,洪水退了太阳一晒,地表温度能到四十度。蛇是变温动物,地面烫脚它就得跑,跑又没处跑,晒也晒干了。再说,附近多少野猫野狗?多少鸟?蛇在它们眼里就是根辣条,一口一条。昨天夜里我亲眼看见一只野猫叼了条乌梢,跟叼鱼干似的。”

村长老周还是忧心忡忡:“那万一真活下来几条,明年繁殖了咋办?”

老陈头把旱烟掐灭:“繁殖?就这几条菜蛇,公母能不能碰上都是个问题。蛇那玩意儿懒得很,一里地都懒得爬。就算碰上了,下蛋得找暖和地方,孵蛋得恒温,你以为跟你家母鸡抱窝似的?我跟你们说,养殖蛇到了野外,那就是个短命鬼。老话讲得好,‘蛇怕水冲,龙怕困滩’,冲出来的蛇,十有八九活不成。”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蛇是外地老板从广东进的苗,在咱们这儿本来就水土不服。冬天得烧暖气,夏天得开风扇,吃的是特制饲料,喝的是净化水。你让它去抓老鼠?它连老鼠长啥样都没见过。”

有人又问:“那万一有几条钻进山里,跟本地蛇杂交了咋整?”

老陈头摆摆手:“杂交?先不说能不能碰上,就算碰上了,下的蛋能不能孵出来?孵出来能不能活?活下来能不能生?你们以为蛇是田里的泥鳅,一窝接一窝?一条母蛇一年就下一窝蛋,十来颗,能孵出三五条就算高产了。这三五条里,能熬过第一个冬天的,顶多一两条。你算算,这概率有多大?”

众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有人小声说:“那也不一定,万一运气好呢。”

老陈头叹了口气:“你们啊,就是自己吓自己。我给你们讲个事——前年蛇场跑了两条乌梢,钻到后山去了。老板让我去找,我找了三天没找着。结果呢?入冬前,两条蛇自己回来了——瘦得跟麻绳似的,身上全是伤,有一条尾巴都烂了半截。老板说这是饿极了回来找食吃。你们想想,山里那么多老鼠青蛙,它们都抓不着,还指望它们在野地里活?做梦呢。”

三天后,县里派了人下来统计。沿着村道、田埂、河滩走了一圈,发现死蛇七八百条,活蛇不到二十条,而且都半死不活地窝在墙角、石缝里,连爬都爬不利索。

工作人员拿本子记着,问老陈头:“老师傅,您估计这些蛇能活多久?”

老陈头蹲在地上,拿草棍拨拉一条半死的王锦:“这条最多撑两天。你看它肚子都瘪了,三天没吃东西,又呛了水,内脏估计都坏了。蛇这东西,看着皮实,其实内脏娇气得很,呛水容易得肺炎,一得肺炎就完蛋。”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也悬。这大热天的,没水没食,又受了惊,能扛过一个礼拜的就是命硬。”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临走时跟村长老周说:“放心吧,活不了几条。回去我跟领导汇报,不用搞大规模消杀,浪费钱还污染环境。过几天就干净了。”

一个星期后,活着的蛇一条都没了。

村东头的稻田里,死蛇被太阳晒成了干,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枯树枝。有几条被野猫叼走了,有几条烂在地里当了肥料。村民们开始还敢从旁边走,后来胆子大了,有人拿铁锹把死蛇铲到沟里埋了,嘴里念叨着:“罪过罪过,下辈子别当蛇了。”

再后来,镇上的微信群开始有人发截图——市里的新闻号把当初那条“生态灾难”的文章删了,换了个标题:“陈家坳蛇场溃堤,千条蛇存活率不足5%,专家称不会造成生态影响。”

当初在评论区喊“全村撤离”的网友,又跑到新文章底下留言:“我就说嘛,养殖蛇哪有那么厉害。”“专家终于说了句实话。”“那些自媒体就爱瞎咋呼。”

村民们蹲在村口大树底下乘凉,有人提起这事,还是觉得后怕。张婶说那天吓得一宿没睡,抱着孙子躲在柜子里,现在想想都觉得丢人。王老五说追蛇追得腰疼,好几天直不起来。李寡妇说她家母鸡后来还是死了,不过不是蛇缠的,是被吓的——下蛋下到一半,蛋卡住了。

老陈头坐在石碾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听着大伙儿扯闲篇。有人问他:“陈爷,你咋啥都知道?”

老陈头吐了个烟圈,眯着眼说:“我看了三年蛇,别的不知道,就知道一件事——蛇这玩意儿,看着唬人,其实比人怕蛇还怕人。你见了蛇吓得跑,蛇见了你吓得跑得更快。你把它当妖怪,它把你当阎王。”

大伙儿愣了愣,都笑了。

太阳落山了,村东头的河哗哗流着,早没了前几天的凶劲儿。稻田里的水退了,泥土里钻出几只青蛙,呱呱叫了两声。有人往蛇场那边瞅了一眼,围墙还塌着,门房歪了半边,看着怪冷清的。听说外地老板不打算再养了,嫌这儿雨水太多,准备把场子搬到山那边去。

老陈头把烟袋锅在碾子上磕了磕,站起来拍拍屁股:“行了,都别瞎琢磨了。这蛇啊,来的时候闹腾,走的时候也闹腾,到头来,还是人吓人,吓死人。”

众人散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陈家坳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好像那场洪水、那些蛇、那些天翻地覆的恐慌,压根儿就没发生过。

只有村东头那截倒塌的围墙还杵在那儿,墙根下长出了几株野草,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说——你看,这地儿,蛇待不住,草倒是活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