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带着沈芙蓉走出慕容府的时候,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花词押着人跟在后面,低声问我:“姑娘,这图,就这么拿回来了?”
“嗯。”
“那慕容家~”
“等着吧,就算不能一次性按死,也得被陛下疑心。”
3.
慕容府的灯笼还没灭,街上已经起了风。
花词押着绿珠走在前面,我跟沈芙蓉并排,谁也没说话。
走出去半条街,沈芙蓉忽然站住。
"你早就知道?"
她转过身看我,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你早就知道慕容信心里有人,你故意等到今天才动手?"
我没否认。
她咬着嘴唇,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信?"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慕容信在西北带兵那三年,我爹给他递过二十七封密信,提醒他身边有钉子。”
“他一封都没回。你以为他是没收到?”
“他是故意留着绿珠,好让凉州那边觉得他蠢,觉得他好糊弄。"
沈芙蓉愣住。
"慕容家三代戍边,到慕容信这一辈,手里攥着西北七州的兵权。”
“他要是不装得蠢一点,皇帝早就动刀了。"
我看着她,"你嫁过去,是当棋子还是当摆设,你自己掂量。"
她站在那里,风把嫁衣的裙摆吹得猎猎响。
半晌,她吸了口气:"那你现在把他底牌掀了,他会不会报复你?"
我笑了一下:"所以他得先活过今晚。"
沈芙蓉走了。
我让花词派了两个信得过的侍卫送她回沈家,又让人连夜给姑姑姑父递了信,只说婚事有变,让他们别慌,在家等着。
花词把绿珠押进了宁府地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慕容信的人跟了一路。"
"让他跟。"
"可他要是夜里带兵来抢人~"
"他不会。"我脱了外袍扔在椅背上,"他是聪明人,今晚最重要的是善后,没工夫跟咱们掰扯。"
花词还想说什么,我抬手止住她:"去把大哥叫来。"
宁远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卷兵书,眉宇间带着夜读被人打断的烦躁,但看见我坐在灯下,那点烦躁就压了下去。
"出事了?"
"慕容信娶了个细作,我当场拿了人,婚事黄了。"
宁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三个月。"
虽然是前世。
他没追问,只是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明早我要进宫。"
宁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你手里有实证?"
我把那卷边防图推到他面前:"绿珠袖子里搜出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慕容信今早出门迎亲,她在府里书房翻出来的。"
宁远展开图看了两眼,眉头拧起来:"这图不完整。"
"对,缺了西段三处关隘的布防。那三处是慕容信手里攥得最紧的,绿珠没摸到。"
我靠在椅背上,"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慕容信让一个细作在身边待了三年,还在大婚当天把人娶进了门。"
"你是要参他失察?"
"参他通敌。"
宁远的手顿住了。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我看着他,没避他的目光:"哥,你不觉得奇怪吗?”
“慕容信在西北那三年,凉州的兵马从来没吃过败仗,可也从来没打穿过慕容信的防线。”
“两边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宁远没说话。
"绿珠一个丫鬟,能摸到边防图放在哪儿,还能在出府之前顺利偷出来。”
“慕容信的书房要是连个丫鬟都能随便进出,那他这个将军当得也太窝囊了。"
"你是说~"
"我说慕容信在养寇自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慕容府的灯笼已经灭了,整个东城黑沉沉一片,
"他跟凉州那边通了气,两边演了三年戏。”
“朝廷每年拨过去几百万两的军费,有一半进了他慕容家的私库。”
“要不然你以为他拿什么修这座新宅子?"
宁远沉默了很久。
"你有证据?"
"绿珠的口供,加上这卷图。明早我进宫面圣,会一并呈上去。"
"皇帝未必会信。"
"所以我得让慕容信自己露马脚。"我转过身看着他,"哥,你替我办件事。"
花词从地牢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姑娘,绿珠招了。”
“凉州都尉跟她单线联系,每隔半个月在城西茶楼碰一次面,交接军情。”
“最近一次是三天前,都尉的人告诉她慕容信要大婚,让她趁机混进迎亲队伍,把边防图带出来。"
"都尉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城南口摆摊的。"
我点头:"去把人扣了,别惊动旁人。"
花词应声去了。
我换了身素净衣裳,把边防图和绿珠的供状封进匣子里,揣着出了门。
宫门口当值的侍卫认得我,看见我捧着匣子,脸色变了变:"宁二姑娘,这么早~"
"烦请通报,宁家宁昭有要事面圣。"
侍卫进去传话的工夫,我站在宫墙根底下等着。
晨风从角门灌进来,吹得袖口猎猎作响。
我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带着沈芙蓉往慕容府赶,满心想着怎么把人换回去,怎么给表妹挽回这门亲事。
后来我一辈子都在后悔那天掀了盖头。
4.
皇帝在勤政殿见的我。
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那卷边防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宁昭,你知道参一个二品武将通敌,需要什么分量?"
"臣女知道。"我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
"慕容信在西北三年,凉州兵马从未越境一步,却也从无败绩。”
“朝廷每年拨付军费二百四十万两,慕容家三年间在京中置办宅邸七处、良田三千亩。”
“臣女查过内务府的记录,慕容信之父慕容博在世时,慕容家年俸不过两万两。"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这些东西,够不够分量,请陛下定夺。"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帝放下那卷图,忽然问了一句:"你今日来,宁远知不知道?"
"家兄知晓。"
"他什么态度?"
我顿了一下:"家兄说,宁家世代忠良,眼里揉不得沙子。"
皇帝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你们兄妹倒是齐心。"
他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让人把图收进了内廷,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出了宫门,花词正牵着马等在街对面。
看见我出来,她快步迎上来:"姑娘,那人扣住了,就在城西的铺子里关着。"
"审了?"
"审了。是凉州都尉的副将,扮成小贩在城里蹲了三个月,专等绿珠递消息。"
我翻身上马:"走,去看看。"
城西那间铺子是宁家的产业,门脸不大,前后两进院子。
那卖糖葫芦的被捆在柴房里,看见我进来,缩了缩脖子。
我没跟他废话:"绿珠被抓了,你回不去凉州了。想活命,就把慕容信跟你们都尉之间的事说清楚。"
他咬着牙不说话。
花词抽了根柴火棍,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按住花词的手,往前凑了一步:"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慕容信今天要是能活着出府,你这条命算他的。他要是出不来~"
那人眼皮跳了一下。
"你觉得他会管你?"
柴房里静了半天。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要是说了,你能保我活?"
"保你活,送你出城。"
他垂下头,嗓音发哑:"慕容将军跟我们都尉~每月初五在城外破庙碰面。”
“我从没跟去过,但绿珠提过一嘴,说他俩见面的时候屏退所有人,连贴身侍卫都不带。"
我站起来往外走,花词跟在后面。
"姑娘,就这些?"
"够了。"我跨出门槛,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慕容信每月初五出城,府里人必定知道他去了哪儿。”
“只要他今天没死,这个月十五就是他的死期。"
花词愣了一下:"可今天才初二。"
"他活不到十五。"我翻身上马,"回府,关门。"
宁府的偏门在下午被人拍响了。
花词领着人进来回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廊下喝茶。
她脸色古怪,手里托着一封信。
"慕容府送来的。"
我接过来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宁二姑娘,借一步说话。
落款是慕容信。
5.
我把信折起来揣进袖子:"他怎么进来的?"
"走的水路。慕容府后院通着护城河,他撑了条小船过来的,身边没带人。"
我站起来拍拍裙摆上沾的灰:"让他去书房等着。"
慕容信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茶盏,气定神闲。
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杯子笑了笑:"宁二姑娘,好手段。"
我在他对面坐下:"慕容将军也不差。新婚夜丢了新娘子,还能有闲心出来串门。"
他脸上的笑没变:"绿珠在你手里。"
"对。"
"你想拿她换什么?"
"换你慕容家满门的命。"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那盏茶端在半空,不上不下,像被人定在了那里。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两分:"宁昭,你参我通敌,皇帝信了吗?"
"信不信的,你心里没数?"
"皇帝要的是西北太平。"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我的眼睛,
"我慕容信在西北三年,凉州一步没踏进过中原。”
“你以为靠什么?靠朝廷拨的那几百万两银子?靠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兵?"
我没说话。
"我养寇自重?"他笑了一声,
"我不养着凉州那个都尉,皇帝早把我换下来了。”
“西北七州的兵权,盯着的人多了去了。”
“我要是不跟凉州演这出戏,你以为朝廷会让我安安稳稳待到今天?"
"所以你就能勾结外敌,把边防图当人情送?"
"那卷图是假的。"慕容信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绿珠偷的那卷,是我故意放在书房的。凉州都尉拿回去也打不穿我的防线。"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收手?"
"我是想告诉你,你参不倒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皇帝知道我手里握着什么牌。”
“西北的兵只认我慕容家的令旗,我要是倒了,凉州大军一个月就能打到长安。”
“你猜皇帝会不会冒这个险?"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同样看着窗外。
"慕容信,你说完了?"
他侧过头看我。
"你说皇帝不敢动你,是因为西北的兵只认你慕容家的令旗。"
我转过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那如果,令旗换个人举呢?"
他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我伸手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封信,在他面前展开。
信上盖着凉州都尉的印,内容只有一行字:
慕容兄,新图已验,西段三处关隘布防不符,弟愚钝,望兄指教。
慕容信的脸色白了。
"绿珠偷走的那卷图是假的,可惜你藏真图的地方,她三个月前就摸清了。"
我把信折起来收好,"你每月初五去见凉州都尉,给他递假情报,换他按兵不动。”
“但上个月你递过去的那份,是货真价实的边防图。"
他盯着我,瞳孔缩成针尖。
"因为你藏真图的地方换了,绿珠拿到的,是你还没来得及换掉的那份。"
慕容信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没动。
花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长剑出鞘,剑尖抵在他后心。
"慕容将军,你亲手把通敌的实证送到了凉州。你说,皇帝知道这件事,还会不敢动你吗?"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刀柄攥得骨节发白。
半晌,他松开手,低低笑了一声。
"宁昭,你准备了多久?"
"从你开始算计我宁家那天起。"
他没再问第二句。
慕容信被花词押着从偏门送出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上船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了白天的气定神闲,也没了那层装出来的笑,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
"宁昭,你赢了。"
我没回他。
看着他撑船消失在护城河的暗影里,我转过身,往正厅走。
宁远正等在厅里,手里攥着那份从凉州截回来的信函。
看见我进来,他抬头:"送走了?"
"送走了。"
"他会跑?"
"他跑不了。"
我坐下来倒了杯冷茶灌下去,"他今晚不走,明日早朝就是抄家灭门的旨意。”
“他走了,就是畏罪潜逃,坐实了通敌的罪名。两条路,他自己选的。"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推过来:"这东西你怎么弄到的?"
"绿珠招的。慕容信以为她只偷了书房里那卷假图,不知道她上个月就摸进了密室。”
“凉州那边拿到真图之后没声张,是都尉想留着当把柄,哪天慕容信不听话了就拿出来要挟。我让人截了信使。"
宁远看了我很久。
"阿昭,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6.
上辈子逃亡的十几年。
我跟着大哥东躲西藏,白天扮乞丐,晚上翻墙头,偷过衙门的卷宗,截过官差的书信,练出来的全是见不得光的本事。
但这些我不能说。
"爹教我的。"我把茶盏放下,扯了扯嘴角,"他说宁家人不害人,但不能被人害了。"
宁远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明天早朝,我陪你去。"
慕容信的船在护城河上消失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凉州那边来了八百里加急,说慕容信在城外破庙里被抓了,身上带着凉州都尉的亲笔信函,内容是与都尉约定里应外合攻破玉门关。
信上慕容信的印鉴清清楚楚,笔迹也验过了,确是他亲笔。
皇帝在朝堂上把那封信摔了。
"慕容家三代忠良,竟出了这么个东西!"
朝臣跪了一地,没人敢接话。
宁远站在武将那一列里,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
我在后宫等着消息。
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出来传话,说陛下准了宁家所奏,慕容信即日押解进京,家产充公,九族流放。
我站在廊下,阳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落在地上是一格一格的影子。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逃亡的路上,啃着冻硬的馍馍,听人说慕容信已经官拜二品,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
那会儿我以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掌事姑姑看我站着不动,轻声提醒:"宁二姑娘,陛下口谕,你可以回去了。"
我回过神来,冲她行了个礼。
走出宫门的时候,花词迎上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姑娘,成了!"
"嗯。"
我翻身上马,沿着长街往回走。
街边的铺子开了门,早起的商贩在摆摊,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白汽,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瘸腿的猫跑过去。
"姑娘,咱们回府?"
"先去趟沈家。"
沈芙蓉坐在绣楼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没睡好。
"你来了。"
"嗯。"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慕容家被抄了?"
"旨意刚下。"
她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还好没嫁。"
我没接话。
她睁开眼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了从前的尖刻,倒是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天在慕容府问我,是嫁过去守活寡还是跟你走。”
“我当时其实没想明白,就是觉得你从小到大没骗过我。"
"我骗过你。"我看着她,"七岁那年你掉进荷花池,我说是我推的,其实是你自己踩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欠你一句对不起。"
她摆了摆手,拿书遮住半张脸:"行了行了,宁二姑娘铁树开花会道歉了,我可得好好记着。"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表妹。"
"嗯?"
"往后好好过日子。"
她在书后面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知道了,啰嗦。"
我出了绣楼,花词等在廊下。
正厅那边传来姑姑的哭声,姑父在低声劝,说这是好事,万幸没嫁过去。
我穿过院子往门口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上辈子我最后悔的事有两件。
一件是掀了盖头,另一件是把沈芙蓉送回了慕容府。
这一世总算把这两件事都抹了。
回府的路上,花词忽然说:"姑娘,慕容家那新宅子,陛下拨给咱们了。"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陛下说慕容家私产充公,那宅子离咱们府近,就顺手拨给宁家了。"
我勒住马。
慕容家那座宅子,青砖黛瓦,五进五出,廊下挂的灯笼上还写着囍字。
"我不要。"我调转马头,"让陛下收回去。"
"姑娘~"
"我不想住别人的宅子。"
花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咱不住。"
她打马跟上来,我们并肩走在清晨的长街上。
东边的太阳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姑娘,咱们回家。"
"嗯,回家。"
7.
马车转过街角的时候,我听见了弓弦绷紧的声响。
"花词,趴下!"
话音没落,三支羽箭擦着车顶飞过去,钉在旁边的墙面上,箭尾还在颤。
花词已经拔了剑,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七八个黑衣蒙面的人,手里刀光雪亮,正从两边的巷子里围过来。
"姑娘,你从后门走!"
我踹开车厢后板,跳下去的时候刺客已经到了跟前。
我侧身避开一刀,反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拧,刀落地,我顺势踢开,但后腰上突然挨了一脚,踉跄往前扑了两步。
稳住身形回头,一个高个黑衣人已经欺到面前,刀尖直刺胸口。
我往后仰,刀锋擦着鼻尖过去,脚底下忽然绊到什么,整个人朝后倒。
倒下的时候我看见花词被三个人围住,剑光缠斗在一处,脱不开身。
然后我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罩下来,我最后的意识是花词在喊我,声音隔着一层雾,越来越远。
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晃动的是烛火。
船舱不大,木壁上挂着油灯,灯芯烧出细长的黑烟。
我平躺在一张窄榻上,手脚没被捆,但浑身发软,试着撑起身子,胳膊使不上力,又倒回去。
"醒了?"
慕容信坐在对面,靠着椅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船舱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水声哗哗,偶尔有船板的咯吱响。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靠在榻背上。
"不愧是慕容将军,就是有本事。"
我嗓子里干得像砂纸刮过,"都成阶下囚了,还能从京郊把人劫出来。"
慕容信把那枚玉佩收进怀里,抬眼看了看我:"宁昭,你傲什么?"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榻边,低头俯视我。
船舱里的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伸手掐住我下巴,力道不轻,指甲掐进肉里。
"你信不信,我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我迎着他的目光,下巴被他掐得生疼,嘴角还是扯了扯:
"既然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松开手,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
船身晃了一下,水声大了些,大约是进了水流更急的河道。
我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你费这么大劲把我从花词眼皮底下劫出来,总不会就是为了跟我叙旧。"
慕容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那个姿势跟他那天在宁府书房里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笑容落进眼里却没带多少温度:
"宁昭,你毁了我慕容家三代基业,我总得送你一份回礼。"
他抬手拍了拍。
船舱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年轻男人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我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但他退出去的时候我瞥见他腰间挂的牌子,是京畿大营的人。
慕容信连京畿大营都还有人。
"你既然还留着人在朝里,怎么不用来给自己翻案?"
"翻案?"他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我要是能翻案,还至于在船上请你喝粥?"
那碗粥被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白米熬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热气袅袅升起来。
我闻到了米香,胃里抽了一下,但没动。
慕容信看我一眼:"怕我下毒?"
"怕你下药。你刚才洒我脸上那把迷药,够我睡半天了。"
他笑了一声,没反驳。
船又行了一阵,我靠在榻上闭着眼养精神,脑子里转着那碗粥的事。
他没急着逼我吃,也没急着说别的,就这么坐在对面,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睁开眼:"你到底要什么?"
慕容信手里重新把那枚玉佩摸出来,在指尖翻来覆去地转。
玉佩成色很好,羊脂白,雕的是一条鱼,鱼嘴里衔着一颗珠子。
我认出来了,那是他祖母留给他的遗物,上辈子他戴了一辈子,最后跟着他一起葬了。
"宁昭,你知道凉州都尉是怎么拿到那份真图的?"
"绿珠偷的。"
"绿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情绪,"绿珠是我的人。"
我怔了一下。
"她跟了我三年,替我递假情报给凉州,替我稳住都尉那个蠢货。"
慕容信把玉佩攥在手心里,"你截回去的那封信,是她写的,盖的是都尉的印,她从都尉书房里偷出来的。"
"她在你手里供出来的那套说辞,是我教她的。"
船舱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灯芯烧断一截,掉进灯油里滋滋响了一声。
"你让她供出我,又让她供出都尉。"我慢慢开口,"所以你早就知道她要被抓。"
"我不知道。"他把玉佩重新挂回腰间,"但我做好了准备。绿珠随时可能暴露,随时可能被人抓去审。”
“与其让她落在别人手里乱咬,不如让她按我编排好的剧本开口。"
"她替你顶了细作的罪名。"
"她本来就该还我这条命。"
慕容信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刃贴着骨头刮过去,
"三年前在西北,是我从死人堆里把她刨出来的。”
“她全家都死在那场仗里,凉州的人杀的。”
“我给她一条活路,给她一个报仇的机会,她心甘情愿。"
我靠回榻上,看着船舱顶的木板缝隙。
"那你现在劫我出来,也是为了报仇?"
他没回答。
船忽然快了起来,水声变得湍急。
我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舱门被撞开,那个年轻男人满脸是汗:"将军,前面的河道被人堵了!"
慕容信倏地站起来:"多少人?"
"看不清,江面上全是火把,至少几十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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