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人爱给自己起网名,或文艺,或霸气,或搞怪,随心所欲,一天换三个也不稀奇。古人其实也爱起外号,只不过他们不叫“网名”,而叫“诨名”“绰号”或“混名”。而且古人起外号,远非今人想象得那么随意,那是真讲究,寓褒寓贬,一字春秋,有时候一个外号顶得上一部传记。
外号这东西,起源甚早。清代学者赵翼认为,夏桀号“移大牺”,便是外号之始,意思是说他力气大得能推倒牛。当然这说法有争议,但至少说明外号在先秦就已经有了雏形。到了春秋时期,人们在称呼对方时开始加一些美称或印象性称呼,比如孔子字仲尼,鲁君称他为“尼父”;晋文公的舅父狐偃字子犯,被称为“舅犯”。这些称呼虽还算不上严格的外号,但已经带上了评价的色彩。等到后来,外号就成了老百姓手里最趁手的“武器”——帝王将相们再怎么高高在上,老百姓一个外号就能把他拉下神坛,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外号这东西,最妙的是它不由本人说了算。别号是自己起的,陶渊明宅边有五棵柳树,就自号“五柳先生”,那是他的自由。外号却是旁人硬给的,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它就在那里,不增不减。比如乾隆皇帝酷爱在字画上盖章,盖得那叫一个密不透风,后人就送他一个外号——“章总”。这个外号既形象又俏皮,乾隆若是听见了,估计也只能哭笑不得。
古人给文人起外号,尤其讲究,非得从人家的得意诗句里摘出个字眼不可。北宋词人宋祁写了一首《玉楼春》,其中有“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之句,一个“闹”字写尽了春意,人称“红杏尚书”。这外号起得雅致,宋祁本人也欣然接受。他的朋友张先,更是个外号专业户。张先词中爱用“影”字,名句迭出——“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柔柳摇摇,坠轻絮无影”,人称“张三影”。起初有人叫他“张三中”,取自他另一首词中的“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张先觉得不如“三影”来得响亮,还专门跟人说:你们还是叫我“张三影”吧。自己给自己选外号,这张先也是独一份了。
还有贺铸,写了一首《青玉案》,结尾是“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用三种景物比喻愁思,精妙至极,士大夫们便送他一个雅号——“贺梅子”。黄庭坚写诗夸他:“解作江南断肠句,只今唯有贺方回。”一个外号,胜过千言万语的褒奖。这些文人的外号,既是才华的勋章,也是时代的印记。
外号不只是文人的专利,清官廉吏也各有各的诨名,老百姓起的,最见民心。东汉杨震拒收王密深夜送来的黄金,说出“天知、神知、我知、子知”的名言,后人便尊称他为“四知先生”。西晋山涛官至吏部尚书,有人送他一百斤上等蚕丝,他不好当面拒绝,就收下来挂在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也不动。后来送礼者东窗事发,山涛把丝交给办案官员,丝上印封完好如初,人称“悬丝尚书”。清代于成龙更是朴素到了极致,在罗城当知县时,儿子从老家来看他,他连只鸭子都舍不得吃,割了半只让儿子带回去,得了外号“半鸭知县”;后来官至两江总督,每日粗茶淡饭,以青菜为肴,江南人又叫他“于青菜”。这些外号虽土气,却是老百姓发自内心的赞许。
当然,外号也有狠的。唐玄宗时的宰相李林甫,学识浅陋,把“弄璋”写成“弄獐”,被人送了个“弄獐宰相”的外号。五代时的宰相马胤孙,在位期间啥事不干,人称“三不开宰相”——遇事不开口、不开印、不开门。这些外号带着刺,扎得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
说到底,古人起外号这件事,折射的是民间的一种智慧。帝王将相有史官记录功过,而普通百姓自有他们的办法——给你起个外号,让你在街头巷尾的口耳相传中接受审判。这外号,比圣旨管用,比史书流传得更广。
今天的人热衷于给自己贴标签、立人设,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堆在自己头上。古人倒好,外号是别人给的,好坏都得接着。一个“张三影”,叫了一千年;一个“于青菜”,也叫了一千年。反观今天那些花里胡哨的网名,三天一换,两年就忘。这差距,恐怕不仅仅是审美的差别,更是做人的差别。
外号虽小,却是一面镜子。照得出才华,也照得出人品。
来源:《阅读时代》2026年第9期
作者:项伟
新媒体编辑:胡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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