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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通解一百首》 王俊鸣 著 商务印书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白的这首《静夜思》在中国,大凡读过几天书的,甚至根本不识字的,差不多都能背诵。这当然是好事,不过,在幼儿园只管背诵,到初中还只会背诵,以至于读完高中、大学,到了成年,还停留在只会背诵的阶段,就未必是好事了。不停留在背诵阶段,那要怎么样呢?要理解,要在理解的基础上享受一点儿艺术的美感。怎么样才算理解了呢?不妨用下面的问题检测一下:

诗中所说的“床”到底是什么,睡床、井栏、马扎?如果是睡床,他怎么能“举头望明月”呢?如果是井栏或马扎之类,那说明诗人是始终处在月光之下,又怎么会有“疑是地上霜”的心理过程呢?诗人只说“举头望明月”,那他这时“思故乡”了吗?他为什么要“低头”?是因为举头太久脖子累了吗?如果能很好地回答上述问题,说明你是真的读懂了,理解了。由此你就进入了诗人的情感世界,就能体会诗词语言的技巧、境界的优美了。如果不能回答,只是觉得朗朗上口,还能联想到月亮之类,虽说也是一种美感,但毕竟与文学鉴赏不是一回事,有时不过是胡思乱想而已。

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来“鉴赏”,但作为一个“文化人”,总应该具备相当的鉴赏能力。大学不必说,中学语文教育就应该承担起培养学生文学鉴赏力的任务。遗憾的是,现实与理想相距太远。即使专讲诗词鉴赏的著作,在“理解”层面也有不少可质疑的地方。

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诗:“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某唐诗鉴赏辞典把“望”解释为“遥望”,“五津”就成了“望”的宾语。但上句的“辅三秦”是“被三秦所辅”,“三秦”是补语;此联本是偶句,这样的解读显然破坏了对偶的规律。是作者王勃搞错了吗?还是解读出了问题?

阅读古诗词,人们喜欢称之为“鉴赏”。其实,能“鉴”能“赏”,已是阅读活动的最高境界;要达到这一境界,需要经过相当的修养,而走向鉴赏的第一步就是通解语言。对于现在的中学生(其实不止中学生)而言,一般的文言已属生疏,诗词的语言是艺术化的文言,要读明白自然更为困难。许多讲诗词“鉴赏”的先生,不屑于从结构的角度分析作品的语言,而径直去谈思想感情,去分析艺术手法,等等,这当然是令人敬佩的。但在中学生看来,这种鉴赏的文字,总不免莫测高深,有隔雾看花之感——就因为这中间有一层“语言”的帐幕。连那句话的字面意思都不懂,还谈什么鉴赏呢?

还有一种高论,以为诗词的语言是只能感悟不能分析的。也许能找出这样的例子,但我以为,诗词既是从诗人的头脑中产生,就不可能没有思想的贯串和逻辑的成分,既然有思想有逻辑,作为其载体的语言也就应该是能分析的。即使像杜甫《秋兴》中“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这样的句子,也可以作语法的分析。(见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

中学语文,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从教材编写到课堂施教,都须有科学理论的指导。惜乎目前从事者大都仍停留在“名家名篇,多读多写”的原始水平,少慢差费,在所难免。如果这八字方法果然神妙,学生又何必到学校进课堂?语文教师岂不都应该下岗?

要提高学生的阅读能力,除了增加生活阅历外,教师重要的责任之一是帮助学生有效地积累文字、词汇、语法、修辞、逻辑、文体等诸方面的实用知识,并融会贯通,运用于实践。精读是提高阅读能力的根本途径,没有一定量的、在科学指导下的精读训练,永远不能达到精微的理解,所谓泛读,不过是走过场而已。一切文学鉴赏都必须以通解文字为前提,连文本的词句都没弄清爽,就来大篇的赏析,是自欺,也是欺人。而通解之路,一要树立整体观,二要洞悉关键点,三要掌握解读法(有根据文内信息的“以文解文”法,有根据文外信息的“以事解文”法、“以理解文”法、“以情解文”法。“以文解文”又有“同义互解”“对义互解”“连义互解”“宾主互解”“虚实互解”等具体方法)。这都需要科学的指导,需要严格的训练。

当然,要“通解诗词”,得承认一个前提,就是诗词的语言是有逻辑的,是可分析的。有论者说,某些诗词的语言“不含有思想的贯串和逻辑的部分,只是语言和声音的自然连搭,只是情调的连属”,是“截取可以调和的诸印象而杂置一处,听其自然融合”,云云(见毋庚才、刘瑞玲编《名家析名篇》)。我不认可这种观点。不管他写的是想象也好,梦境也好,既已形诸文字,就是经过了逻辑思维的梳理,就一定是有逻辑可循的。如果对某一篇作品一时解读不清,那是因为我们的能力不足,而不能说那作品本身是不可解的。

我做唐诗通解,就是我之阅读理念的实践。而实践证明,以“通解”之眼看名家诗词解读,会发现许多“可疑”之处,会解决许多纠缠不清的问题。我做唐诗通解,也是回应“探究性学习”的时代课题。要中学生进行“探究性学习”,做教师的先要知道什么是“探究性学习”,怎样进行“探究性学习”。所谓探究,总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提倡“探究性学习”,其基本精神就是提倡学生质疑问难的精神,同时学习质疑问难的途径与解决问题的方法。

《唐诗通解一百首》这本书是在十余年前出版的《唐诗通解100首》基础上增订修改而成的,商务印书馆的编辑李节将其收入“语文教师小丛书”,并做了认真严谨的编校工作。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这本书没有辜负我的初心,而给读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帮助。我在这里重申一下这本小书所追求的三种价值。

一是知识性价值。所谓知识性价值,就是结论性价值,是对所选作品的基本解读。近年“国学”日热,各种唐诗选本已是汗牛充栋。可惜多是辗转抄袭,鲜有新见;更有编著者文本未通,就凌空“赏析”,看似宏博,实为五里云雾。至于诗中难解处,或视而不见,藏拙避丑;或胡扯乱说,谬种流传。中学语文教学的目标就是让学生“自能读书,自能作文”(叶圣陶语)。为达此目的,必须从通解语言入手。

二是方法论的价值。既往古诗词选本,只给结论,而对于结论的由来,却秘而不宣。这本小书不仅提供知识、结论,而且还渗透着方法论,让读者在获得结论的同时,明白其所以然。应该说,方法的指导,是让中学生“自能读书,自能作文”的必由之路。

三是精神价值。这本小书针对每首诗都设了“异解”栏目,来介绍若干不同的解读,特别是名家的解读,既为读者提供独立研究的资料,也为下面的“讨论”做准备。而“讨论”栏目,主要是对某些疑点的辨析与研讨。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从本质上讲就是一种独立思考的能力。面对众多专家教授不畏缩,不迷信,而是审慎地研究和思考,甄别筛选,并作出自己的判断。对于习惯于盲从的学生而言,培养一种批判精神也正是当今教育的当务之急。

我毕生从事中学语文教学和研究工作,撰写这本书本就是想给中学语文教师和中学生提供一本切实有用的唐诗读本,并与课改呼应。如能为同行和中学生提供一份“探究性学习”的资料,为诗词爱好者提供一点儿借鉴,则幸甚幸甚。

(作者系北京十二中语文特级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16日 第10版

作者:王俊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