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成才站在后山半坡,两条腿像灌了铅。
他这辈子最怕蛇,可眼前,老井周围密密麻麻盘着上百条,粗的细的缠成一团,几乎把井口盖严实了。
青石板被顶开一道缝,锈铁盒露出一角。
冯海生在电话里说,那盒子露出来快一个月了,就等他回来。
韩成才攥紧手里的蛇药包,牙一咬,抬脚朝蛇群走过去。
几步路,后背的汗湿透了衣裳。
蛇群没动。
直到他离井口还有三步,才慢慢滑开一条道,露出那个铁盒。
01
韩成才在县城下了火车,先去理发铺剪了头。
镜子里的老头两鬓白了大半,眼皮耷拉下来,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五岁。
他摸了摸下巴,对理发的年轻人说:“短点,利索点就行。”心里盘算的却是后山的事。
冯海生上个月打电话来说的,他翻来覆去琢磨了一路。
剪完头他搭班车回村,到村口时太阳快落山了。
老槐树下面立了块新广告牌,蓝底白字,写着“后山秘境·蛇谷探秘”,落款是郭氏旅游开发有限公司。
韩成才站在牌子底下看了一阵,眉头拧成个疙瘩。
进村时碰见几个老邻居,有人认出他,打招呼说:“哟,韩工头回来了。”也有人背后嘀咕:“这不就是当年那个放蛇的嘛。”韩成才没接话,挎着编织袋往家走。
家里院子比从前齐整了,东墙根种了一排豆角,架子搭得平平整整。
周银娥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看他一眼,嘴抿成一条线:“回来了?”韩成才嗯了一声,把袋子放下去井台边洗手。
周银娥转身回灶房,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没再问第二句。
晚饭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一碗酸菜粉条。
周银娥自己不吃,坐在对面看他。
韩成才夹了两筷子,问:“韩斌呢?”周银娥说:“在县城上班,忙,说周末回来。”停了停又说:“他打电话来过了,说让你在县城住,房子都收拾好了,你偏要回来。”韩成才嚼着饭没吭声。
饭后韩成才刚把碗放下,赵秋生就来了。
赵秋生比韩成才大三岁,模样没大变,就是肚子鼓起来了,头也秃了大半。
他进门坐下,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村里的事,说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房子翻新了,绕弯子绕了半天,最后才落到正题:“成才,后山那事,你得拿个主意。”
韩成才把烟点上,没急着说话。
赵秋生接着说:“郭老板的儿子郭伟泽,前年回来搞了个公司,想开发咱村的荒山,特意看中了后山。说山上蛇多,有卖点,搞好了能带动全村致富,一年给村里几十万分红。”韩成才吐了口烟:“合同在我手里,还剩十年。”赵秋生笑了笑:“人家说了,合同的事可以商量,补偿款好谈。你这么大年纪了,出去打了二十年工,也该歇歇了,拿笔钱养老比守着座荒山强。”韩成才把烟摁灭在碗里:“我不缺那个钱。”赵秋生看他说不通,叹了口气走了。
周银娥边收拾桌子边说:“你犟了半辈子,还犟。”韩成才没搭腔,从里屋翻出手电筒,换了三节新电池,跟周银娥说:“我去冯海生家坐坐。”周银娥没拦他,只说了句:“天黑了,路不好走。”
冯海生住在村东头,前后院种了几棵枣树,七十三的人了,腰板还算直溜。
看见韩成才进门,他放下手里的老蒲扇,把堂屋门关上,又退了半边:“你来啦。”等韩成才坐下来,冯海生沏了壶茶,倒了两碗,才慢悠悠地说:“那东西,露出来了。”
韩成才的心提起来了。
冯海生说的“那东西”,是他爹韩根宝当年埋在老井边青石板下的铁盒子。
韩成才二十年前就知道有这个盒子,但他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爹没来得及说清楚就咽了气,只留下一句话:“山上的水,得守住。”冯海生在韩成才走后替他守着山,每季度上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人动手脚。
上个月他照例去看,发现青石板被顶开了一道缝,铁盒子露出一角,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石板拱开了。
冯海生没敢动,回来给他打了电话。
“我看了那些蛇,”冯海生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条老井附近一圈,全是蛇。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那阵仗。”
韩成才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静。
窗外的夜风把枣树叶吹得哗哗响,他想起他爹活着时的样子。
那是个瘦小的老头,话不多,当了大半辈子护林员,常年穿着褪色的军绿褂子,腰上别着一把砍柴刀。
韩成才小时候问过他:“爹,你整天上山看什么?”他爹头也不回:“看水。”那时候不理解,怎么山上有水可看。
后来他爹病倒了,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成才,铁盒埋在井边石板下,里头有张图。山上的水,得守住。”说完这话,第二天人就走了。
韩成才没来得及问清楚图是什么,水为什么要守。
他连夜就去找郭德胜理论,因为那时候郭德胜的推土机已经开进了后山。
那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郭德胜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跷着二郎腿说:“老韩头儿死了,这山上的事,由全村人说了算。”韩成才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摔在地上:“我爹看了一辈子的山,谁也别想动。”那一年他三十五岁,年轻气盛,咬着牙把后山包了下来,一签三十年。
包山的钱是他东拼西凑借来的,把自己攒的两万多积蓄全掏了出来,又找了三个亲戚借了一圈,才凑够承包费和押金。
钱交上去那天,郭德胜的推土机停了。
他站在后山进口的路牌底下,看着郭德胜灰溜溜地走。
但村里人也开始戳他的脊梁骨,说他疯了,给全村丢人。
(引文与前段衔接紧密)
02
那是二十年前的秋天。
韩根宝从山上下来那天,腿脚就不利索了。
冯海生后来说,那天他看见韩根宝在山上跟郭德胜的人吵了一架,声音很大,隔着半座山都听得见。
韩根宝下山时脸色煞白,跟冯海生说了一句:“那帮王八蛋在打我们村的水脉主意。”冯海生不知道水脉是什么意思,只看见韩根宝进了屋就再没出来。
第二天韩根宝发起高烧,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医生说老了,身体机能不行了,让准备后事。
韩成才从工地赶回来的时候,他爹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跟一个多月前判若两人。
韩成才坐在床边喊了一声爹,韩根宝睁开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了好半天才认出是他,嘴唇动了动:“成才,山上有条坑道。”韩成才没听懂:“什么坑道?”韩根宝说:“郭德胜的人打的,在老井北边山腰上,想引走水源。”他喘了几口气:“我找了块石板,埋在井边上,底下压了一张图。”韩成才张嘴想问是什么图,他爹摆摆手:“你别问,等我走了你再取来看。还有,你记住,那座山上的水,得守住。”
韩成才还想再问,他爹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守在旁边的周银娥把他拽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爹烧得说胡话呢,你别当真。”韩成才心里七上八下,又怕又乱。
那天下午郭德胜来了,穿着一件白衬衫,夹着个皮包,站在院子里喊:“成才兄弟,跟你说个事。”
韩成才走到门口,看见郭德胜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背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工具。
郭德胜笑着说:“你爹身体不大好,我听说后山那片地你还没接手打理,不如这样,我出个合适的价钱,把后山的承包权转给我,你就安心照顾老爷子。村里那边我来说。”韩成才站在屋檐下,攥着拳头没说话。
郭德胜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成才,那山上有一条矿泉水脉,水质好得很。你家老爷子不懂这个,守着座金山当石头。你把这山卖给我,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掌,翻了翻。
韩成才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说:“滚。”郭德胜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说什么?”韩成才跨上一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抵在院墙上:“你听好了,这山上的一根草,都是我家的。你敢再踏进一步,我打断你的腿。”郭德胜被他逼得急了,一把推开他,整了整衣领:“韩成才,你别不识抬举。”韩成才没理他,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山响。
那天夜里,韩成才在院里坐了一宿。
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在工地上搬砖和泥,一天挣二十块钱。
但他记得他爹的话,山上的水,得守住。
第二天早上,他把全部存款从银行取出来,又跑了三家亲戚,凑齐了两万三千块。
他去村委会找到赵秋生。
那时候赵秋生才四十出头,刚当上村长两年,还有些意气风发。
看见韩成才抱着一捆钱进来,他愣了一下:“成才,你这是干啥?”韩成才把钱拍到桌上:“我要承包后山。”
赵秋生把钱推回去:“成才,你别赌气。郭老板那边已经打招呼了,说后山的开发他有优先权。你这样办,我为难。”韩成才把钱又推回去:“村里谁先交钱谁是承包方,这是规定。我的钱在这,他的钱在哪?”赵秋生搓着手,正犹豫着,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嗯嗯两声放下电话,长长出了一口气:“行,签吧。”后来韩成才才知道,那通电话是他爹托人打给乡里管土地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赵秋生松了口。
韩成才拿到承包合同时,他爹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韩成才,眼角的泪顺着皱纹淌下来,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眨了眨眼。
第二天凌晨,韩根宝走了。
韩成才给他办完丧事,跪在坟前烧了一堆纸,然后站起来,去集上收蛇。
03
收蛇的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韩成才这辈子最怕蛇,小时候在地头碰见一条菜花蛇,能吓得哭半天。
他跑遍了周边十几个集市,逢人便问:“谁家有蛇?我要收蛇,有多少收多少。”人家当他是疯子,摆摆手把他轰走。
只有卖鱼的刘老头问他:“你收蛇干啥?”韩成才说:“放生。”刘老头眯着眼看他半天,嘟囔了一句:“还有倒贴钱做善事的。”但还是帮他打听了几家捕蛇的。
收了三天,一共收来一百九十六条,大小不一,主要是本地常见的菜花蛇、乌梢蛇和几条赤链蛇,装进二三十个编织袋里,堆在院墙根底下。
夜里,周银娥看着满院子的蛇袋,脸都白了。
她把韩成才叫到里屋,压低声音说:“你疯了是不是?买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韩斌下半年就要上初中了,学杂费还差着八百呢,你倒好,把钱花在这上面。”韩成才蹲在门槛上抽烟,没答话。
周银娥又说了几句,看他闷声不响,也是拿他没办法,掉头进了里屋。
那天夜里韩成才没合过眼。
他等到后半夜,估摸着村里人都睡了,才起来把编织袋一个一个装进手推车里,绑得结结实实。
推车走近后山入口有一段陡坡,他推不动,只好一袋一袋往上扛。
那是他这辈子最怕的一个晚上,手电筒的光照在编织袋上,里面的蛇在动,隔着蛇皮袋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扭动。
他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搬,汗水把衬衫湿透了。
到山顶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他站在老井边上,攥着一个编织袋的绳口,手心全是汗。
深吸了三口气,到底还是把袋口解开了。
蛇从袋子里探出头来,吐了吐信子,滑进灌木丛里,转眼就没了影。
第一条放出去,后面的就没那么难了。
他一袋一袋解开,看着那些蛇一条一条游进草丛里,心里说不清楚是松快还是发麻。
放完全部的蛇,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蹲在井边洗了把脸,看着那一圈青石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
那是他爹说的放铁盒的地方。
他没敢拆开看,怕自己没准备好。
下山的路上碰到几个起早上地的村民。
有人看见他从山上下来,问:“成才,大清早的你去山上干啥?”韩成才说:“看看。”那人嘟囔了一句,走了。
第二天一早,韩成才背着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站在村口。
周银娥追出来,手里攥着一沓零钱,数了数递给他:“两百三十块,你带着。”韩成才接了。
周银娥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韩斌开家长会,你得记着打电话回来。”韩成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说:“承包费我每年都会寄回来,山上的事,我托付给海生叔了。”周银娥没应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出村口时,韩成才碰见了冯海生。
冯海生叼着根烟杆,看了他一眼:“去吧,山我给你看着。每年到时间,我去巡山,看看有没有人使坏。”韩成才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他:“这是我爹说的,老井边上青石板底下埋着个铁盒子。你帮我看着,稳妥的时候再取。”冯海生接过纸条揣进怀里,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韩成才算了算:“签了三十年合同,我得干到六十岁,到时回来守着。”他说这话时,没想过真能等那么久。
可他确实等了。
04
外面的日子不好过。
韩成才在省城建筑工地上干小工,一天四十块,吃住都在工棚里。
头两年他跟别人合租了一间地下室,潮气重,他腿上的老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每年过年回去一趟,在村里待三天,上山远远看一圈,就又要走了。
他从来没敢走近过那口井,远远望见那些蛇的影子,心里就发毛。
倒不是怕蛇咬他,是那几年郭德胜一直没松手。
承包后山的事让郭德胜觉得丢了面子,他放话出来:“韩家那个疯子能守那山一辈子?我不信。”果然,韩成才出去还不到半年,郭德胜就动了第二次手。
那是第三年秋天,冯海生给韩成才打了个电话:“成才,郭德胜派人上山了。”韩成才在工地上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水泥铲差点脱手:“干什么了?”冯海生说:“撒了些东西,像是药。我明天上山去看看。”第二天冯海生上了山,回来又打来电话,声音都变了:“成才,完了。井边死了十几条蛇,全都是白肚皮翻在上面,怕是吃了毒饵。”韩成才站在工棚门口,太阳很大,他浑身发冷,跟冯海生说:“把蛇收拾了,拍照片,报警。”
后来郭德胜被乡派出所叫去问了一回话。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干的,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但那些死掉的蛇让村里传开了话:后山的蛇沾了晦气。
那之后,连上后山的村民都少了,满山的蛇反而日子好过了,越生越多。
郭德胜后来又试过两回。
一回是第五年,他雇了几个外省来的捕蛇人,想趁夜里把山上的蛇清掉一批。
结果被冯海生带着几个老伙计堵在半山腰,两拨人对峙到天亮,捕蛇的人不肯惹事,收了网撤了。
还有一回是第八年,郭德胜另换了思路,直接在山脚下打了一口深井,想从底下抽水。
那回韩成才没忍,托人举报到县环保局。
环保局来人一查,郭德胜那座井连取水许可都没有,直接罚了十二万,填了井口。
那些年,韩成才在工地上的手一直没闲着。
有时候夜班下了,他坐在工棚外面的水泥管子上,摸出烟来点上一根,看着远处的灯出神。
想的不是家里,还是那座山。
一年一次承包费,他从来没落过。
有一回摔断了腿,躺了三个月,他让工友帮忙把这年的承包费寄回去。
周银娥打电话过来哭:“你瘸着腿还在工地拼命,那山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韩成才没回答,只说了句:“再等等,快了。”
韩斌上初中的时候问过他一次:“爸,咱家没钱了,你还包那山干嘛?”韩成才说:“你爷爷留的。”韩斌听不懂,走开了。
后来韩斌读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学了土木工程,毕业之后在县城设计院上班,再没问过那山的事。
韩成才知道儿子心里有点埋怨他,说那山花光了家里的钱,又没产出过一分收成。
他也没解释。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他爹那句话,还是为了他自己那口气。
后来工资涨了,别的工人下了工去喝酒打牌,他哪儿也不去,就在工棚里躺着听着,就是想着再攒点钱。
05
韩成才回村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醒了。
他穿上一件厚褂子,兜里揣着那包蛇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周银娥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你真要去?”韩成才嗯了一声。
周银娥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说:“注意点。”韩成才没回头,出了院门。
冯海生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他换了一双胶鞋,手里拄着一根竹竿:“走,我跟你一起上去。”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后山走。
多年没人走的山路已经被灌木盖住大半,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韩成才走在前面,心里说不出是紧还是松。
二十年前放蛇的场景还在眼前晃,一晃就是二十年。
快到老井那段坡的时候,冯海生停住了,指了指前面的雾:“你自己上去吧,蛇多,我上回看到那些蛇就不太敢靠近。”韩成才看他一眼,没说什么,一个人往上走了。
坡不陡,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腿。
灌木上的蛇蜕越来越密,白花花地挂在枝条上,风吹过来轻轻晃动,看着瘆人。
他一路走一路念叨:“没事,没事,蛇不咬人。”
走到老井旁边的时候,韩成才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蛇,可他没见过这种场面。
整个井口平台,方圆十几米,密密麻麻全是蛇。
盘着的趴在石块上的蜷在草丛里的,粗的像成年人小臂,细的跟筷子差不多,一层叠一层,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最密的地方就在井台周围,蛇头朝着井口,像是在守着什么。
韩成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打颤。
冯海生远远喊了一声:“成才,你看见了吗?”韩成才嗯了一声,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盯着井边那块青石板,看见石板确实歪了,右角翘起来几寸,底下的泥土拱出一个包,铁盒子的一角就露在外面,锈得发黑。
他咽了口唾沫,又往前走了几步。
蛇群没有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只有离他最近的一两条,动了动尾巴。
韩成才还在走。
到离井口三步远的时候,蛇群忽然动了。
那场面让他头皮一麻,上百条蛇齐刷刷往两边滑开,中间让出一条一尺宽的道来,直通那片青石板。
韩成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像在耳朵边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踩进那条蛇让出的道,一步一步走到青石板跟前,蹲下身。
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锁扣早就烂了。
他两手抓住盒子,轻轻往外拉。
盒子比想象的重,里面像是塞满了东西。
蛇群在他周围慢慢合拢,又把他围在中间。
可没有一条碰他。
韩成才把盒子放在膝头,掀开盖子。
里头是一张叠成四折的防水油纸,黄得发旧,边缘有些发脆。
他展开纸,动作很慢,生怕弄破了。
油纸里是一张手绘地图,用蓝黑墨水画的,线条虽然粗,却规规矩矩。
两根线在地图上交错,一根红线画的是山脊走向,在旁边标了一个“水”字。
一根黑线画的是一条弯曲的通道,绕过山腰,在老井下方的位置与红线交叉,旁边标了这个字:“矿”。
韩成才看了好一阵,手心出汗了。
他忽然明白他爹嘴里那句“山上的水得守住”是什么意思了。
他站了起来,把油纸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环顾四周,蛇群没有动,也不散,还是盘踞在老井周围。
他看着那群蛇,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打开手机,照着地图上的方位,朝北边山腰走了几十步,拨开一丛齐腰高的蕨草,脚底踩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他知道,那下面就是地图上标的位置。
06
那个位置的地面比周围低了一截,踩上去有些发软。
韩成才蹲下来扒开浮土,底下露出一块水泥板,边角已经风化碎裂了。
他搬开水泥板,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底下是一道齐腰深的沟。
沟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棱角整齐,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顺着沟往前走了十几米,地形越来越低,洞壁越来越窄,最后通向一个一米多宽的口子。
口子上方卡着几根圆木,已经朽得只剩个架子。
韩成才猫着腰钻了进去。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打开手机手电,光束照出去,前方是一个约莫两间屋大小的空间。
角落里躺着一台锈迹斑斑的铁家伙,韩成才走近了才认出来,是一台老式抽水泵,铸铁的外壳上满是锈疙瘩,泵头的铭牌还在,上面的字已经被锈蚀得看不清了。
泵底连着两截水管,一截通往洞的更深处,一截沿着来路的方向伸向南边。
南边,就是老井的方向。
韩成才蹲下来看了那根水管好一阵,伸手摸了摸,管道上有一圈一圈的螺纹,是那种工业用的高压软管。
这种管子绝不是村里人用的,这是矿上用的事。
他站起来用手电扫了一圈。
洞壁的岩面上,有几处涂着白漆写的数字和符号,大部分被潮气泡得模糊了,只有一处还能辨认:“3号测孔”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向下的箭头。
韩成才掏出手机拍了照。
拍完他蹲在原地,盯着那四个字想了很久。
这绝不是他爹打的洞,他爹腰不好,凿不了这么深的地道。
也不会是村里的手艺人干的。
这种带测孔的探测洞,只有专业搞矿的人才干得出来。
他退出洞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冯海生还在坡下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赶紧走上来:“看见啥了?”韩成才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冯海生看,冯海生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脸色也变了:“这是在哪儿拍的?”韩成才说:“那堆蕨草底下,有个水泥板盖着的洞。”冯海生愣了好一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当年郭德胜的人在山上活动过一阵,好像就是那一片。你爹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山上干了有小半年了。”
韩成才没说话。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又掏出那张油纸地图,在手电光下仔细看着。
红线标的水脉从老井一直延伸到山脚,然后拐了一个弯,通向村庄的方向。
黑线标的那条矿脉,在与水脉相交后继续向下延伸,像一条毒蛇钻进地底。
韩成才忽然看明白了,这两条线交叉的位置,就是他现在蹲着的地方。
那台锈死的抽水泵,就在交叉点正上方。
韩成才把油纸折好,揣回怀里。
他起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荒草盖住的地面。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郭德胜当年既然能打出这样一个洞,那就说明图纸他早就拿到手了。
那图纸不是他爹画的,是他爹从郭德胜的人那里弄来的?
还是说他自己画的?
他不敢再往下想。
韩成才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银娥给他留了晚饭,看他进门,瞅了他一眼:“找着了?”韩成才说:“找着了。”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银娥,你记不记得我爸走之前那两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他?”周银娥想了想:“好像有一个后生来过,白白净净的,说是山那边村子的,来找你爸请教认药材的事。你爸跟他在院里说了半天话,那个后生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没看清。”韩成才问:“是郭德胜那边的人吗?”周银娥说:“谁知道呢,那会儿郭德胜还没跟咱家有来往。”韩成才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爹一辈子没跟外面打过什么交道,忽然来了个“请教认药材”的后生,这可能吗?
他摸了一把胸口,那张地图还贴着肉,硌得他心疼。
07
第二天一早,韩成才又去了冯海生家。
冯海生刚撂下饭碗,看见他来,把烟袋往桌上一搁:“我猜你还会来。”韩成才坐下来,把那油纸地图摊在桌上:“海生叔,你仔细看看这图,认得出是谁画的吗?”冯海生拿过来凑近看了半晌,眯着眼睛:“这字不像你爹的字。你爹的字我认得,方正,一笔一画的。这几个字斜,像是快笔写出来的。”他指着图上一处标注:“这个‘弯’字,钩子往上挑,这种写法我见过,像郭德胜手下那个姓陈的测绘员写的。”韩成才心里咯噔了一下:“你确定?”
冯海生把烟点着,慢慢说:“当年你爹在山上发现坑道那阵子,我还跟他上去看过一回。坑道口有几个木箱子,里头装着卷尺、三角板,还有一些绘图用的纸笔。你爹拿了一张纸回来,我看了两眼,那上面的字和这图上的写法一样。”韩成才说:“那我爹画的图,是抄郭德胜的?”冯海生说:“抄是抄的,可你爹一定看懂了那图上的门道。他知道那张图有什么价值,也知道郭德胜打那条洞是为了干什么。”他顿了顿,“成才,你爹没跟你说过,他是在哪儿发现那条坑道的?”
韩成才说:“他没来得及说。”冯海生叹了口气:“那回我跟你爹上去的时候,你爹在坑道口站了好一会儿,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水要是让他们抽走了,全村的水井都得见底’。”韩成才听到这句话,攥着地图的手紧了紧。
他下午又去了一趟后山,这回带了一把铁锹和一段绳子。
他没有惊动蛇群,从井台的侧面绕过去,把那段通往老井方向的高压水管,顺着走向挖了一截。
管子埋得并不深,覆土只有半尺左右。
他一路挖到离老井七八米远的地方,发现管子的尽头接在一个铁制的三通上,三通另外两头各接了一根更细的管,一头伸向老井底部,一头朝山下延伸。
韩成才蹲在三通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明白了。
那个三通,一头抽水,一头放水。
郭德胜的计划不单是要抽走水脉里的水,他要做的是把老井里的水改道,全部引到山下他那座深井里。
这样一来,后山的老井干了,地下水往低处流,山脚下郭德胜的深井就有水了。
他说白了,他爹拦的不光是郭德胜,是郭德胜那个“偷水”的整条路子。
韩成才把挖出的土回填好,把管子重新盖严实,拔了几把草叶盖上去,看不出痕迹。
他回到井台边上时,蛇群又慢慢聚拢过来,在井口周围盘成一圈。
他蹲在青石板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块翘起的石板边缘,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铁盒位置。
他忽然想知道,他爹把地图埋在这里,是想给谁看的。
答案就在嘴边,是他,是他这个唯一的儿子。
韩成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给韩斌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韩斌在那头说:“爸,什么事?”韩成才说:“你能不能帮我在县里查一个人?”韩斌问:“查谁?”韩成才说:“郭伟泽,郭德胜的儿子。查查他这些年在外头做什么生意,有没有惹上过什么事。”韩斌那头沉默了一下:“爸,你刚回来,别又置气。”韩成才说:“我不是置气,你只管去查。”挂了电话,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村子。
那些蛇群安安静静地盘在老井四周,像一群不言不语的哨兵。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守的远远不只是一口井。
08
第三天,郭伟泽上门了。
这孩子长得跟他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细长条,高颧骨,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穿一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衫,夹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先喊了一声“叔”,又喊了一声“婶儿”,嘴甜得很。
周银娥给他倒了杯茶,有些局促地站了一会儿,借故去灶房了。
郭伟泽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叔,我听说您从县里回来了,特意来看看您。身体还好吧?”韩成才坐在他对面,嗯了一声,没接话。
郭伟泽又寒暄了几句,见韩成才不怎么搭理,也不恼,终于转入正题:“叔,我今天来,是想着跟您商量商量后山的事。”韩成才说:“合同还没到期,没什么好商量的。”郭伟泽笑了笑:“叔,我明白。您守着那座山二十来年,有感情,我能理解。但后山那块地,您也清楚,一直荒着,除了蛇还是蛇。村里那些后生都出去打工了,留守的老人也没法上山干活,那山对你对我,对村里,都没有产出。”他顿了顿:“我就想着,咱是不是可以换个方式合作?我来投资开发,把后山打造成一个景点,您就当技术顾问,每年拿分红,不操心,不费力。合同的事,我来协调村里,给您补偿金。”
韩成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郭伟泽脸上的笑僵了僵:“叔,那是我爹那会儿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做的项目是正规的文旅开发,有资质,有规划,还有县里的批文。”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要递过来。
韩成才没接,把茶杯放下:“郭伟泽,我问你一句话,你家当年在山上打的那些洞,你知不知情?”郭伟泽的表情变了,嘴唇动了动:“什么洞?我不清楚。”
韩成才看着他:“你爹当年在山上打了条坑道,装了抽水泵,想把老井的水引到山脚去。这事你回去问问你爹,他应该记得。”郭伟泽脸上挂不住了:“叔,您这是老皇历了。二十年前的事,上哪儿说理去?”韩成才说:“理不理的我不管,我只知道,这山上的水要是让人抽走了,全村大大小小几十口水井,都得见底。你开发也好,办景区也好,别打那口水的主意。”郭伟泽站了起来,声音也硬了几分:“叔,我跟您好好商量,您这样把路堵死了,对谁都没好处。”
韩成才也站了起来:“我这条路,二十年前就堵死了。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别派人再往山上跑了,那头的蛇认生。”郭伟泽脸色发青,站在那里看了韩成才半天,最后把那沓文件收起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银娥从灶房出来:“你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怕是要结死仇。”韩成才说:“结死仇也不怕。他爹跟我爹斗了半辈子,我跟他再斗半辈子,山上的水还在那儿。”他坐回板凳上,掏出烟点上,手有点抖。
又过了一天,赵秋生来找他,问他跟郭伟泽说了什么,说郭伟泽去找了乡里,准备以“土地利用率低、承包方长期不经营”为由,申请解除承包合同。
韩成才把烟摁灭:“让他去告。”赵秋生急了:“成才,人家手上有批文,有律师,你一个老农民,拿什么跟人家争?”韩成才没回答,转身出了门,往村口走去。
他想去冯海生家坐坐。
那天晚上,冯海生告诉他另一件事:“当年你承包那合同能签下来,不是运气好。是你爹在村委会门口守了一宿,才让赵秋生松的口。”韩成才听了这话,坐在老屋里没说话。
他知道赵秋生是拿了郭德胜好处的,这是赵秋生自己说的。
还是后来赵秋生跟他道过一句“成才,我当年贪了,收了郭德胜两千块好处费。”他当时没接话,把话咽了回去。
09
韩斌周六下午从县城回来了。
他进门先喊了声妈,又朝韩成才点了点头,看起来比上次见面黑了一点。
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在院子里坐下来。
周银娥给他倒了杯水,韩斌喝了两口,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打印的纸:“爸,你让我查的事,我查了。”他把纸递过来。
韩成才接过来看,是几篇网上新闻的截图,标题和内容他都看不太懂,但有一张图片很显眼,是一个村子的水库,水库边的水浑浊发黄,岸边堆着一些白色泡沫。
图片下面的文字里他认出了两个字:“郭氏。”
韩斌指着那几张纸说:“郭伟泽的公司叫‘山水文旅’,前年在皖南那边搞过一个漂流项目。开工的时候没做环评,施工的废土和水泥浆直接倒进山里的一条溪流,把下游一个村的饮水点污染了。村民投诉了半年,县里才派人来查,最后罚款了事,项目照做。”韩成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事闹大了没有?”韩斌说:“没有。罚款不多,压下来了。但我找到那家环保机构的报告,里面有一句结论,说该项目对地表水和地下水均有影响。这份东西我复印了一份。”
韩成才把那几张纸收起来:“郭伟泽跟你联系过?”韩斌说:“他前天打电话给我,说想让我劝劝你,说合同的事可以谈。我没答应。”韩成才抬头看了韩斌一眼。
二十年来,这是他儿子第一次主动站到他这一边。
赵秋生知道郭伟泽可能有问题之后,态度软了不少。
他又来了一趟,进门叹了口气:“成才,我以前有些事对不起你。郭德胜当年塞过我好处费,我拿了。后来在村委会上我老打太极,也是因为心里有愧。”韩成才没接那话头:“老赵,合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赵秋生说:“他郭家递的解除承包申请,我压下来了。我欠你一回,不能一直欠着。”韩成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第10天,村委会专门开会讨论郭伟泽的提案。
郭伟泽坐在长桌对头,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文件。
后山的事在会上说了很久,有人心动,有人摇头。
到表决前,韩成才从兜里把那张油纸地图掏出来,平摊在桌上。
他没有拿出来解释,只说了一句话:“这上面的两条线,一条是水脉,一条是矿脉。你们谁想清楚了再举手。”会场安静了片刻。
赵秋生第一个说:“我看呢,开发的事先放放,水的事不能儿戏。”郭伟泽冷着脸站起来:“叔,您这张图从哪儿来的,怎么证明是真的?”坐在角落里的冯海生开了口:“这图是你爹当年让人画的。我认得画图的那支笔,认得那个弯钩的写法。”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这是当年你爹派人上山撒的那些毒饵渣子,我留了一撮。”
会场又安静下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看手机,没人再举手。郭伟泽脸色铁青,站起来收拾文件,匆匆走了。
10
郭伟泽走后,会散了。
开发的事没有通过,后山还归韩成才管。
村里人问他:“韩老头,这下你踏实了吧?”韩成才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没有回答。
他心里想的不是赢没赢,是他爹当年是怎么在那张地图上,一笔一笔画出那两条线的。
第三天,他搬上了一趟山。
在老井旁边找了一块平整地,用山上的枯树和旧砖搭了一间棚屋。
屋不大,一张床,一口锅,一个水壶,够用。
住下来头一晚,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不知道什么虫子的叫声,心里出奇地安静。
周银娥来看他,站在棚屋门口,看了看那口井:“你就非要住这儿?”韩成才说:“住这儿心里踏实。”她没再说什么,把带来的咸菜和一袋米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煮好了的,明天早上吃。”韩成才接过去。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
韩成才每天清早上山转一圈,看看那几段管子有没有人动过,看看那口废井有没有什么异常。
蛇群已经不密密麻麻围在老井周围了,但每天傍晚,他都看见那些蛇准时从草丛里游出来,到井台边喝水。
他来多久,它们就来多久。
有时候他蹲在井边抽烟,一条蛇就停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也不走,也不靠近,就那么待着。
韩斌又上山来了一趟,带了两条烟,一壶酒。
父子俩蹲在井台边上,半天没说一句话。
后来韩斌开口了:“爸,你那图纸,能让我看看吗?”韩成才把油纸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韩斌展开看了好一阵,没有说话,然后把纸折好还给他。
他问:“你打算往后怎么办?”韩成才说:“守着。”韩斌没再劝他,站起身,看了看那座山,说:“那我也常回来看看。”
冯海生隔三差五会上山来坐坐,还是那根烟杆,还是那双旧胶鞋。
他坐在棚屋前的小凳上,看着山下的村子,慢悠悠地说:“你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样,该放心了。”韩成才没有接话,但听着心里热了一下。
那天傍晚,韩成才照例蹲在井台边抽烟。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山坡上的草叶染成金黄色。
一条蛇从石缝里游出来,在他脚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滑到井台边缘,低下头,喝了几口水。
韩成才看了一会儿,笑了:“你跟我爹一样,守水来了。”蛇抬起头,吐了吐信子,像是听明白了他的话。
韩成才把烟头掐灭,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满山的树,又回头看了看那口老井。
他一直觉得,他不是守一座山,是守一个念想。
他爹把这念想托给他,他以后还想把它托给儿子。
那铁盒子空了,但他知道,盒子里的东西已经装进了他心里。
天边的晚霞暗下去了。
风从山坳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转身走进棚屋,关上门。
门外,蛇群又悄悄地聚到井台边上了。
(最终版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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