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秦桧,不少人脱口而出一个定论。这个陷害岳飞的奸臣,是金国刻意放回南宋的卧底。这个说法口耳相传长达八百年。家喻户晓的认知,就一定是板上钉钉的史实吗?
很多历史爱好者不曾留意。就连跟秦桧有着深仇大恨的陆游,都没有采信这套流传甚广的说法。要解开这桩陈年疑案,不能只凭一腔义愤,得沉下心追溯各种说法的来龙去脉。
所谓金人放归奸细的说法,源头指向南宋官员朱胜非的私人随笔《秀水闲居录》。这位作者和秦桧乃是朝堂上的死对头。绍兴二年,秦桧初次拜相。朱胜非联合同僚上书弹劾,直接把秦桧拉下相位。时过境迁,秦桧东山再起,朱胜非从此被踢出权力中心,闲居湖州八年。满腹委屈与愤懑无处宣泄。笔下文字难免带上先入为主的偏见。古人评价这本书“多其私说”。字字句句未必都是信而有征的实录。试想,如果朱胜非手握秦桧通敌的铁证,那可是扳倒政敌的撒手锏。他为什么不呈送朝廷公之于众,反倒藏进一本仅供消遣的私家笔记?书中还有不少无稽之谈。肆意抹黑赵鼎、向子諲等一众铁骨铮铮的主战派大臣。正史清清楚楚记载着这些人宁死不屈的事迹。真假一对照,这本书的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后世一些读物更是错漏百出。有的文本颠倒立场,称呼南宋官军为贼,尊称金国为大金。这般破绽百出的文字,哪里配得上当作史料。
我们再把目光投向陆游。谁都知道陆游一生矢志收复中原,对屈膝求和深恶痛绝。绍兴二十四年,陆游参加礼部科举。文采出众的他本来拔得头筹。名次排在秦桧孙子秦埙前面。秦桧一道命令,直接抹去陆游的上榜资格。国仇家恨一并叠加。陆游完全有十足的动机痛斥秦桧的种种不是。《老学庵笔记》记录秦桧从金国脱身南归的全过程。通篇没有一字提及金人暗中安排。陆游拥有得天独厚的消息来源。他的父亲陆宰,身处南宋初年高层圈子。朝堂的风风雨雨,陆家知之甚详。这本书成书之时,秦桧、宋高宗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秦桧的党羽树倒猢狲散。当年的文字禁令烟消云散。倘若秦桧卧底之说确有其事,陆游何必手下留情?不止陆游。叶适、朱熹这些南宋赫赫有名的大儒,无不痛斥秦桧主和误国。翻遍他们留存下来的笔墨。谁曾抛出秦桧是金国奸细的指控?这么多立场对立的学者集体“失语”,不值得大家细细思量吗?
跳出史料细节,从当年宋金战争的大局着眼。奸细一说更是破绽丛生。建炎初年,金国气焰锐不可当。铁骑横扫江淮。赵构放下身段,接二连三派出王伦、宇文虚中、洪皓等使者,低声下气请求停战。金国置若罔闻,一心图谋踏平江南。建炎三年,金军大举南下,一路追到海上,险些活捉宋高宗。到了建炎四年七月,金国调整策略。扶持刘豫建立伪齐政权。打算以汉制汉,借傀儡政权消耗南宋的有生力量。秦桧回到南宋,就在这一年十月。伪齐政权才刚刚落地。金国转眼就煞费苦心安插一名卧底回国推动和议。这不是自相矛盾、多此一举吗?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难题。秦桧被俘的时候,官职只是御史中丞。在大批北宋降臣里毫不起眼。金国莫非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能笃定一个不起眼的官员,日后会登上南宋宰相的宝座?要是秦桧归国之后不受重用,这项间谍计划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绍兴二年,秦桧第一次出任宰相仅仅一年就惨遭罢免。如果他是金国苦心布置的棋子。金国为何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动静?
不少广为流传的“铁证”,深究起来根本站不住脚。鼎鼎有名的兀术写给秦桧的密信,要求杀掉岳飞才能达成和议。宋代官府档案不见一丝痕迹。最早出现于岳飞孙子岳珂整理的追忆文集。属于后人整理的传闻,不是当时留存的原始文书。还有一段金使夸赞秦桧的记载。很多人拿来当作把柄。大家不妨动动脑子。顶级间谍的第一守则便是藏形匿迹。金国使者怎么可能当着南宋官员的面,明目张胆夸奖己方安插的卧底?那不等于不打自招。秦桧刚刚回到南宋都城的时候。范宗尹、李回、李纲等一众朝廷重臣,纷纷选择接纳甚至举荐他。如果朝野上下普遍怀疑他的奸细身份,这般举动岂不是匪夷所思?
这里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千万不能混为一谈。奸臣不等于奸细。
秦桧罄竹难书的罪责,不会因为奸细一说存疑就减轻分毫。他独揽大权十七年,拉帮结派,打压异己,促成丧权辱国的绍兴和议,制造岳飞的千古冤案。桩桩件件白纸黑字,无可辩驳。他注定要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普通人爱憎分明。痛惜岳飞的悲惨结局,憎恨卖国求荣的行径。大家期盼一个简单直白的答案。奸臣是敌人派来的特务。所有悲剧就有了一目了然的源头。这份朴素的情感无可厚非。感情不能代替严谨的考证。
老话常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很多代代相传的历史故事,经过一代代人的添油加醋,早已脱离最初的模样。区分道德评价和史实考证,我们才能看见更加立体真实的过往。看待历史,最难得的不是爱憎分明,而是实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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