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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71年,我到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分在二师十五团。

刚到连队,就听说了食堂里有个外号,叫“孙二娘”。

那天中午,大田排的几个小伙子又来食堂找茬。嫌菜少,嫌打饭的姑娘手抖,话越说越难听,食堂的几个姑娘招架不住。

打饭的窗口后头探出一个人,冲着那几个人就骂开了:你们吃饱了撑的?刚在这儿撒野,姑奶奶不怕邪。

那几个人缩了。

02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什么——孙丽丽。这出身跟“孙二娘”三个字搭不上边:父亲是北京大学的教授,母亲是一所中学的校长。家里书多,她从小读书,爱写诗。

可她在兵团的食堂里做饭。

连里的津贴,头一年每人每月五块钱,第二年六块,第三年七块,比现役战士还少一块。伙食费由连队统一管着,每人每月十三块五,粮食四十五斤,油四两。一天三顿,大锅菜。

她那个“厉害”,也不是只对我们这些人厉害。有一回指导员夜里喝多了酒,让食堂给他做夜宵。孙丽丽回了一句:食堂早下班了,您当首长的带头破制度,我是食堂班长,坚决抵制。指导员自知理亏,没再说什么。

03

我跟她熟起来,是因为打饭。

我是天津知青,在连里替一个探亲的战友写黑板报,落了个外号叫“秀才”。那天写板报写晚了,全连都吃过了饭,白排长让小胖子陪我去食堂。

食堂里三个窗口,只剩一个还开着。我走过去,里头站着的正是“孙二娘”。

她给我打了菜,又从灶台上拿了四个大馒头塞过来,笑着叫了一声:秀才。

出了门,小胖子一路跟我贫:莫不是“孙二娘”看上你了,还夸你长得帅。

从那以后,我打饭就专认她那个窗口。她给我打的菜,总比给别人多出半勺。

这事让小胖子瞧见几回。他回班里嚷嚷,说孙二娘看人下菜碟,他要到连部去告她。嚷嚷完,自己又缩了。他这个人,嘴碎,胆子小。

我这个人吃得特别多。早些年回老家,粮食不够,肚子总空着,落了个“大肚子”的名声。到了兵团,总算能吃上饱饭,可干的都是地里的重活,一天三顿大锅菜,还是不经饿。

所以那半勺菜、那两个多出来的馒头,对我来说不是小事。

04

一个休息日,我大早去连队东头的深井边洗衣服。

路上正碰见她拉着满满一车水往回走。大铁皮水车,上坡,她脸上一层汗。我赶上去在后头推。

她把车停下,从水箱里捞出三根嫩黄瓜递给我,说是蔬菜班早上刚摘的。

那天她兴致好,让我念首诗。我一急,把自己前些天写的那首念了出来,题目叫《年轻的炊事女兵》,是写给食堂这些女知青的。她没作声,只是看着我。倒是旁边的小何拍着手说,秀才,你写得太棒了。

05

那年秋末的一个晚上,风刮得天昏地暗。

我在宿舍里看一本手抄的《第二次握手》,小何突然跑来找我,说孙姐病了,让我去看看。

我到了她的宿舍,屋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脸盆里是她吐的东西。人昏睡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叫不醒。

那时候连队缺医少药。我懂一点土法子,先用消过毒的针把她的十个手指尖扎破放血,再让小何熬了一大碗姜、葱白、红枣加白萝卜的汤。过了一会儿,她脸上回了血色,手脚也热了。一碗汤喝下去,出了汗,她说不太难受了。我让小何给她盖好被子,睡一觉。

第二天中午我去打饭,小何高兴地说,秀才,你这个土医生真行。

我没高兴起来。这里是兵团,不是农村。后来不知道谁把这事传到了连部,我又写了两回检查。

这不是我头一回了。刚到连队那年,我救过一个上吊的女人,为了救人,耽误了连里的政治学习,最后背了个处分。

从那件事以后,她见了我,反倒不如从前爱说话了。

06

转过年来,春天到了。连里传开一个消息:有选调上大学的名额。

那时候上大学的门,是要“推荐”才能进的。孙丽丽当过排长,现在是食堂班长,人又正直,连里新调来的金指导员也公道。这个机会,该是她的。

我把自己掂量了一遍。说不动心是假的。

她为人耿直,好抱不平,个子高挑,模样也好看,还爱诗爱文学——照我心里那个伴侣的样子,就是她。

可我算什么呢。我是个爱投稿的“秀才”,给《解放军文艺》寄过几回稿,没经过团部政治处审核,稿子和信都被退回到连里。指导员找我谈话,批评我没有组织观念。

这样的一个我,跟她站在一起,是拖她。

我给我家里写了信,说要离开这个地方。

07

夏收开镰的时候,我的调令到了。

我本想收完这季麦子再走,也说不清为什么。团部军务股来电话催,我才赶紧收拾行李。金指导员跟我话别,让我走的时候不要在连里声张,跟苏班长打个招呼就行。

我开始发愁:怎么面对她,怎么跟她说。最后我写了一封短信,信里说,原谅我不辞而别,谢谢你在连队的关照,你一定能被推荐上大学。

信没有封口。我在食堂外头转了半天,正碰上小何出来,就把信交给她,请她晚上转交给孙姐。

小何听完就恼了。她说:秀才,孙姐心里装的是谁,您不知道?她对您多好,您看不出来?您要调走,也得跟孙姐商量妥,这封信我不能给您转。

我把实情跟她说了:孙姐当过排长,现在是食堂班长,她早该被推荐上大学了。以前是得罪了许指导员才没被推荐上,如今调来金指导员,他公道。我是个犯过错误的人,不能再连累她。

小何不吱声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接过信,说:秀才,你真是个好人,孙姐没有看走了眼。

走的那天,苏班长让小胖子赶着毛驴车送我去团部。路上小胖子说,连里的知青都在传你和“孙二娘”好,开头我还真信,现在才知道是谣言——你要真跟她好,哪会走。

到了团部,我让他赶车回连队。天阴着,像是要下雨。半个钟头,去五原的客车来了。

08

一年以后,我从白彦花糖厂调到兵团电厂,先做保卫干事,后做宣传干事。我的写字这条路,是从那里开始的。

有一次,我到乌拉山火车站送朋友,正碰上金指导员到师部开会。他认出了我,跟我握手。

我问他:连里食堂的孙丽丽,还当班长吗?

他说:孙丽丽已经回北京上大学了。

那天我高兴得不行,像是上学的是我自己。

我是1952年生人。后来回城,在海河边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那三根黄瓜的味道,我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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