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硬的骨头一、一场“作死”的占卜公元200年,吴郡。孙策死了,被许贡的门客刺杀,年仅二十六岁。整个江东陷入震动和恐慌。张昭、周瑜等一班文武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有一个人却在这时候做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他翻出《易经》,开始占卜。这个人叫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人。他占了一卦,得“明夷”之卦,卦象曰:内文明而外柔顺,蒙大难而能正其志。他向孙权道贺,说江东气数未尽,主公有圣明之德,必能逢凶化吉。这话放在当时可谓大逆不道——孙策刚死,你就在这占卜说江东没事?换个胆小的人,早就拖出去砍了。

但孙权不敢杀他。因为虞翻不是一般人。他出身会稽虞氏,是江东最负盛名的经学大师,精通《易经》《老子》《论语》,门下弟子数百人。他的才华在整个江东无出其右。更关键的是,他的兄长虞耸、虞昺都是孙氏政权的核心成员,虞家是会稽郡的望族。出身、才华、人脉,虞翻一样不缺。但他缺一样东西——讨人喜欢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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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个把孙权骂到暴怒的人虞翻有多“狂”?举几个例子。

孙权有一次与张昭讨论神仙之事,虞翻突然站起来,指着张昭说:“你读的那些书都是妖言惑众,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张昭是孙权最敬重的大臣,虞翻当众怒怼,满堂皆惊。孙权喜欢喝酒,晚年尤其嗜酒如命,每次设宴必至酩酊大醉。有一次孙权大宴群臣,自己喝得伏在案上不省人事。虞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替他捏把汗的话:“主公,你醉了。请回宫吧。”孙权没动。他又说了一遍。孙权还是没动。虞翻冲上前去,一把把孙权拖下了酒桌。

孙权勃然大怒,要杀虞翻。刘基劝谏说:“虞翻是江东名士,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看主公?”孙权这才作罢。

还有一次更绝。于禁被关羽俘虏后投降,后来辗转到了东吴。孙权出于政治考量,对于禁非常礼遇,每次出行都让于禁跟他同车。虞翻看见了,当场斥骂于禁:“你一个投降的败将,也配跟我们的主公同车?”骂得于禁面红耳赤。孙权脸色铁青,但虞翻根本不管。虞翻就是这么一个人——谁的面子都不给,什么场合都不看,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孙权忍了他十年。十年间,虞翻骂过张昭,骂过于禁,骂过孙权本人,甚至还骂过孙权的宠臣。每一次孙权都想杀他,每一次都因为虞翻的名气和家世忍住了。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孙权的限度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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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流放:把他扔到天涯海角公元220年前后,孙权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虞翻再一次当众顶撞孙权,孙权下令将他流放——不是流放一年两年,而是流放到交州。交州在哪里?今天的广东、广西和越南北部。在三国时期,那里是蛮荒之地,瘴气横行,野兽出没,被流放到那里的人,很少有活着回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虞翻会死在路上。但他没有。到了交州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咒骂,不是写诗怀念故土。他找了一块空地,搭了几间草棚,开始讲学。当地的百姓来了,附近的士人来了,连一些被贬到交州的官员也来了。虞翻这个被流放的“罪人”,在那个所有人都认为的“死地”上,成了当地最受尊敬的文化传播者。

他讲了多久?十五年。从公元220年到公元233年,虞翻在交州讲了十五年的学,直到去世。他的学生遍布交州各地,他把中原的经学文化带到了岭南和越南。交州在三国时期还是一个人烟稀少、文化落后的地方,但虞翻的到来,让这片土地第一次有了系统的儒学教育。越南后世的文人提起虞翻,都尊称他为“虞先生”。

四、一个学者最后的倔强在交州的十五年里,虞翻写了一部书,叫《易注》。这是他对《易经》毕生研究的结晶。他在自序里写道:“臣以残年余力,穷经于此,虽九死其犹未悔。”意思是:我在这蛮荒之地耗尽余生研究经学,就算再死九次也不后悔。

他死的时候,是公元233年,距他被流放已经过去了十三年。孙权后来听说虞翻死了,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虞翻曾经给他占卜的那一卦,想起虞翻当着满朝文武把他从酒桌上拖下来的样子,想起虞翻骂过于禁之后被押下去时依然昂着头的神情。孙权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听不太懂的话:“虞翻这个人,死了也好。活着,朕早晚要被他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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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又加了一句:“把虞翻的灵柩送回家乡吧。”

虞翻的灵柩从交州运回会稽,走了几个月的水路。当那口薄棺经过孙权所在的武昌时,孙权没有去看。但他站在城楼上,远远地望着那条船从江面驶过,低声说:“仲翔,江东欠你一条命。”

五、尾声:他比谁都活得漂亮虞翻这辈子,活得太硬了。他骂孙权,骂张昭,骂于禁,骂一切他觉得不对的人。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不是不知道说这些话会有什么后果。他比谁都清楚,但他就是不说软话,不低下头。代价是,他被扔到了当时最偏远最蛮荒的地方,远离了权力中心,远离了他本应拥有的荣华富贵。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把流放地变成了讲学堂,把蛮荒变成了文化绿洲,把十五年的禁锢变成了一部《易注》。

在那个真正意义上的乱世里,太多人命如草芥,太多人活成了随风倒的墙头草。可虞翻这一生的起承转合,却从容得像一道数学题。不犹豫,不回头,不后悔。他用一生告诉我们:骨头硬的人,也许走不了捷径,但他们走的路,往往比谁都长。流放可以夺走一个人的位置、财富和自由,但夺不走学识与气节。虞翻在交州那间漏风漏雨的草棚讲课时,大概比孙权坐在建业的宫殿里喝酒要快乐得多。

我是老白,每晚为你讲一个有温度的历史人物,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