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庆元元年,洞庭湖畔的龙阳县,刚从战火硝烟里勉强喘过一口气。
彼时的龙阳,半点没有鱼米水乡的热闹光景。战乱洗劫过后,街巷萧条冷清,人烟稀稀疏疏,往日烟火缭绕的市井,只剩断壁残垣相伴。最让人心里发怵的是县衙官舍,荒寂日久,竟生出诸多诡异传闻,妖异之物频频出没,哪怕青天白日,也敢公然现形,闹得县衙上下人心惶惶,无人敢深夜逗留。
就在这片阴气沉沉、满目萧瑟的土地上,一位苏州书生远赴而来,成了龙阳新任县令,世人只知其章姓,不传其名。
苏州自古温婉富庶,烟火温润,惯见江浙风月的章县令,初到破败荒凉的龙阳,恰似温润美玉落于荒尘,满心的期许与热忱,没几日便被沉沉阴郁消磨殆尽。旁人只当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却不知,一场无人能解的孤寂梦魇,已然悄悄缠上了这位远道而来的父母官。
自到龙阳履职,章县令的行事便愈发古怪,渐渐脱离常人轨迹。他到任不就便命人在县衙大堂西厢房收拾出一间密室,层层帷幕重重遮掩,密不透风,屋内昏暗无光,连一丝光影都难以渗入。每日公务落幕、衙役散值之后,他就进入密室,严令左右随从不得窥探、不得靠近,将这间小屋,变成了县衙里最神秘的禁地。
更离奇的是,他日日命人备好两副碗筷、两套酒食,摆得整整齐齐,似是日日有约、待客相聚。可诡异之处在于,从来无人踏入这间密室,从不见宾客登门。唯独守在屋外的下人,时常听见帘幕深处笑语盈盈、言谈融融,仿若有数人围坐闲谈,热闹非凡。
酒菜茶饭,从来都是章县令亲自开门取用,不允旁人近身半步。这场无人知晓的夜聚,从黄昏持续到夜深,日日往复,从未间断。家中妻儿满心疑惑,屡次追问缘由,他却始终缄口不言,不肯吐露半分实情,只将所有秘密,锁在那间幽暗密室,藏在自己心底。
日子一天天悄然流逝,没有妖魔鬼怪现身作祟,可章县令的模样,却一日比一日憔悴。原本神采温润的江南文士,渐渐面色枯槁、双目无神,精气神尽数耗散,整个人像被无形之物日夜汲取生机,萎靡颓唐,全无半分为官者的清朗气度。无人知晓,那暗室之中的夜夜相伴,究竟是何人相聚,又是何物耗空了他的身心。
同年冬日,朔风萧瑟、洞庭寒起,这位行事诡秘的章县令,骤然离世。没有突发急症的征兆,没有仇家加害的痕迹,悄无声息,便落幕了龙阳任上的短短光阴。
众人草草将其入殓安葬,本以为这段离奇怪事会随人亡事寂,尘埃落定,不曾想,真正的诡异桥段,才刚刚拉开序幕。
章县令下葬数日之后,他的马夫深夜得一奇梦。梦里,已故的章县令一如往日,轻声唤他备马出行。马夫慌忙应声,却骤然想起马鞭遗落在县令家中,便如实禀报。谁知梦中的章县令神色淡然,只淡淡一句:“无妨,我自去取来。”
这一夜,不止马夫一人得梦。章县令的家中老小,全员梦见他推门归家,步履如常,径直走入卧房,取走了平日里惯用的那根马鞭,随后转身离去,身影消散在夜色之中。
一梦或许是人心思故、虚妄臆想,可阖家同梦、梦境相通,便添了几分玄妙诡谲。次日天光破晓,一桩怪事赫然现世:章县令生前常年驾乘的马匹,无病无灾、无故暴毙,而家中那根被众人亲眼梦见取走的马鞭,也凭空消失、遍寻不得。
其子心怀仁善,念及骏马随父履职、勤恳半生,不忍剥皮食肉、辜负其功,便寻得官舍后方园子,将死马好好安葬。本是一桩温情善举,却未曾想,马入土、怪愈盛。
自马匹下葬之后,龙阳县衙彻底沦为众人谈之色变的诡异之地。日日晨昏,官舍周遭总能清晰听闻骏马奔腾的踏地之声、苍凉悠长的嘶鸣之音,时而疾驰奔跃,时而驻足嘶啼,声声入耳、清晰可辨,可放眼四顾,却空空如也,不见半分马的踪影。
马鸣未歇,器物作祟的怪事又接踵而至。县衙内的桌椅器皿、日用杂物,时常无故晃动、轻响,夜深人静之时,异响频频,整座官舍阴气缭绕、怪事频发,昔日章县令独居的西厢房,更是诡象最盛之处。
世人听闻这般种种,无不摇头叹息,皆认定是鬼魅作祟、阴灵扰世,将章县令之死、县衙异状,尽数归为封建鬼神之说,传得沸沸扬扬、玄之又玄。彼时之人,眼界所限,遇无解之事,便尽数推予鬼神,却从未有人静下心来,看透迷雾之下的人间真相。
若故事就此止步,终究只是一段流于坊间的志怪野谈,可洪迈笔下的记载,从不止于猎奇志异,后续发生的旧事,恰好戳破了鬼神虚妄,还原了人世本真。
章县令离世后数年,洪迈的侄孙洪俨远赴龙阳,出任县丞,辅佐县政。洪俨本就自幼体弱,身染血疾,常年受病痛纠缠,身心素来疲惫孱弱。偏偏他履职之地,正是那座怪事频发、流言四起的龙阳县衙。
身处此地,日日听闻昔日章令诡事,夜夜耳闻官舍零星异响,本就体弱多病的洪俨,心神愈发紧绷、终日惶恐。心病缠身,旧疾愈发严重,夜夜都恍惚觉得有鬼魅叩门、邪祟缠身,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家人见他日渐憔悴、心神不宁,屡次劝说他搬离官舍、迁居避祸,远离这片是非诡异之地。可洪俨固执己见,始终不肯听从,执意留守官舍。次年二月,久病难愈、心神俱耗的洪俨,终究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两代官员,先后殒命龙阳官舍,一桩被传为鬼杀,一桩被议为祟扰,在时人眼中,愈发坐实了县衙闹鬼的传闻。可拨开千年迷雾,褪去鬼神滤镜,再读这段旧事,哪里有什么妖邪鬼魅,不过是乱世人心的煎熬,与无人窥见的沉疴隐疾。
回望章县令的种种诡状,哪里是与鬼夜宴、被邪索命?分明是一人深陷绝境、无人救赎的自我沉沦。
战火过后的龙阳,满目疮痍、民生凋敝,政务荒芜、百废待兴,满目萧瑟的环境本就极易让人意志消沉。远道赴任的章县令,孤身一人扎根荒城,远离故土亲友,无人倾诉、无人宽慰,日复一日对着清冷官舍、萧条市井,孤独与压抑层层堆积。
他闭门掩帘、独处暗室,设双人碗筷、作无人笑语,不过是深陷抑郁、心神紊乱后的自我慰藉。长夜独坐、自言自语,是孤独至极的幻象,是精神困顿的呓语。世人看不懂这份孤寂,便牵强附会,化作鬼神传说;家人不解其苦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渐枯萎、油尽灯枯。
所谓妖异出没、鬼魅扰人,一半是乱世荒舍的清冷萧瑟,一半是人心恐惧的自我臆想,更多的是精神困顿、身心俱疲后的病态幻觉。章县令的骤然离世,从不是鬼神夺命,而是抑郁成疾、病入心神,精神彻底崩塌后,躯体随之衰败的必然结局。
而后的马鸣鬼事、器物异状,更是一场极致的人心附会。人逝梦归,是家人思亲、马夫念主的执念;良马暴毙,是水土不适、劳作耗竭的寻常死生;夜半空鸣、器物异动,不过是荒舍风动、万物有声,再被众人的恐惧与流言层层渲染,便成了诡谲怪事。
至于洪俨之死,更是情理之中。身有旧疾,心有惧念,身处流言之地,日夜心神紧绷、忧思郁结,心病引动身疾,旧病叠加新忧,日积月累,终究无力支撑、殒命他乡。从头到尾,无鬼作祟,唯人心自扰;无阴邪夺命,唯沉疴误人。
洪迈身居宋代,笃信见闻、据实笔录,将这段离奇往事载入《夷坚志》,留存后世。他亲历听闻始末,见证章令亡、洪俨逝,相隔六年,两段人生落幕,一桩诡异传闻成型。千年之后再读,褪去志怪的玄奇外衣,剩下的,唯有乱世为官的清冷不易,与人心幽微的万般无奈。
世间多数鬼神异闻,终究是无人读懂的人间疾苦。那座洞庭湖畔的龙阳古县,没有噬人的妖邪,只藏着两个异乡人,沉于孤寂、困于病痛、殁于流年的半生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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