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发生了一件在历朝历代看来都非常荒诞的事。
在山西太原,上百个大明王朝的皇室宗亲,也就是朱元璋的龙子龙孙们,光天化日之下包围了山西巡抚衙门。
他们没有带刀枪,也没有喊清君侧的口号。
这群人只是堵在门口号啕大哭,有几个甚至饿得走不动道,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巡抚大人躲在衙门里,急得满头大汗,但他不敢放兵丁去抓。
为什么?
因为按照大明律例,哪怕是最低级别的宗室那也是天潢贵胄,地方官敢动他们一根指头,就是大不敬,要掉脑袋的。
这群人之所以闹事,诉求其实非常卑微:他们饿,他们要吃饭,他们来讨要朝廷已经拖欠了三年的禄米。
在很多历史文章里,我们已经慢慢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明朝是被这群姓朱的寄生虫吃垮的。
他们什么都不干,生下来就有巨额俸禄,生得越多拿得越多,最后把大明朝的财政底子生生给掏空了。
但太原巡抚衙门外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朱家子孙,似乎在提供另一种故事。
如果他们真的那么爽,为什么会沦落到去官府门口集体上访?
要解开这个谜团,我们得回到一切的源头,回到那个坐在南京皇宫里,为子孙后代制定万世之法的男人:朱元璋。
大家都知道,朱元璋是穷人出身,是要饭当和尚,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这种底层基因就决定了他一直极度缺乏安全感,也护犊子。
在他看来,我既然把天下打下来了,我的子孙后代就绝不能再过我当年那种没饭吃的日子。
于是,他大笔一挥在《皇明祖训》里定下了一个堪称封建时代最慷慨的宗室福利制度。
简单来说,只要你姓朱,是你大爷我的种,你这辈子的吃喝拉撒,朝廷全包了。
亲王一年一万石禄米,郡王两千石,一路往下排,就算是最低级别的奉国中尉,每年也有两百石。
当时一个正七品的知县,比如海瑞,一年累死累活账面上的工资也就九十石。
一个啥都不干的底层宗室,收入就是县太爷的两倍多。
不仅如此,结婚朝廷给钱,盖房子朝廷给钱,生了孩子朝廷还给钱。
最绝的是朱元璋不仅给了高薪,还规定了一项死命令:凡王府将军、中尉等,不许出城,不许干预地方政事,不许参加科举,不许从事士农工商。
这就很有意思了。
朱元璋的逻辑是:我给你们钱,把你们当猪一样养起来,你们就乖乖待在猪圈里混吃等死,别给我干政,别去考功名结交文官,也别去经商与民争利。
用钱买平安,防止宗室作乱,在洪武年间,这套逻辑是完全跑得通的。
因为那时候,朱元璋只有二十几个儿子,宗室总人口加起来也不过百十号人。
大明朝两百多万石的财政总收入,养这几个人,可谓是九牛一毛。
但他明显不懂,这人口是会呈几何级数增长的。
不用多,仅仅过了一百五十年。
到了嘉靖年间,宗室人口已经膨胀到了三万多人。
万历时期,这个数字逼近了十万,到明朝灭亡前夕,据保守估计,大明朝的宗室人口在三十万到百万之间。
这里面有着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学题。
万历年间,有位御史算过一笔账。
以山西为例,当时整个山西省一年的地方财政收入,把老百姓骨髓都榨干了能留下来的存粮大约是152万石。
但是,由于山西是历代分封宗室的重灾区(晋王、代王、沈王都在这里库库造),光是按照《祖训》规定,山西一省每年需要发给宗室的禄米是多少呢?
312万石。
也就是说,山西省的财政收入连给宗室发工资的一半都不够,地方官哪怕不修黄河,不发兵饷,不办公,所有钱都填进去,依然是个巨大的窟窿。
河南的情况更惨,那河南一年的财政总收入不到90万石,而宗室的法定禄米高达192万石。
这样看起来宗室确实把大明朝吃破产了,明朝就是亡于这笔巨额俸禄。
但这只是一种账面上的伪现实。
因为无论在什么时候,能当官的人,您都不可能是个傻子
当一个制度在现实中绝对无法执行的时候,官僚系统会自动生成一套潜规则来应对。
这套潜规则,叫作拖欠。
既然发不出,那就不发了呗。
反正你是宗室,你又不能造反,你又不能出门,你能拿我地方官怎么样?
于是,明朝中后期的宗室内部出现了一种极度扭曲的折叠现象。
金字塔顶端的那几百个亲王、郡王,日子过得极度奢靡。
比如万历皇帝最疼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就藩洛阳的时候,万历直接赏了他两百万亩良田,还把四川的盐税、各地的商税直接划拉到他名下。
地方官不但不敢欠他的,还得变着法子巴结他。
但金字塔底座的那几万、十几万底层宗室可就惨了。
他们手里只有《皇明祖训》规定的账面额度,但是地方官根本不给他们兑现。
今天拖明天,今年拖明年。
偏偏朱元璋还不让他们去做士农工商。
你不给发工资,又不让我去种地,不让我去做买卖,甚至不让我去要饭。
那怎么办?只能等死。
这就回到了文章开头那一幕,太原的宗室之所以去围堵巡抚衙门,就是因为那是真活不下去了。
你可以在正史里,找到很多记载了晚明宗室的惨状的文字。
有的宗室半夜翻墙跑出去在黑市上卖柴火换口粥喝,被查出来后直接削去宗室资格;
有的宗室甚至跟街头的破落户混在一起,靠敲诈勒索商铺为生,成了大明朝最早的黑社会;
到了崇祯年间,有的底层宗室甚至饿死在王府的破败院落里,尸体发臭了才被人发现。
读到这些,你还会觉得是这帮人吃垮了明朝吗?
这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反差:
国家在账面上为宗室支出了海量的财富,导致国家财政破产。
但同时,百分之九十的宗室却处于绝对的贫困甚至饥饿之中。
钱去哪了?
一部分被顶层的大藩王合法鲸吞了,另一部分,就成了官僚系统做账的烂账。
所以,明朝灭亡,真的是因为皇室的巨额俸禄吗?
如果你把它理解为一个单纯的财务危机那就太浅薄了。
因为它本质上是一个制度的危机。
朱元璋用一套僵化的制度,把几十万人变成了一种名为宗室的特殊物种,他剥夺了他们的社会功能,然后国家背着这个名义上的巨大包袱,一步步走向深渊。
最可怕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没人敢踩刹车。
嘉靖、万历年间,不是没有聪明人看出这个问题。
有大臣上疏,求皇上开恩,让底层宗室去参加科举,或者允许他们自谋生路。
但改祖宗之法,在大明朝是个政治雷区。
皇帝不愿意背上薄待宗亲的骂名,文官也不愿意真去动那些大藩王的蛋糕。
于是,大家就在这辆没有刹车的车上眼睁睁看着它冲向悬崖,一边在账本上继续写着永远兑现不了的天文数字,一边看着底层宗室在绝望中沦为流氓和饿殍。
直到崇祯十七年。
当李自成、张献忠的农民军席卷中原的时候,最魔幻的结局上演了。
那些富可敌国的大藩王,比如洛阳的福王、楚地的楚王、蜀地的蜀王,成了农民军眼中最肥的猪。
他们囤积了足以供养大明边军十年的粮食和白银,但在城破之时一毛不拔,最后被农民军拉出来活活打死,家产被洗劫一空。
而那些早已经被国家遗忘、饿了半个世纪的底层宗室呢?
当大顺军打到地方的时候,不少底层宗室甚至主动打开了城门。
他们脱下了那身破破烂烂的蟒袍,混入了农民军的队伍。
既然大明朝的祖制不让他们活,那不如跟着流贼去抢。
一个帝国费尽心机,用两百多年的时间,用全天下的财富,最终养出了两拨人:一拨是引颈就戮的肥猪,一拨是颠覆自己的掘墓人。
当年,朱元璋在应天府的皇宫里挑灯夜战写下《皇明祖训》时,他一定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他以为自己用制度算死了人性的每一个变量,为大明朝打上了一个完美的死结。
只是他没想到,历史最喜欢的,就是暴力解开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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