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书《叛逆的细胞：癌症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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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菠萝
蝙蝠是哺乳动物里一个特别奇怪的存在。
首先，它会飞。
蝙蝠是唯一能够真正持续飞行的哺乳动物。这已经很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它还特别长寿。
通常来说，哺乳动物的寿命和体型有很强的关系。个头大的动物容易长寿，所以大象、鲸鱼活得久，老鼠活得短。但蝙蝠偏偏不遵守这个规律，它们个头不大，有些品种却能活几十年。
比如布氏鼠耳蝠，体型很小，体重甚至不到10克，居然能活到40多岁！
我们经常说，活得久是癌症最大的风险因素之一。但这些蝙蝠又打破了这个规律。它们不仅长寿，而且癌症很少，好像天生就携带很强的抗癌能力。
不仅如此，蝙蝠还有另外一个特点，就是能携带很多病毒，却很少生病。从SARS到新冠，多种让人类生病的冠状病毒，都能在蝙蝠中找到非常近的亲戚，但它们一点儿也不怕。
我们特别想知道，蝙蝠凭什么能长寿，不得癌症，也不怕病毒？它们的超能力，到底是怎么进化出来的？
最近，一项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研究给出了一个颇为意外的答案：蝙蝠的长寿、抗癌和抗病毒，并不是三个独立技能，而是来自千万年的进化形成的同一套底层系统。
用大白话来说，蝙蝠长期病毒压力下选择出来的基因，也深度参与了抗癌和长寿。这不是三条完全平行的赛道，而是一张交叉的网。
（一）
科学家研究的是鼠耳蝠属。这是一大类蝙蝠家族，已经发现了超过139个物种，分布在六大洲。
这个家族的特点，就是寿命差别特别大，非常适合研究“为什么有的动物特别长寿”。前面提到的布氏鼠耳蝠，能活40多岁，但和它长得很类似的亲戚，却只能活7岁，差了整整6倍！
科学家采集了8种不同的鼠耳蝠的样品，做了基因测序，获得了它们比较完整的基因组数据。
现在，通过对比这8种寿命不同的鼠耳蝠，科学家就可以问那个关键问题了：那些特别长寿的蝙蝠，基因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们发现的答案是：和DNA损伤反应有关的基因通路。
（二）
一个动物如果想活得特别久，首先就必须解决一个麻烦：癌症。
只要活着，细胞就得不断复制。而每复制一次DNA，就可能出错；日常接触紫外线、炎症、代谢产生的自由基，也会不停损伤DNA。
理论上，一个动物活得越久，细胞分裂次数越多，累积的DNA损伤越多，癌症风险应该越来越高。
但现实并不是这么简单。
很多长寿的动物，包括大象、鲸鱼，也包括蝙蝠，反而癌症发生率很低。这说明这些动物在进化过程中，一定发展出了额外的癌症防御机制。
那这个机制是什么呢？
科学家发现，寿命很长的鼠耳蝠中，不止一个DNA修复基因发生了变化。这些基因，早就被认为和癌症发生相关。
尤其有一种叫小棕蝠的蝙蝠类型，寿命特别长，它有很多DNA修复相关基因都出现了进化选择的痕迹，包括修复DNA断裂的信号通路。
难道蝙蝠的秘诀就是，DNA坏了，我能很快修好？
真正的答案，比这个更有意思。
（三）
科学家把几种蝙蝠的细胞拿出来，然后人为制造DNA的双链断裂，也就是让它受伤。他们想看看这些细胞会发生什么事儿。
结果很意外。
长寿的小棕蝠细胞确实表现非常特别，只不过和大家预想的不一样。
这些细胞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扛打”，反而特别敏感。遇到DNA损伤的时候，它并没有展现出更强的修复能力，而是比其它细胞死得更积极！
当检测到严重的DNA损伤，小棕蝠细胞就会果断启动细胞自杀程序，主动赴死。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你不是长寿吗？怎么死得更快了？
我们要注意的是，这里死的是细胞，不是整个蝙蝠。
对一个多细胞动物来说，碰到严重DNA损伤，最危险的事情之一不是受伤的细胞死亡，而是这个受伤细胞明明已经坏了，却不愿意死，还继续分裂复制。
这正是癌症发生的原因。
动物长寿的秘诀，并不是一味追求“细胞特别扛造”，而是“细胞质控特别严格”。最有效的防癌策略就是：小毛病，能修就修；大毛病，修不了就死。
最怕的就是细胞“该死不死”。
事实上，这种进化路径并不是第一次发现，在大象、弓头鲸等著名的长寿动物中，也都发现了更强的损伤细胞清除机制。
每一种动物进化中具体变化的基因不同，但最终看起来功能是殊途同归。
（四）
这篇论文有意思的地方还不只是抗癌和长寿，他们同时发现，蝙蝠能抗病毒，也和那些特殊的DNA损伤修复基因有关！
在小棕蝠中，很多进化来对付病毒的基因，也是与细胞周期、细胞衰老和DNA修复密切相关。
也就是说，蝙蝠的抗病毒、抗癌和抗衰老，可能共用了一部分底层的DNA代码。
是不是特别神奇？
病毒和癌症，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敌人。一个来自身体外面，一个来自身体里面。
但仔细想想，从本质来看，这两者有很多相似之处。
我们都知道癌细胞会积累DNA突变，而病毒进入细胞以后，往往也会攻击细胞的DNA或者干扰DNA损伤反应。
蝙蝠在几千万年不停和病毒打仗的过程中，为了活下来，进化出来了一些特殊基因，它们无意之间也提高了细胞处理DNA损伤和压制癌变的能力。
这有点像为了防止小偷，我们给房子装了一套特别好的监控系统。
结果意外发现，它不仅能防小偷，还能提前发现煤气泄漏、火灾、淹水、老人摔倒……家里变得相当安全。
（五）
说了这么多，大家肯定最关心：这和我们人类有什么关系？
这是个基础研究，离临床还很远，不会直接转化出一个药，让人类活到150岁。
但它给抗衰老、抗癌甚至抗病毒研究提供了一些很有趣的方向。
第一个启示是：长寿的秘诀可能就是聪明地管理损伤。
人体每天都产生大量DNA损伤，无法避免。真正决定长期健康的，不是修复每个受伤的细胞，而是维持一套好的质量管理机制，能修复的修复，该清除的及时清除。这样癌细胞才不会积累。
第二个启示是：癌症、病毒、免疫和长寿，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密切。
在蝙蝠神奇的生物学特性下面，是同一批底层基因网络：DNA修复、细胞周期管理、细胞凋亡……
这世界上，很可能压根就没有特殊的“抗衰基因”，而是一个基因网络。想要长寿，不是要调节一个基因，而是根据个人情况，在底层基因网络里找到合适的控制点。
第三个启示是：抗病毒的能力不是越强越好。
在对蝙蝠的研究中，科学家还发现，当细胞抗病毒能力特别强的时候，也特别容易死亡。
我们前面说了，对细胞来说，最好是能修复就修复，不能修复就死亡。不能修复的时候硬挺是不好的，但如果能修复的时候细胞却直接死了，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在大自然里，任何事儿都是过犹不及。抗病毒火力太猛，也可能伤到自己。
生命太复杂，也太神奇。
人类为什么会衰老？为什么会得癌症？为什么免疫既能保护我们，也会伤害我们？
通过研究蝙蝠这个小小的、长寿的、不得癌症、不怕病毒的哺乳动物，我们往前迈了一步，但答案显然还远没有找到。期待未来更多有趣的研究。
致敬科学！致敬生命！
参考文献
1.Vazquez JM, Lauterbur ME, Mottaghinia S, et al. Insights into longevity and virus-driven adaptation from Myotis bat genomes. Nature. 2026. doi:10.1038/s41586-026-109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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