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有个叫李东阳的人，活着的时候被人骂，死了以后还被人骂。到今天，骂他的人依然不少。
夸他的人说，他是栋梁之臣，撑住了大明江山。骂他的人说，他就是个软骨头，看着太监刘瑾祸害朝政，不但不反抗，还陪着笑脸、说着好话，活像个吃白饭的。
这两种说法，哪个对？都不全对，也都不全错。 因为， 李东阳这个人，实在太复杂了。
李东阳是湖南茶陵人，但他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他爷爷那辈在燕山当兵，家里没什么背景。但这个孩子四岁时，能写一尺大的字。这事传到宫里，景帝把他召来，抱在膝盖上，又是赏水果又是赏钱。六岁、八岁，又被召进宫里讲《尚书》，讲得头头是道。十六岁中举，十八岁考中进士，而且是二甲第一名。这个起点，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着。
但老天爷给他开了另一扇窗，也关上了一扇门。
李东阳长得不好看。史书上说他 “貌寝”，就是长相普通，甚至有点丑。再加上他性格诙谐，爱开玩笑，当时的内阁大佬们觉得这人不够庄重，不重用他。他在侍讲学士的位置上干了很久，连给皇帝讲课的资格都没捞到。
换了一般人，早就郁闷坏了。但李东阳不在乎。他照样读书、写诗、交朋友，活得挺自在。这种温和、随性、不爱较劲 的 性格，伴随了他一生。后来他当了内阁大学士，每天下班回家，家里都挤满了门生和朋友。大家谈诗论文，从不谈论权势和利益。他也没有架子。
有一年冬天，他五更天去上朝，路过长安街，碰上一帮翰林院的官员在喝酒。其中一个叫崔铣的年轻人，借着酒劲儿，端着酒杯拦住他的轿子，说： “李大人，下来喝一杯暖暖身子！”这在当时是很无礼的行为。李东阳二话不说，下轿连喝了好几杯，喝完才走。第二天崔铣酒醒了，吓得赶紧去赔罪。李东阳见了，笑眯眯地问：“今天还能喝吗？”又拉着大伙儿大喝一顿。
这样的性格，让他朋友遍天下，门生满朝堂。但也正是这种性格，让他在后来的政治风暴中，做出了让无数人失望的选择。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病重。他把首辅刘健、次辅李东阳、三辅谢迁叫到床前 。 孝宗拉着他们的手说： “太子还小，你们要多费心，好好教导他，让他做个好人。”
这三个老头，是孝宗留给儿子的 “托孤班子”。孝宗在位十八年，是明朝有名的中兴之主。在他的治下，朝政清明，百姓安康。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个人配合得很好，人称“李公谋、刘公断、谢公犹侃侃”。那时候的李东阳，是个标准的贤臣。
但孝宗一死，一切都变了。
新皇帝武宗，登基时才十五岁。这孩子从小在深宫里长大，没人管得了。他身边有几个太监，为首的名叫刘瑾，整天带着他遛狗、跑马、唱歌、跳舞、摔跤。少年天子哪受得了这种诱惑？很快就把朝政扔到了一边。
刘健、李东阳、谢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一次次上书劝谏，说皇上您得读书啊，得上朝啊，不能天天玩啊。武宗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到了正德元年，事情越来越不像话了。言官们接连上疏，弹劾刘瑾等八个太监 ——史称“八党”。内阁三位大臣也下了决心：必须除掉刘瑾。
他们联络了户部尚书韩文，准备率领九卿大臣集体上疏，逼皇帝处置刘瑾。韩文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一听说要除奸，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手下有个郎中叫李梦阳，帮他起草了奏疏，措辞激烈。
武宗看了奏疏，心里有点慌。他派司礼监太监王岳去内阁沟通，试探能不能从轻发落。王岳也是个正直的人，他听了刘健和谢迁的话，深受感动，回来就对武宗说： “内阁的意见是对的，这帮太监必须除掉。”
武宗被说服了，准备第二天抓人。
但消息走漏了。告密的人，不是李东阳，而是吏部尚书焦芳。焦芳这个人，人品很差，他一心想巴结刘瑾，听到风声后连夜跑去报信。刘瑾等八个太监吓坏了，哭着跑到武宗面前，磕头如捣蒜，说王岳联合外廷大臣要害他们。又说： “皇上您想想，玩狗玩马算什么大事？那些文官这么闹，不就是欺负您身边没人吗？”
武宗被说动了。他当场下令：刘瑾接管司礼监，其他几个太监分别掌管东厂、西厂和各军营。王岳等人被逮捕，发配南京。
一夜之间，形势逆转。
第二天一早，刘健等人傻眼了。他们知道大势已去，于是集体辞职。武宗批准了刘健和谢迁的辞呈，但唯独留下了李东阳。因为在之前商议时，刘健和谢迁态度强硬，非杀刘瑾不可，而李东阳的态度相对温和。刘瑾觉得，李东阳这个人 “还行”，可以留着用。就这样，三个顾命大臣，走了两个，留下了一个。
李东阳尴尬极了。他一次又一次地上书辞职，前后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但武宗就是不批。太后也发话： “老臣就剩这一个了，不能让他走。”
李东阳走不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当这个首辅。
刘健临走那天，李东阳去送行。看着老同事的背影，他忍不住哭了。
刘健回过头，冷冷地说了一句： “哭什么？当初你要是跟我一样说话硬气，不也能走吗？”
李东阳无言以对。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辈子。
刘健走后，刘瑾开始疯狂报复。凡是反对过他的人，都被列入 “奸党”名单，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充军的充军。名单上有五十多人，全是当时有名望的正直之士。
李东阳坐在首辅的位置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能怎么办？硬顶？刘瑾连皇帝都能忽悠，杀他一个首辅还不是分分钟的事？辞职？他辞了无数次，皇帝不让。那就只能熬着。
李东阳选择了 “熬”。他一面讨好刘瑾，一面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人。
先说 “讨好”这部分，确实不好看。
刘瑾的奏疏送到内阁，李东阳总是满口称赞，说 “尔刚明正直，为国除弊”。刘瑾在朝阳门外建了个道观，李东阳亲自写碑文，极尽赞美之词。刘瑾的父亲被封官，李东阳写的诰命里有这样的话：“号令风行于天下，威名雷动乎八方。”这哪像是写给一个太监父亲的？简直像写给皇帝。
刘瑾虽然嚣张，但对李东阳还算客气。不过偶尔也会敲打他一下。有一次，李东阳奉命编了一本书，刘瑾让人挑出错别字，把几个抄写的人抓了起来，差点连李东阳一起收拾。李东阳吓得赶紧找人求情，才算过关。
再说 “救人”这部分，确实做了不少。
正德二年，有三个官员因为违规坐轿子被抓。刘瑾下令把他们戴上重枷，在长安门外示众两个月。那时正值寒冬，枷锁又重，几个人眼看就要没命了。李东阳出面求情，说这几个人好歹也给朝廷做过事，教训一下就行了，何必非要人命？刘瑾总算松了口，把人发配充军了事。
正德三年，前任三边总制杨一清被捕下狱。这个人很有才能，后来平定安化王之乱、铲除刘瑾，都是他的功劳。李东阳和另一位大学士王鏊一起出面营救，杨一清得以释放。
还是这一年，有个给事中和一个御史因为办事不力，被戴上枷锁示众。正值盛夏，两个人被晒得皮开肉绽，眼看就要死了。李东阳又上疏求情，说天这么热，犯人尚且能得到宽恕，何况是朝廷命官？两个人被释放，削职为民。
还有一次，有人在御道上发现了一封匿名信，内容是骂刘瑾的。刘瑾大怒，下令让三百多名官员跪在殿外，从中午跪到晚上，中暑晕倒的有十几个。李东阳又出面求情。好在后来查出信是太监写的，三百多人才被释放。
刘瑾搞了一套 “罚米输边”的政策，官员犯了错，就得往边境运粮食。起初数量少，后来越罚越多，很多人倾家荡产。李东阳趁刘瑾想在各府县储备粮食的机会，建议把罚米改成交给当地仓库。虽然罚的数量没变，但不用长途运输，负担大大减轻。
这些都是好事。但问题是，相对于刘瑾制造的那么多冤案，李东阳能救的，只是极少一部分。
更多的案子，他不敢管，也管不了。
刘健被列入 “奸党”名单，差点被抄家。李东阳说了几句好话，刘健保住了命，但还是被削职为民。他的老同事谢迁也是如此。而刘健在被押解的路上，给李东阳寄了一首诗，里面有这样两句：“寄谢同年老知己，天涯孤客几时还？”意思很明白：老兄，你什么时候能救我回去？
李东阳没有回应。他只能装聋作哑。
李东阳的日子，并不好过。朝野上下，骂声一片。有人说他是 “伴食中书”。有人写了首诗讽刺他：“才名直与斗山齐，伴食中书日又西。回首湘江春草绿，鹧鸪啼罢子规啼。”意思是说，你名气再大，也不过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
他的门生罗玘，对他最为不满。罗玘写信给他说： “老师，您现在做的事，将来是要被写在史书上的。到时候，谁能替您洗刷？不如早点走吧。”李东阳看完信，只能低头长叹。
连他的儿子李兆先都看不起他。有一天，李东阳去儿子的书房，看见桌上乱七八糟，就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今日柳陌，明日花街。焚膏继晷，秀才秀才！”
李兆先看见了，也在父亲的书案上回了一行字： “今日黄风，明日黑风。燮理阴阳，相公相公。”
儿子这是在讽刺他：你天天在朝里混日子，还当什么宰相？
这件事被当作笑话流传开来。但笑完之后，每个人都觉得，李兆先说得没错。
正德五年，刘瑾被诛杀。论功行赏，李东阳也得到了封赏。这时，南京监察御史张芹上疏弹劾他，： “李东阳谨厚有余，正直不足……刘瑾乱政，东阳为顾命大臣，既不能遏之于始，及恶迹既彰，又不能力与之抗。脂韦顺从，惟其指使……冒功受赏，何以服人心？”
李东阳看了这道奏疏，涕泪交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人家说的都是事实。
李东阳死后，谥号 “文正”。这是文臣最高的荣誉。很多人不服气。有人说，刘健和谢迁都没拿到这个谥号，李东阳凭什么？
但换个角度想，李东阳真的那么不堪吗？
正德年间，朝政混乱到什么程度？
刘瑾一手遮天 ， 内阁的权力几乎被架空，连票拟都要看刘瑾的脸色。在这种局面下，一个首辅能做什么？
李东阳救了一些人，改了一些弊政，虽然没有扭转大局，但至少没有助纣为虐。他没有像焦芳那样主动害人，没有像张綵那样为非作歹。他守住了底线。
可是，守住底线就够了吗？作为一个顾命大臣，作为孝宗临终托付的人，他的责任难道仅仅是 “守住底线”吗？
刘健说得对：如果你当初跟我一样硬气，你也可以走。但李东阳走不了。不是皇帝不放他走，是他自己走不了。他害怕。他害怕失去权力，害怕得罪刘瑾，害怕身败名裂。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眼就看穿了所有的风险，聪明到不敢做任何冒险的事。
这就是李东阳的悲剧：他是一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强人。他可以在太平盛世当一个贤臣，却不能在乱世当一个英雄。
他的一生，就像他写给自己的那首诗一样 ——坐在牛背上的老太太，唱着太平歌，春风拂面，悠然自得。但谁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太平。那只是一个聪明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给自己找的一个安稳角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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