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百年孤独》,很多人记住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为叙述方面,以下均简称为奥雷里亚诺)是因为那个著名的开头: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可以说,这句话把过去、现在、未来焊接在一起,气势很大,引人入胜。
后来他发动了三十二场起义,成了自由派总司令,躲过十四次次暗杀、七十三次伏击、一次行刑队的枪决和一次用枪口顶着胸膛的自杀,充满传奇色彩。
然而,当认认真真一页一页地读完全书,合上以后想一想,却会发现一个略显尴尬的事实:
奥雷里亚诺打了近二十年的仗,却一场都没赢过;他当上了联军总司令,却亲手处决了想跟他讲和的对手;他签署了停战协定,得出的结论却是“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别把我们的房子涂成蓝色。”
可以说,奥雷里亚诺既不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他只是一个沦陷在孤独里无法自拔的可怜人。
小时候的奥雷里亚诺沉默寡言,性格孤僻,在母亲腹中就会哭泣,来到人世时大睁着双眼。回忆起老何塞带他去看冰块的那天下午,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伸手摸了一下就赶紧拿开,随口说了一句“它在烧”。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马孔多小镇青年——会做小金鱼、会打小银器、会去酒吧喝酒、会与妓女睡觉、会在羊皮纸上写无头无尾的诗行、会跟老岳父一局接一局地玩多米诺骨牌。
他二十多岁才第一次拿起枪。起因并不是什么宏大的政治理想,而是马孔多建镇元老们的儿子们受到信奉个人暗杀的狂热分子阿利黎奥·诺格拉医生的影响,准备刺杀保守派,而他的岳父一家人都在被刺杀名单里。
尽管他的妻子蕾梅黛丝已经因他的妹妹阿玛兰妲误毒而死,但他仍然把岳父一家当作自己的家人,决心要保护他们,这时他才开始偷偷在衬衣底下藏一把老式手枪。
直到局势越来越紧张,一小支部队突然控制了马孔多,他们用骡子拖着两门轻型炮在拂晓前悄无声息地入驻,开始对小镇戒严并更加严格地搜查,挨家挨户地把农具全都没收,把阿利黎奥·诺格拉医生就地枪毙,把尼卡诺尔神甫的头打破,把一个被疯狗咬过的女人用枪托打死……
两个多星期后,奥雷里亚诺才真正起兵。他带着二十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用餐刀和尖铁棍奇袭了军营,缴获了武器,枪毙了一名中将上尉和四名打死那个女人的士兵。
但这次行动并不是正规军的打法,更像是一位被逼急了的银匠带着一帮邻居去跟恶霸拼命。侥幸的是他们占了上风,随后就出发去投奔革命军将领维多利奥·梅迪纳,在暂时摆脱了恐惧的镇民的欢呼声中离开了马孔多。
奥雷里亚诺并不是天生的将军,也没有受过任何正规的军事训练。他的“战术天赋”其实就是两样东西:
一是天生警觉——能预知汤锅要掉了、有人要来了、父亲快死了……
二是命硬——十四次暗杀没死成,七十三次伏击没中弹,行刑队举起枪后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他哥哥冲过来把他救了……
这两样东西可以救他的命,但是撑不起一场声势浩大历时多年的革命。
仅仅只过去了一年多,在第一次战争结束的前两周,奥雷里亚诺就被捕了。
最初追随他上战场时的二十一人中,十四人阵亡,六人受伤,只有一人陪伴他直到最后的失败时刻。
他被判处死刑,被捆绑着押回行刑地点——家乡马孔多——他自己要求的。
然而,这个孤独又可怜的人并没有因为战争失败、自己被捕、被判死刑而感到悲伤,反而对那些围观并谩骂士兵的马孔多镇民们感到困惑。
不过,这次死刑判决并没有夺去奥雷里亚诺的生命。
当罗格·卡尔尼塞罗上尉带着手下六个士兵组成的行刑队举起步枪对准他,正准备扣动扳机时,他的哥哥大何塞穿过街道,手中端着可怖的猎枪,随时准备朝行刑队开火。
就这样,死里逃生的奥雷里亚诺带着背叛后的罗格·卡尔尼塞罗上尉以及他的六个士兵,又开始发动新一轮战争。
此后,奥雷里亚诺被手下人推举为加勒比海沿岸革命军统帅,三个月后成功武装起一千多人,但随即就被打垮,逃到东部边境。
经过十六次失利后,他终于在里奥阿查建立起自由派总部,对政府全面宣战。
又过了三个月,奥雷里亚诺手下的士兵已超过五千人,控制了沿海的两个州。
于是他把队伍拉回马孔多,把总部也转移到这里。
而再次回到马孔多的奥雷里亚诺并没有凯旋的兴奋和荣耀,反而是深深的孤独。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背海受困,他的队伍正在深人雨林,不是在与敌人而是在与疟疾和蚊虫作战,纯属浪费时间。
他日益确信战争已经陷入僵局,自己也陷入到混乱的政治环境当中。
他对现状和未来充满抱怨和疑虑,甚至求助于庇拉尔用纸牌来帮他推算未来——庇拉尔告诉他“当心嘴巴”——果然,两天之后他就差点被人在咖啡里投下大量的马钱子碱而毒死。
这次被暗杀也没能夺去奥雷里亚诺的生命,但足以让他沉下心来认真反思:打仗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最好也最信任的兄弟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的答案是“为了伟大的自由党”,被他嘲笑这是“为了一样对谁都没用的东西打仗”,而他自己的答案则是“为了自尊”——只要党的领导人公开更正称他为强盗的说法——只要放下这些顾忌,放弃所谓的“自尊”,他可以立即与内陆武装组织取得联系,从而打破战争的恶性循环。
一个只为自尊而战的人,注定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奥雷里亚诺还是决定放弃了自尊,在任命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为马孔多的军政首领后,他离开了马孔多,起程去与内陆的反抗武装建立联系。
随后的几年里,奥雷里亚诺不断在“搞事情”,也不断传出关于他的坏消息:发动武装起义、队伍被击溃、占领关卡宣布发动全面战争、在远征中迷失于雨林、死于省城附近的登陆行动中、出现在世界的尽头……
再后来,他又加入到加勒比海其他共和国的联邦派军队,以不同的名字活动,想要联合中美洲各地的联邦派力量,横扫从阿拉斯加到巴塔哥尼亚的一切保守党政权,直到被军事法庭缺席审判判处死刑,宣布任何部队一旦抓到他必须立即执行枪决。
当奥雷里亚诺率领装备精良的一千多人再次回来并攻占马孔多,俘虏了深受居民好评、争取将马孔多提升为城市的首任市长、保守党派的何塞·拉克尔·蒙卡达将军后,他不顾母亲乌尔苏拉的强烈反对,坚决下令处决了曾经与他在战场上惺惺相惜、想让战争更人道、在家庭聚会里举杯共饮咖啡的蒙卡达,理由只是虚伪的“不是我要枪毙你,而是革命要枪毙你。”
可以说,处决蒙卡达也成为奥雷里亚诺革命的一生中最大的污点。
蒙卡达虽然是保守派将领,但和马孔多的其他保守派不一样,他修学校、建医院、争取将马孔多由镇提升为市,并试图在保守党和自由党之间找到一条务实的路,为马孔多带来持久的和平与安定,深受马孔多居民的热爱。
奥雷里亚诺却已经变成另外一种人:
他被一群喧嚣的军人护卫着,不准任何人(包括乌尔苏拉在内)走进他周围三米以内;
他的手永远按在腰间佩戴的枪套未扣的枪柄上,时刻表露出不念旧情的迹象,看起来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借用丽贝卡的话来说,奥雷里亚诺是“一个无情的人”——在他的指挥或默许下,所有被革命军俘虏的政府军军官全部被枪决。
已经没有一兵一卒、对奥雷里亚诺不构成任何军事威胁的蒙卡达,被他以军事法庭审判的名义判决并执行死刑。随后不久,他的遗孀连同家舍一起被夷为平地化为灰烬。
战争磨掉了奥雷里亚诺的宽容,把他的怀疑磨成了本能,把他的自尊磨成了比理想更重要的东西。
他起兵是因为保守派操纵选举、滥杀自由派、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他恨暴政、恨腐败、恨把人不当人的秩序——然而,多年以后,正如蒙卡达临死前所说的那样:“你那么憎恨军人,跟他们斗了那么久,琢磨了他们那么久,最终却变得和他们一样,成了历史上最专制最残忍的独裁者。”
(未完,待续)
(晓崇原创。部分内容源参考网络资料及《百年孤独(范晔译)》,图片由元宝AI生成》。2026-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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