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瞒着我出轨,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早起给她熬粥,晚上给她温牛奶。她胃不好,我学着煲各种养胃汤,砂锅都烧裂了三个。她加班晚归,我就在小区门口等,夏天蚊子咬得满腿包,冬天冻得脚发麻。街坊邻居都说老陈是模范丈夫,她娘家妈住院,我端屎端尿伺候了四十三天,连护工都以为我是亲儿子。

可我知道她出轨。

那是八年前的冬天,她手机落家里了,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昨晚你老公没发现吧?”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久到窗外的雪停了又下。我没点开,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去厨房把炖好的排骨汤又热了一遍。

她回来的时候汤刚好,她喝了一口说淡了。我说下次多放点盐。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装。装不知道,装不介意,装那个每天给她系围巾的男人还和从前一样。可我心里有本账,记得清清楚楚。她每个月有两天说去闺蜜家过夜,其实是去城西那个小区;她衣柜最底下那件羊绒大衣,是那个男人买的,标签都没拆;她手机通讯录里有个叫“王总”的,备注是客户,可半夜两点还发消息说想她。

我全都知道。

我没揭穿,因为我妈。我妈肺癌晚期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小芳是个好媳妇,你别辜负人家。”我妈不知道,她眼里的好媳妇,在我妈化疗掉光头发的时候,还在跟别的男人开房。我咽下去了,为了我妈能安心走。

我妈走了以后,我又忍了三年。三年里我升了职,攒了钱,把房子过户到了自己名下。她不知道,她以为还是共同财产。我也没提离婚,因为我在等。

等一个她再也装不下去的日子。

昨天下午,她回来了,脸色白得像纸,手捂着胸口说闷。我说要不要去医院,她说歇会儿就好。然后她去洗澡,我在客厅看电视。水声哗哗响了很久,突然“咚”的一声闷响。

我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小芳?”

没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小芳?”

里面只有水声。

我拧开门把手,她倒在地上,花洒还开着,热水冲在她身上,蒸汽模糊了镜子。她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手死死抓着胸口。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水溅到我脸上,热的。

我说:“就等这天。”

声音很轻,被水声盖过去了。她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她眼睛突然睁大了,盯着我,那种眼神我见过——八年前她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个眼神。

我没打120。

我就蹲在那儿,看着她抽搐,看着她手指头慢慢松开,看着热水把她脸上的妆冲花,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她比八年前老多了,眼角有细纹,脖子上有斑,那个男人大概也不怎么碰她了。

我心里数着数,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不动了。

四十七,正好是我妈住院的天数。

然后我站起来,关掉水龙头,用浴巾把她裹好,抱到客厅沙发上。我打了120,又打了110。接线员问我什么情况,我说我老婆突然晕倒了,可能是心脏病。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跟着上了车。医生做心肺复苏,我坐在旁边,握着她冰凉的手。护士说:“先生您别太担心。”我说:“嗯。”

到了医院,抢救了四十分钟,医生说对不起。我说谢谢你们。然后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白炽灯,突然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坐在走廊里等我,我妈第一次病危的时候。

那时候她哭得眼睛通红,说:“老陈,妈会好的。”

那时候她是真心的吗?我不知道。也许真心过,也许没有。人心里能装的东西太多了,恨和爱挤在一起,时间长了就分不清了。

警察来了,问了些问题。我说她最近压力大,经常胸闷。法医看了现场,没发现异常。浴室里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伤,热水器是好的,地面防滑垫也在。结论是突发心梗。

她娘家那边来了人,她弟弟指着我鼻子骂:“你怎么不早点送医院?”我说:“我打了120。”他说:“你就在外面,你听不见?”我说:“水声太大。”

她妈坐在医院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女儿啊——”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老太太甩开我,骂我:“你走!你走!”

我站起来,退到墙边,靠着墙看着她哭。

八年前我妈走的时候,我哭不出来。那会儿我就知道,人的眼泪是有定数的。哭完了,就没了。

今天早上,我从医院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卖豆浆的老刘看见我,喊:“老陈,今天没给媳妇带豆浆啊?”

我说:“她以后不喝了。”

老刘愣了一下:“咋了?”

“走了。”

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坐在摊子前慢慢吃。油条有点硬,豆浆太甜,可我全吃完了。

回到家,我把她的衣服收拾出来,装进黑色垃圾袋。那件羊绒大衣在柜子最底下,我拎起来看了看,标签还在,三千八百块。我把它塞进垃圾袋,又把她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全扫进去。瓶瓶罐罐撞在一起,响得清脆。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衣柜,突然笑了。

八年,我把每一天都算得清清楚楚。她在哪一天跟谁在一起,吃了什么,买了什么,说了什么谎,我全记着。我甚至知道那个男人姓周,在城西开了家小装修公司,有老婆孩子。我没去找过他,没打过他,没骂过他。因为我知道,最狠的报复,不是吵不是闹。

是等。

等她老,等她病,等她有一天倒在地上的时候,旁边站着的是我,不是他。

我把垃圾袋拎到楼下,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有个东西,是她昨天戴的耳环,银的,上面镶着颗小珍珠。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扔了出去。

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雨棚上,滴滴答答的。

我关上窗户,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把火关掉,倒了一杯,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电视里在放新闻,说今天降温,提醒市民注意保暖。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声音沙沙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一直下,一直下,好像要把整个城市都洗干净。

可有些东西,洗不掉的。

比如那八年。比如那四十七天。比如昨天下午,我蹲在浴室里,看着热水冲在她身上,蒸汽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她的脸。

我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

直到她不动了。

我才站起来,关掉水龙头。

然后我对自己说:老陈,你等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八年前那个冬天,她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其实还爱着她。

只是后来,那份爱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变成了账本,变成了数字,变成了浴室里那四十七秒的等待。

变成了今天早上,我坐在早餐摊前,吃着硬邦邦的油条,对老刘说:“她以后不喝豆浆了。”

雨停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窗外出了太阳,阳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只空了的杯子上。

杯子旁边,放着一张照片。

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搂着她的肩膀,背景是老家那片油菜花田。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字,是她写的:

“老陈,我们要一直好好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把照片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米淘了三遍,菜切得整整齐齐,锅烧热了,油倒进去,滋啦一声。

我炒了个青菜,煎了个鸡蛋,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

吃完以后,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袋换了新的。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天黑。

天黑以后,又是一天。

她走后的第三天,她弟弟找上门来。

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换土,门铃响得急,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我擦了擦手去开门,他站在门口,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陈建国,我姐的东西呢?”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拉开衣柜,空的;拉开梳妆台抽屉,空的;连卫生间里她的牙刷杯子都没了。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突然把档案袋往茶几上一拍。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水杯搁在茶几上,冒着热气。他盯着我,下巴在抖:“我姐跟姓周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八年前。”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他倒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八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劈了,“你忍了八年?”

“你姐忍了我十二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坐到沙发上,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坐下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一直在抖。

“姓周的昨天来找我了。”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纹,“他说要给我姐守灵,被我打出去了。”

“他配吗?”

“不配。”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可你配吗?你看着她倒在地上,你就那么看着?”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那挂钟还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石英的,走得不准,每个月要调一次。她走了以后,我忘了调,现在慢了七分钟。

“你姐胃不好,我熬了八年粥。”我慢慢说,“她加班,我在楼下等了八年。你妈住院,我伺候了四十三天。你姐夫做到这个份上,够不够?”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跟姓周的在一起八年,我知不知道重要吗?我揭穿了,你姐跟我离婚,分一半房子走,然后呢?你妈那会儿还在,她受得了吗?”

他低下头,手攥着档案袋,攥得指节发白。

“袋子里是什么?”

“我姐的日记。”他说,“在她床头柜夹层里找到的。我没看,烧了吧。”

他把档案袋推过来,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塌着。

“姐夫,”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姐最后……她疼不疼?”

我想了想,说:“四十七秒。”

他愣住,回头看我,没听懂。

“从她倒地到没动静,四十七秒。”我说,“我数着的。”

他脸色刷地白了,拉开门就走了。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干呕,呕了半天,最后是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档案袋。牛皮纸的,封口用白线缠着,缠得很紧。我解开线,抽出里面的本子。软皮抄,深蓝色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着。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八年前的十一月,第一行字写着:“今天老陈又给我炖了排骨汤,我说淡了,其实不淡,我就是心里烦。”

我合上本子,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一口灌下去,又坐回沙发,翻开第二页。

“姓周的给我买了条围巾,灰色的。老陈从来不给我买围巾,他只会炖汤。”

第三页:“老陈今天加班,我去找姓周的。他老婆回娘家了,我们在床上待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老陈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豆浆,说天冷,喝了暖和。”

第四页:“我好像怀孕了。不知道是谁的。老陈高兴坏了,把婴儿房都刷好了。我没敢说。”

我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头顿住了。婴儿房,那是九年前的事。后来孩子没保住,她说是累的,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每天端饭端水伺候她,她妈来了还骂我没照顾好她闺女。

原来那个孩子,可能不是我的。

我把本子合上,放到茶几上。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喊着“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声音拖得老长。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那盆绿萝的土重新填好,浇了水。

回来的时候,我继续翻。

“孩子没了,老陈哭了一晚上。姓周的问我要不要离婚跟他过,我说不行,老陈没做错什么。姓周的骂我贱。”

“老陈升职了,工资涨了两千。他给我买了条金项链,我嫌土,没戴过。姓周的送我的那条铂金的,我天天戴着,老陈从来没问过。”

“我妈住院,老陈天天去伺候,擦身子端尿盆,护士都说他是亲儿子。我在走廊里跟姓周的打电话,他说他想我。我说我妈快不行了,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看到这里,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摔。声音很响,震得水杯晃了一下。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厨房,走到阳台,又走回来。最后我蹲在地上,把本子捡起来,继续看。

“妈走了。老陈在灵堂里跪了三天,膝盖肿得站不起来。姓周的发了条短信说节哀,我没回。那天晚上老陈抱着我哭,说以后就剩我们俩了。我说嗯。”

“老陈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了,说是公司避税。我没多想。现在想想,他是不是知道了?”

我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八年前,房子过户,她连问都没问,签了字就去逛街了。那天她回来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给姓周的买的衬衫,一个是给我买的打折拖鞋。

“老陈最近怪怪的,不怎么跟我说话了。以前他总问我吃什么,现在他不问了,做好饭就自己吃。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

“我怀疑他知道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要是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反而好受些。他这样,我害怕。”

“今天是我跟姓周的第八年。他送我一条手链,我说老陈好像发现了。他说发现就发现,正好离婚。我说不行,老陈不会放过我的。他说你怕他?我说你不懂。”

我看到这里,天已经黑了。我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光,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她走的前一天。

“老陈今天给我炖了鸡汤,我喝了两碗。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喝,眼神怪怪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你多喝点。喝完汤我胸口有点闷,他说去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洗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老陈的眼神。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八年了,他要是知道,他怎么忍下来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水好烫。胸口好闷。老陈,你在外面吗?”

这是最后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最后几个字被水洇开了,看不清。

我合上本子,坐在黑暗里。挂钟响了,敲了八下,慢了七分钟,应该是八点零七分。我站起来,开了灯,把本子重新用白线缠好,放进档案袋里。

然后我拿着档案袋下了楼,走到小区外面的河边。河不宽,水也不深,两岸种着柳树,这个点没什么人。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档案袋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我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关节粗大,是这些年做饭洗衣服伺候人磨出来的。牛皮纸烧得很快,里面的本子一页一页卷起来,字迹在火里扭曲变形,最后变成黑灰,被风吹到河面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掉。

然后我转身回家,路过早餐摊的时候,老刘正在收摊。看见我,他喊了声:“老陈,明天还来啊?”

“来。”

“还是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一根。”我说,“一杯。”

老刘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问。

我走回家,开门,换鞋,洗手,烧水。水开了,我泡了杯茶,坐到沙发上。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就坐在黑暗里,听着挂钟走针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慢了七分钟。

可她再也不用调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熬了粥,煎了鸡蛋,一个人吃完。出门的时候碰见对门的老太太,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叹气:“小陈啊,你瘦了。”

“是吗?”

“你媳妇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节哀啊。”

“谢谢张姨。”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媳妇以前老让我帮她收快递,有个盒子还在我家放着呢,一直没来拿。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她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纸盒子,不大,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我接过来,道了谢,拿回家拆开。

里面是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标签还在,两千多。底下压着张卡片,上面写着:“给老陈的,天冷了。”

字迹是她的。

我拿着围巾站了很久。然后我把它围在脖子上,出门上班。

围巾很暖和。可我心里凉。

到了单位,同事老李凑过来:“老陈,你媳妇的事处理完了?”

“完了。”

“那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我有个表妹,离婚的,人不错……”

“再说吧。”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我跟她去年在公园拍的合影。她穿着红裙子,我穿着灰夹克,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黄了一地。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右键,删除。

回收站清空。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老李端着盘子过来,坐我对面,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开口了:“老陈,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他噎了一下,还是讲了:“你媳妇跟那个姓周的,其实单位里有人早就看见过。就你蒙在鼓里。”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嗯。”

老李张大嘴,筷子悬在半空。我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盘子走了。

下午请了假。我去了趟城西,找到那家装修公司。门面不大,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转让”两个字。隔壁小卖部的老板说,姓周的跑了,他老婆知道了这事,闹到公司来,砸了电脑,还把他脸挠花了。人现在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我站在卷帘门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条鱼,买了把青菜,买了块豆腐。卖鱼的老赵问我:“陈哥,好久没见你媳妇了。”

“她出远门了。”

“哦,那这鱼你一个人吃啊?”

“嗯。”

老赵麻利地刮鳞去内脏,递给我的时候叹了口气:“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

“知道。”

我拎着菜走回家,路过小区花园,看见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的是《最炫民族风》,她们跳得热火朝天。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认出我,停下来问:“小陈,你媳妇以前也跳这个,她啥时候回来啊?”

“她不回来了。”

老太太愣住,音乐还在响,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她哦了一声,跟着队伍继续跳。

我走回家,做了鱼,做了青菜豆腐汤,盛了一碗饭。吃完洗碗,擦灶台,倒垃圾。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一圈台,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上,讲的是深海生物,画面蓝汪汪的,鱼一群一群地游过去。

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半夜了,电视还在放,屏幕上是漆黑的海底,偶尔闪过一点荧光。我关了电视,去卧室睡觉。床上只有我一个枕头,一床被子。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年轻妈妈哄孩子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末。我去了趟墓地,给我妈扫墓。墓碑上她的照片还是黑白的,笑得慈祥。我把带来的菊花放好,又点了根烟搁在碑前。

“妈,小芳走了。”

风把烟吹得明明灭灭。

“你走的时候让我别辜负她,我没辜负。可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你知道了会生气。”

烟灰掉在石碑上,我伸手抹掉了。

“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你甭担心。”

我在墓碑前坐了一下午,坐到太阳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然后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头在卖烤红薯。我买了一个,掰开,黄瓤的,冒着热气。我一边吃一边走,红薯烫嘴,吃得满手黏糊糊的。

路过一家花店,我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菊,跟刚才放在我妈墓前的一样。我看着那束花,突然想起来,我妈住院那会儿,她其实去过一次。那次她拎了袋水果,在病房里站了十分钟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我妈那时候还跟我说:“小芳忙,你别拖累她。”

我妈不知道,她那十分钟,是从姓周的床上爬下来赶过去的。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擦了擦手,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开门,换鞋,开灯。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慢了七分钟。

我站到椅子上,把挂钟摘下来,调好了时间。然后挂回去,上了发条。

钟走了起来,现在准了。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是老李发来的微信:“老陈,明天单位体检,别忘了。”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站起来,去浴室洗澡。水哗哗地冲下来,热气腾起来,镜子模糊了。我闭着眼睛,热水打在脸上,突然想起来那天下午,她倒在这里,水也是这样冲着。

我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雾气蒙蒙的,只能看见轮廓,看不清脸。

我关了水,擦干身子,穿上衣服。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老李回了条消息:“体检几点?”

“八点。”

“行。”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雨棚上,滴滴答答的。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马路,有个人撑着伞走过去,走得很慢。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屋里,关了灯,躺到床上。

隔壁的婴儿又开始哭了。我听着哭声,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体检。

日子还得过。

至于那些账,那些数字,那些四十七秒,那些八年的汤和等待,那些恨和爱搅在一起分不清的东西,都被我扔进了河边的火堆里,烧成了灰,被风吹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可我知道,有些灰会落在河底,沉下去,再也捞不上来。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天亮了。

我起床,熬粥,煎蛋,吃完出门。

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挂钟在走,准准的,一秒不差。

我关上门,下了楼。

外面太阳很好。

体检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醒了。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几点睡,早上五点半准醒,比闹钟还准。以前醒了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熬粥,小米粥,她胃不好,得喝软烂的。现在不用了,可我五点半还是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六点的时候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这件衬衫是她买的,去年生日,打折的,九十九块钱两件。她给我买了一件灰的,给姓周的买了一件蓝的。后来我在她手机相册里看见姓周的那件,跟我这件一模一样,连牌子都一样。她买的时候倒是公平,一人一件。

我系扣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都过去了。

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张姨,她拎着豆浆油条往上走,看见我就说:“小陈,体检去啊?”

“嗯,单位组织的。”

“好,查查好。”她往旁边让了让,又压低声音,“你媳妇那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她犹豫了一下,“那个姓周的,听说跑了。他老婆天天在小区门口堵他呢。”

我没接话,笑了笑,下楼了。

医院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我上车的时候人不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过菜市场,老赵正在卸货,一筐一筐的鱼往里搬;开过早餐摊,老刘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剩些油渍;开过小区花园,几个老太太已经在跳舞了,今天换了个曲子,还是《最炫民族风》。

车往前开,路边的树从梧桐变成银杏,从银杏变成樟树。我靠着窗户,眼睛看着外面,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这种状态挺好,什么都不想,时间过得快。

到了医院,老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就招手:“老陈,这边。”

体检的人不少,排着队。第一项抽血,护士在我胳膊上拍了两下,找血管。我胳膊上的血管不好找,以前每次抽血都要扎两三针。她以前总说我血管细,每次陪我来医院都笑我,说大男人血管跟姑娘似的。

今天护士一针就扎进去了。我愣了一下,护士说:“好了,按住。”

我按着棉签,站起来,走到一边。老李凑过来:“你血压量了吗?”

“没呢。”

“走,一块去。”

量血压的时候,护士看了我一眼:“高压一百六。”

老李在旁边哎呀了一声:“老陈你血压这么高?”

我没说话。护士说:“休息会儿再量一次。”

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有个人在树下打电话,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兴事。

过了十分钟,护士又量了一次,高压一百五。她皱了皱眉:“还是高。你平时吃药吗?”

“不吃。”

“你得注意了,这个血压得干预。”

老李在旁边帮腔:“他就是最近累的,家里出了点事。”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在体检单上写了几个字。

后面还有几项,内科外科眼科耳鼻喉,一项一项过。外科是个老大夫,摸着我脖子说甲状腺有点大,让去做个B超。B超排队的人多,我坐在走廊里等着,老李去抽烟了。

走廊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陪着老头来做检查。老头走路颤巍巍的,老太太扶着他,嘴里念叨:“让你少喝点酒你不听,这下好了吧。”老头嘿嘿笑,说:“下次不喝了。”老太太白他一眼:“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来,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一年我胃出血住院,她坐在床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骂我:“让你空腹喝酒你不听,下次再这样我不管你了。”那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皮断了好几次。我躺在病床上笑,说你这苹果削得跟狗啃的似的。她把苹果塞我嘴里,说:“有的吃就不错了。”

那是哪一年?七八年前了吧。那时候她跟姓周的已经开始了,可她还是会来医院看我,还是会削苹果,还是会骂我。人心里能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得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份是真的。

“陈建国。”护士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进了B超室。大夫在我脖子上涂了耦合剂,凉飕飕的,探头贴上来。屏幕上一片黑白,我看不懂。大夫看了一会儿,说:“有个结节,不大,定期复查就行。”

“严重吗?”

“不严重,很多人都有。三个月后再来看看。”

我擦了擦脖子,穿好衣服出来。老李抽完烟回来了,问怎么样,我说没事。他说那走吧,还有最后一项,胸透。

胸透也快,进去站了一下就出来了。全部做完不到十一点,老李说一起吃个饭,我说行。我们在医院旁边找了个小馆子,老李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还要了两瓶啤酒。

“你血压高,少喝点。”他把啤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我拿起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没说话,喝了一口。

老李看着我,叹了口气:“老陈,你这人就是太能忍了。以前在单位,别人把活推给你,你也不吭声。你媳妇这事,你忍了八年。你说你图什么?”

“图个清净。”

“清净?”他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你现在清净了?”

我想了想。家里确实清净了,没人半夜打电话,没人说加班不回来,没人把衣柜翻得乱七八糟。可这种清净,跟以前那种一个人在家的清净不一样。以前她不在家,我知道她总会回来。现在她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

“清净了。”我说。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坐公交回家,路过花鸟市场的时候下了车。市场里人不多,我在里面转了一圈,买了盆绿萝,十块钱。原来那盆快死了,换个新的。

卖花的老板娘说:“这个好养,不用怎么管,浇浇水就行。”

“嗯。”

“要不要再买盆茉莉?开花香。”

“不用了。”

我拎着绿萝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边上站着个人,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她看见我就走过来,问:“你是陈建国?”

“我是。”

“我是周建明老婆。”

我站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在抖:“你知不知道他们的事?”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八年前。”

她愣住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抹了一把。

“你忍了八年?你怎么忍的?”

我没说话。她站在那儿哭了一会儿,哭够了,从包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周建明写给你老婆的,我在他抽屉里找到的。没寄出去的。你拿着。”

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小芳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人写的。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跟他离了。房子孩子都归我。他净身出户。”

“嗯。”

她走了。我拿着信封,拎着绿萝,上了楼。

到家先把绿萝换了盆,浇了水。然后坐到沙发上,拆开信封。里面一张信纸,写着:

“小芳,我老婆发现了。她要跟我离婚。我跟她离了,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办?你说老陈不会放过你,他到底想干什么?你给个准话,我等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着信封走到阳台,看着楼下。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他爸在后面扶着。骑了两圈,他爸松了手,小孩自己骑出去了,骑了十几米,摔了。哇哇哭。他爸跑过去抱起来,拍拍土,说没事没事。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对父子走远了,看不见了。

然后我把信封撕了,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放了把青菜。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弟弟打来的。

“姐夫。”

“嗯。”

“我妈那边……她想见你。”

“什么时候?”

“明天。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完,灶台擦了。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纪录片频道在放一个片子,讲的是非洲草原上的角马迁徙。成千上万的角马过河,河里有鳄鱼,有激流,有的淹死了,有的被吃了,剩下的继续往前跑。

我看着看着,又睡着了。

第二天她弟弟来接我,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里一股烟味。他给我递了根烟,我说戒了。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口,说:“我妈这几天不吃不喝,就念叨我姐。”

“嗯。”

“姐夫,我不恨你。”他看着前面的路,声音闷闷的,“我姐做错了,我知道。可她是我姐。”

“我知道。”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车窗开着,风把烟灰吹进来,落在仪表盘上。他开得很慢,一路上没再说话。

到了她妈家,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弟弟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爬得有点喘。到了六楼,他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门开了。

她妈站在门口,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眼睛凹进去,像两个黑洞。看见我,她嘴唇抖了抖,没哭出来。

“妈。”我叫了一声。

她让开身子,我进了屋。屋里一股中药味,客厅桌上摆着饭菜,没动过。墙上挂着她的照片,黑白的,跟灵堂里那张一样。

“坐。”她妈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她妈坐到对面,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陈,”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小芳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她跟那个人的事,我……我早就知道。”她低下头,手攥着衣角,“三年前她跟我说过。我骂了她,让她断了。她说断了,可我知道她没断。”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没掉下来。

“我没告诉你。我怕你跟她离婚。我怕她一个人过不好。”

“妈,”我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摇头,“我养的女儿我知道。她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想丢。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自己。”

她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里屋,拿出来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玉镯子,成色一般,但磨得油亮。

“这是她奶奶给她的,她走之前放我这儿的。说要是有一天她对不起你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个镯子,没接。

“妈,你留着吧。”

“你拿着。”她把镯子塞到我手里,“你不拿,我闭不上眼。”

我攥着镯子,温热的,可能是她攥久了,染了她的体温。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

“妈,你好好吃饭。我走了。”

“小陈。”她叫住我,我回头,她站在那儿,佝偻着身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是个好人。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下了楼,坐进她弟弟的车里。他看着我手里的镯子,没说话,发动了车。开出去一段,他突然说:“姐夫,那个姓周的,我前天找着了。”

我偏头看他。

“在城南一个工地上干活。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搬砖,晒得黑不溜秋的。我本来想揍他一顿,后来没揍。”

“为什么?”

“我看他那样,觉得没意思。”他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我姐要是活着,看见他这样,估计也看不上他了。”

车开过江桥,江面很宽,水是黄的,有船在走。我看着江水,把镯子揣进兜里。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开门,换鞋,把镯子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去厨房做饭,淘米,切菜,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热了碗剩饭。

吃完洗碗,擦灶台,倒垃圾。

然后坐到沙发上,看着挂钟。挂钟走得准准的,一秒不差。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滴答滴答的。

我听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下,是老李发来的微信:“体检报告出来了,你其他都正常,就是血压高,记得吃药。”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站起来,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腾起来。我闭着眼睛站在水下面,冲了很久。

洗完出来,擦干头发,坐到床上。隔壁的婴儿今天没哭,安安静静的。我躺下来,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听见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从客厅传过来,透过门缝,钻进耳朵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清淡。她以前买洗衣粉总买薰衣草味的,说香。我后来换了,换成无香的。她走了以后,我把家里所有带薰衣草味的东西都扔了。

可那股味道好像还在。在衣柜里,在枕头里,在空气里,散不掉。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慢慢就睡着了。

梦里我在一条河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站在对岸,穿着那件红裙子,头发披着,冲我笑。我想过河,可脚下是空的,迈不出去。她就那么笑着,笑着,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远处。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我坐起来,揉了揉脸,去厨房熬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米粒翻来滚去,慢慢变稠,变软,变成一锅白粥。

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没有小菜,没有咸蛋,就一碗白粥。我一勺一勺地喝,喝到碗底见了白。

然后我站起来,洗碗,擦灶台。

出门的时候,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茶几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我关上门,下楼。

外面太阳很好,天很蓝。我走在路上,路过早餐摊,老刘喊:“老陈,一根油条一杯豆浆?”

“对。”

他麻利地装好递给我。我一边走一边吃,油条脆的,豆浆甜的。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张姨买菜回来,她冲我点点头:“小陈,上班去啊?”

“嗯。”

“你气色好多了。”

“是吗。”

我走出小区,拐上大路。路上人来人往,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开车的,都急急忙忙的。我混在人堆里,慢慢走着。

兜里的镯子硌了一下腿,我伸手摸了摸,温温的,滑滑的。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我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她走后的第二十一天。三七。

我停了一下,站在路边。旁边有个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老板在吆喝。有个小孩跑过去,手里攥着包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我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走到单位门口,老李在等着,看见我就说:“老陈,今天有个新项目,你来牵头。”

“好。”

我进了办公室,打开电脑。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我点开文件夹,开始干活。

干了一会儿,站起来倒水。茶水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点桂花的味道。楼下有棵桂花树,开了,金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飘洒洒的,落在地上,落在车上,落在路人的肩膀上。

我喝了一口水,回到工位,继续干活。

日子就这么过。

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挂钟走得准准的,一秒不差。血压按时吃药,降下来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油亮亮的。

她弟弟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她妈那边我每周去一次,买点水果,坐一会儿,走的时候她妈总说:“下次别买东西了。”下次我还是买。

老李表妹的事,他提了两回,我没接话。后来他就不提了。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花园,看见那群老太太在跳舞。今天放的是一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我站旁边听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认出我,说:“小陈,来跳一个?”

“不会。”

“学嘛,简单。”

我摇摇头,走了。

回到家,开门,换鞋,开灯。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挂钟在走。我坐到沙发上,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转。

滴答。滴答。滴答。

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窗外有人在说话,楼下有小孩在跑,远处有汽车喇叭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半夜了。我站起来,关了灯,去卧室。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隔壁很安静,婴儿没哭。

我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准时醒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快亮了。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去厨房。

淘米,加水,开火。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

天边慢慢亮起来,先是灰的,然后变白,然后透出一点红,最后整个太阳跳出来,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粥锅里,照在我手上。

粥好了。

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坐下,拿起勺子。

一口。两口。三口。

碗空了。

我站起来,洗碗,擦灶台,出门。

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挂钟在走,绿萝在长,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的。

我关上门,下楼。

外面太阳很好。

我走在路上,路过早餐摊,路过花鸟市场,路过江桥。江面上有船在走,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痕。

我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站在桥中间,看着江水。

水是黄的,流得很急。有片树叶从上游漂下来,打了个旋,又漂走了。

我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继续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往前。

前面的路很长,太阳很大,天很蓝。

我走着,走着,没回头。

又过了些日子,天彻底凉了。早上出门得穿外套,晚上回来路灯亮得早了,六点不到就黄澄澄一片。小区里的银杏开始掉叶子,保洁老赵每天扫三遍,边扫边骂,说这树一年掉一回,一回掉半年。我路过的时候他正把叶子往垃圾车里铲,看见我就直起腰:“陈哥,你家那盆绿萝还活着呢?”

“活着,长新叶子了。”

“好养活。”他低头继续铲,“我那口子也养了一盆,养了三年,后来冬天忘了搬进屋,冻死了。她哭了一晚上。”

我笑了笑,走了。

单位那个新项目上手了,忙是忙点,但踏实。每天有活干,有人说话,中午跟老李他们吃饭,听他们扯闲篇。老李表妹的事他又提了一回,这回直接把人微信推给我了。我没加,也没删,就搁在那儿。过了两天老李问怎么样,我说不合适,他说你连聊都没聊怎么知道不合适。我说就是知道。他看了我半天,叹口气,没再提。

她妈那边我照常每周去。上礼拜去的时候她精神好点了,能下床走两步,还给我煮了碗面。面煮得稀烂,盐放多了,我全吃完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小芳以前说你胃不好,让我少放辣。”我说嗯。她沉默了会儿,又说:“她其实记着你的事。走之前那几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你最近吃没吃好。”

我放下筷子,没接话。她也没再说,收了碗去洗。

从她妈家出来,她弟弟在楼下等着,说顺路送我。车上他跟我说,姓周的工地干不下去了,回了老家,听说他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了,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喝大酒,前阵子胃出血住院,没人管。我听着,看着车窗外面。路边的梧桐树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在车顶上,又滑下去。

“姐夫,”他叫我一声,“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不知道。”

“我姐图什么,我到现在没想明白。姓周的哪点比你好?没钱没本事,长得也就那样。我姐跟了他八年,最后落个什么?”

“落个她自己愿意。”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下了车。他摇下车窗喊:“姐夫,有事打电话。”我摆摆手,进了小区。

走到楼下,碰见张姨在遛狗。一条小泰迪,棕色的,毛卷卷的,看见我就往腿上扑。张姨拽住绳子,说:“小陈,这狗是楼上小刘家的,她出差让我帮着遛几天。你说现在年轻人养狗跟养孩子似的,狗粮进口的,零食一堆,玩具比我家孙子还多。”

我弯腰摸了摸狗头,狗舔了舔我的手,湿乎乎的。

“张姨,你孙子多大了?”

“五岁了,皮得很。上回把我老花镜腿掰断了,他爸揍了他一顿,哭得哇哇的,转头又来翻我抽屉。”她嘴上抱怨,脸上笑着,“你媳妇那事办完以后,你妈那边还好吧?”

“还好,每周去看看。”

“应该的。”她拽了拽绳子,狗不情愿地跟着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小陈,有空来家里吃饭。你一个人老凑合不行。”

“好。”

我上了楼,开门。屋里黑着,我开了灯,换了鞋。茶几上放着那盆绿萝,新叶子又大了些,垂下来一小截。我给它浇了水,坐到沙发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点开一看:“陈哥,我是小刘,楼上新搬来的。张姨说你一个人住,我家水管有点漏水,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修水管的电话。”

我回了:“知道,明天给你。”

“谢谢陈哥。”

我存了号码,放下手机。坐了会儿,去厨房做饭。今天买了块五花肉,切了片,炒了个回锅肉,又炒了盘青菜。饭焖得软硬正好,盛了一碗,坐下来吃。

吃完洗碗,擦灶台。然后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那儿又蹦又跳,笑得很大声。我看着看着,觉得吵,换了台。换到一个戏曲频道,在放京剧,一个老生唱得苍凉,拖腔拉得老长。我听了一会儿,没听懂,但没换台。

就这么听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十点多了。电视还在唱,换了个旦角,声音细细的,幽幽的。我关了电视,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瘦了点,但精神还行,眼睛不肿,脸色也不黄。血压药天天吃,上周量了一回,一百三十五,正常了。

洗完躺到床上,隔壁婴儿没哭。这阵子好像不怎么哭了,估计大了些,能睡整觉了。我闭着眼睛,听着挂钟走针,滴答滴答的。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上礼拜整理衣柜,翻出来一个盒子,放在最上面那层,落了一层灰。盒子是铁皮的,旧旧的,上面印着饼干图案。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零碎东西,电影票根、火车票、景点门票、几张拍立得。拍立得是她年轻时候的,扎马尾,穿白T恤,站在海边笑。旁边还有张照片,是我跟她的合影,背景是老家那片油菜花田,就是茶几上那张的原版。照片背面有字,她的笔迹:“老陈,我们要一直好好的。”日期是十五年前。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放回盒子里,盒子放回原处。没扔。

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扔。也许留着以后看看,也许就那么放着,放到哪天忘了就忘了。

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李说:“老陈,下礼拜单位组织秋游,去郊区摘橘子,你去不去?”

“去。”

“带上家属啊。”

“没家属。”

老李噎了一下,旁边小赵打圆场:“陈哥一个人去正好,清净。”

老李瞪了小赵一眼,低头吃饭。我夹了块排骨,嚼了嚼,说:“一个人挺好。”

周末她弟弟来接我去她妈那儿。这回老太太精神更好了,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我就招手:“小陈来,中午在这儿吃,我炖了排骨。”

“好。”

我坐到旁边帮她择菜。她择的是芹菜,叶子一片一片摘,摘得慢。我跟着摘,摘了两根,她说:“不是那样摘的,要从根上掰。”我掰了一根,她看了看,说:“对了。”

择完菜她去厨房忙,我坐在客厅里。墙上还是那张黑白照片,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多了张小的,是我们结婚时候拍的,我穿着西装,她穿着白裙子,两个人都年轻。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摆在那儿。

我看着照片,听见厨房里老太太在咳嗽,咳了两声停了。我站起来走进去,她正扶着灶台喘气。

“妈,我来。”

“不用,你坐着。”

我没听,接过锅铲,把排骨翻了翻。她在旁边站着,看了会儿,说:“你以前在家也做饭吧?”

“做。”

“小芳说你做得好吃。”

“一般。”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会做饭。从小就不会,我教的,她学了两天就不学了。后来嫁给你,都是你做。她跟我说老陈做饭好吃,比外面馆子强。”

我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着。老太太靠在灶台边,眼睛看着锅,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你去坐着,好了我叫你。”

她点点头,慢慢走出去了。

排骨炖好了,我盛了两碗,端到桌上。老太太吃了两块,说炖烂了,好吃。我也吃了两块,确实烂,入口就化。她又夹了块放到我碗里:“多吃点,瘦了。”

吃完饭我洗碗,她坐在沙发上打盹。我把碗洗完,灶台擦了,垃圾拎到楼下扔了。回来的时候她醒了,看着我,说:“小陈,你以后还来吗?”

“来。”

“我活不了几年了。”

“别这么说。”

“我自己知道。”她摆摆手,“我就是想跟你说,你要是遇着合适的,就往前走。小芳对不起你,你不用守着。”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睛浑浊,但认真。

“妈,我知道了。”

“你拿着那个镯子,给以后的人也行。”

“那是她的东西,我留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我下楼,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瘦瘦小小的一个。

她弟弟在楼下等着,这回没开车,说走走。我们沿着老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路边有摆摊的,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旧书的。有个老头在卖旧书,铺了一块布,上面摆满了,我扫了一眼,有《三国演义》,有《故事会》,还有本《家常菜谱》。我蹲下来翻了翻菜谱,八几年的版本,纸都黄了,里面教怎么做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我买了,三块钱。

她弟弟在旁边看着,说:“你买这个干什么?”

“看看。”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走到路口他停下,说:“姐夫,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我看着他。

“跟一个同事,处了两年了。”他挠挠头,“我妈还不知道,你帮我跟她说说。”

“你自己说。”

“我怕她骂我。我姐走了还不到半年。”

“那你等她骂完了再说。”

他想了想,点点头:“行。”

我们站在路口,旁边是家小超市,喇叭里喊着“鸡蛋特价,鸡蛋特价”。有个骑电动车的停下来,冲进去拎了袋鸡蛋出来,又骑走了。

“姐夫,我姐那事,我有时候想,要是她没走,你跟姓周的摊牌了,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

“你会离婚吗?”

我想了想,说:“会。”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会儿,他说:“那你为什么忍八年?”

“因为你姐。”

“什么意思?”

“她不想离。她要离早离了,不用瞒着。她瞒着,就是不想离。我要是捅破了,她只能离,她妈那会儿身体不好,她受不了那个。我忍八年,是替她忍的。”

他站在那儿,眉头皱着,想了半天。

“你恨她吗?”

“恨过。”

“现在呢?”

我看着马路对面,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车里的小孩手里攥着个气球,红的,圆圆的。

“现在不恨了。”

他点点头,说:“那我回去了。你慢点。”

我看着他过了马路,走进对面小区。然后我转身,往家走。手里拎着那本旧菜谱,边走边翻。翻到红烧肉那页,做法写得详细,要放冰糖,要炒糖色,要小火慢炖一个钟头。我年轻时候做过这道菜,她吃了两碗饭,说以后每周做一次。后来没做几次,她开始加班,开始晚归,开始不回来吃饭。

我把菜谱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路边的银杏叶子掉了一地,金黄的,踩上去软软的。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捡叶子,捡了一大把,举着跑向妈妈。妈妈接过来,说真好看,回家夹书里。

我走过去,踩碎了几片叶子,沙沙响。

回到家,我把菜谱放到书架上。去厨房淘米做饭,炒了个青菜,热了碗剩汤。吃完洗碗,坐到沙发上。

天黑了。挂钟在走。绿萝在长。楼上小刘在挪家具,拖椅子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楼下有人停车,关车门,锁车,脚步声上楼。

我就这么坐着,听着这些声音。

然后站起来,去阳台把晾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衣柜。衣柜里我的衣服占了一半,另一半空着。上个月我把她剩下的几件也扔了,柜子腾出来,没放东西。

关柜门的时候,看见最里面搁着个小盒子。我拿出来,是那个铁皮盒。打开,照片还在,票根还在,她的字还在。

我翻到那张合影,背后“老陈,我们要一直好好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放回去,盒子合上,放回原处。

关了灯,躺到床上。闭眼之前,我想了想明天要干什么。早上熬粥,上班,中午跟老李吃饭,晚上回来做饭。后天她弟弟来,一块去看她妈。下周秋游,摘橘子,老李说带家属,我没带。

想完了,翻了个身。

睡吧。

明天还得早起。

秋游定在周六,早上七点半单位门口集合。我六点就醒了,熬了粥,煎了个蛋,吃完出门。到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那儿了,老李站在车门口抽烟,看见我就招手:“老陈,这儿。”

上了车,人来得差不多了。小赵带着老婆孩子,孩子四五岁,在座位上蹦来蹦去。财务室刘姐跟隔壁科室的老王坐一起,两人头凑着头看手机。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老李坐我旁边,递了瓶水给我。

“你表妹的事,真不考虑了?”他系上安全带,随口问。

“不考虑。”

“行吧。”他拧开自己的水喝了口,“那我不提了。今天好好玩。”

车开出去,上了高速。窗外的田地黄了,稻子收了,剩下茬子一排一排的。远处有山,雾蒙蒙的,看不太清。小赵的孩子在后面闹,他老婆哄着,说到了给你摘最大的橘子。孩子问橘子长在哪儿,他老婆说长在树上,孩子说树高不高,他老婆说高,孩子说我够不着怎么办,他老婆说让爸爸抱你。

老李靠着椅子睡了,打起了呼噜。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没什么消息。她弟弟昨晚发了一条:“明天去看我妈,你去不去?”我回:“明天单位秋游,后天去。”他回了个“好”。

车开了快两个钟头,到了地方。一个生态园,门口挂着横幅,写着“金秋采摘节”。进去先吃饭,农家菜,大锅炖的鸡,现摘的青菜,蒸的红薯。小赵的孩子吃了两块红薯,又跑出去看兔子。老李吃了三碗饭,说这鸡炖得烂。我吃了两碗,味道还行,没我炖的好。

吃完进园子摘橘子。一人发一个袋子,一把剪刀。橘子树种在山坡上,一片一片的,黄澄澄的挂满了。小赵的老婆孩子冲在最前面,孩子专挑大的剪,剪下来一看没熟透,又扔了。老李边摘边吃,说甜。我剪了半袋,够吃就行。

摘完橘子自由活动。有人在旁边钓鱼,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凉亭里喝茶。我沿着园子里的路走了一圈,走到后面一片菜地,种着萝卜白菜。有个老头蹲在地里拔萝卜,拔出来一根,泥乎乎的,在手里掂了掂。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老头抬头看见我,说:“来一根?”

“不了。”

“自家种的,甜。”

他递了一根过来,我接了。萝卜缨子还绿着,萝卜白白的,带着泥。我说了声谢谢,拎着萝卜往回走。走到凉亭,老李他们在打牌,叫我一块,我说不会。坐到旁边看他们打,看了两把,没看明白,起身走了。

走到停车场,大巴停在那儿,司机在擦玻璃。我站旁边,看着远处。远处是山,山脚下有条河,河不宽,水浅浅的,能看见石头。有个人在河边走,走得很慢。

我想起来以前跟她去过一个地方,也是秋天,也是这样的山,这样的河。那时候刚结婚没多久,她说想去山里看红叶,我们坐了一夜的火车,到了地方红叶还没红透,她有点失望,我说来都来了,走走。我们沿着河走了一下午,她捡了一兜石头,说要带回去放鱼缸里。后来鱼缸没买,石头不知道扔哪儿了。

老李在凉亭那边喊我:“老陈,走了,上车了。”

我转身往回走。手里的萝卜沉甸甸的,缨子扫着手背。

回去的车上,老李问我今天玩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你摘的橘子呢,我说在袋子里。他说回去分分,我说好。小赵的孩子睡着了,趴在他老婆腿上,手里还攥着个橘子,攥得紧紧的。

车到单位门口,天快黑了。各回各家,我拎着橘子和萝卜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张姨遛狗,狗看见我又扑过来,张姨拽住,说:“摘橘子去了?”

“嗯。”

“给我两个尝尝。”

我打开袋子,她拿了两个,说谢了。我说不用。上了楼,开门,把橘子放桌上,萝卜放厨房。洗了手,坐到沙发上。

屋里黑着,没开灯。窗外有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坐了会儿,去厨房把萝卜洗了,切成丝,拌了点盐醋糖,又炒了个鸡蛋,热了碗饭。吃完洗碗,擦灶台。然后坐到沙发上,看着挂钟。

滴答,滴答,滴答。

第二天她弟弟来接我,一起去看她妈。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们进来,说:“来了。”她弟弟坐到旁边,搓着手,半天没开口。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有事说事。”

“妈,我处了个对象,想结婚。”

老太太愣住了,看着他,又看看我。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门带上。里面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阳台外面是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子伸到窗前。有只麻雀停在枝上,跳了两下,飞走了。

过了会儿,门开了,她弟弟出来,眼睛红红的。老太太在屋里说:“小陈,你进来。”

我进去。老太太坐在那儿,眼圈也红着,但脸上有笑。

“他说那姑娘是老师,人老实。我说行,带回来看看。”

“好。”

“你帮着把把关。”

“行。”

她弟弟站在旁边,咧嘴笑了,笑得傻乎乎的。

那天中午在老太太家吃的饭,她弟弟做的,炒了四个菜,咸的咸淡的淡,老太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还是小陈做的好吃。她弟弟嘿嘿笑,说下次努力。

吃完饭我洗碗,她弟弟在旁边擦桌子。他说:“姐夫,谢谢你。”

“谢什么。”

“我妈刚才哭了,但她说她高兴。我姐走了以后,她头一回说高兴。”

我把碗放好,擦了擦手。

“好好过日子。”

“知道。”

从老太太家出来,天还亮着。我没让她弟弟送,说想走走。沿着老小区外面的路,一直走,走到江边。江面上有雾,白茫茫的,船在雾里穿,只看见影子。

江边有钓鱼的,一排人坐着,一动不动。有个老头收了竿,空的,骂了一句,又甩出去。我站旁边看了会儿,沿着江边的步道走。

步道两边种着柳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些在椅子上。我走累了,坐到椅子上。对面是条马路,车来车往的。有个骑电动车的驮着一筐菜,从面前过去,菜叶子掉了一片,被风吹到江里去了。

我坐了很久。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口袋里手机响了一下,是楼上小刘:“陈哥,水管修好了,谢谢你的电话。”

我回了“不客气”。

又坐了会儿,起身往回走。路过菜市场,买了把菜,买了块豆腐。老赵看见我说:“陈哥,买鱼不?今天草鱼新鲜。”

“来一条。”

他麻利地刮鳞,问我:“你媳妇有消息没?”

“没。”

“哦。”他把鱼递给我,“一个人吃鱼,挑小的就行。这条两斤半,正好。”

我拎着鱼回家,路过花园,跳舞的还在跳。今天放的是《荷塘月色》,一群老太太扭着腰,动作整齐。有个新来的跟不上,老踩旁边人的脚,旁边人也不恼,笑着教她。

我站旁边看了会儿,继续走。

回到家,把鱼洗了,切了姜丝,上锅蒸。蒸鱼的时候炒了个青菜,焖了饭。鱼好了,淋上蒸鱼豉油,撒了葱花。盛了碗饭,坐下来吃。

鱼很嫩,青菜脆,饭软硬正好。吃完洗碗,擦灶台,倒垃圾。然后坐到沙发上。

天黑了。挂钟走着。绿萝长着。楼上小刘在打电话,声音透过楼板传下来,模模糊糊的,好像在说房子的事。

我打开电视,调到纪录片频道,在放一个讲大熊猫的片子。熊猫在竹林里啃竹子,啃得津津有味。我看着看着,有点困,靠着沙发眯了会儿。

再睁开眼的时候,片子快完了,熊猫在树上睡觉。我关了电视,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瘦了点,头发白了些,但精神还行。牙膏挤好,牙刷塞嘴里,刷了两分钟。洗脸,擦干,关灯。

躺到床上,闭着眼。隔壁很安静。挂钟在走。

滴答,滴答。

我翻了个身。

睡吧。

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李说:“你昨天摘的橘子不错,我老婆说甜。”

“那分你一半。”

“不用不用,尝两个就行。”

小赵凑过来:“陈哥,听说你楼上有姑娘找你修水管?”

“修好了。”

“多大?长什么样?”

“没注意。”

小赵跟老李对视一眼,笑了。老李说:“老陈就是不开窍。”我没接话,低头吃饭。吃完饭回工位,干了会儿活。下午有个会,开到四点半。散会的时候老李说晚上聚聚,我说不去,回家有事。他说你有什么事,我说做饭。他摇摇头,走了。

我收拾东西下班,路过菜市场买了把芹菜。回家路上碰见张姨,她正抱着那狗,说小刘出差回来了,把狗接走了。我说挺好。她说你晚上吃什么,我说芹菜炒肉。她说你一个人炒一个菜就行了,别做多了。我说知道。

上了楼,开门。茶几上放着那本旧菜谱,昨天翻的。我拿起来,翻到芹菜炒肉那页,看了看,放了回去。然后去厨房,把芹菜摘了,肉切了,炒了一盘。饭是剩的,热了热。吃完洗碗,坐到沙发上。

天黑了。挂钟走着。

我坐着坐着,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路灯亮着,马路上车少了。远处有栋楼,亮着几扇窗,黄的白的。有人站在窗前打电话,走来走去的。

我看了会儿,回屋。关了阳台门,关了灯,躺到床上。闭着眼睛,听着挂钟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慢慢的,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周一上班,周二上班,周三她弟弟带对象来家里吃饭,我帮着做了四个菜。姑娘叫小徐,小学老师,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老太太问她教几年级,她说三年级。老太太说三年级好,孩子懂事。她弟弟在旁边给她夹菜,夹了块排骨,她说谢谢。老太太看着他俩,笑了。

周四加班,周五正常下班。周六去她妈那儿,这回她弟弟的对象也来了,帮着洗碗。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活的两个人,跟我说:“小陈,你说小芳要是在,看见她弟这样,会不会高兴?”

“会。”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回家,路过早餐摊,老刘在收摊。看见我,说:“陈哥,明天来不?”

“来。”

“还是老样子?”

“对。”

我走回家,开门,换鞋。客厅里黑着,我开了灯。挂钟走着,绿萝长着,茶几上放着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挨着桌面了。

我给它浇了水,坐到沙发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楼上小刘:“陈哥,周末我搬家,剩点东西,你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我回:“明天看看。”

放下手机,看着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到十二,分针跳了一格。

天不早了。

我站起来,去浴室洗漱。洗完出来,坐到床上。隔壁很安静。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

我躺下来。

明天是周日。

后天是周一。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

她走了一百多天了。坟头的草长了,我去过一次,把草拔了。碑上的字描了金,照片上她笑着,眼睛弯弯的。我站了会儿,放了束花,走了。

那天下山的时候,碰见个老头在卖烤红薯。我买了一个,掰开,黄瓤的,冒着热气。一边吃一边走,红薯烫嘴,吃得满手黏糊糊的。

走到山脚,坐公交回家。车上人不多,靠窗坐着。窗外的树往后倒,一棵接一棵。太阳快落了,天边红彤彤的。

我靠着窗,闭着眼睛。

车摇摇晃晃的,开得很慢。

到站的时候天黑了。我下车,往家走。路过花园,跳舞的散了。路过早餐摊,老刘收了。路过菜市场,老赵正在关卷帘门。看见我,说:“陈哥,明天来,新到的鲫鱼。”

“好。”

我上了楼,开门,换鞋,洗手。

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到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着戏曲,一个青衣在唱,声音幽幽的。我喝了口茶,烫嘴。

挂钟走着。

绿萝长着。

窗外有人路过,脚步声远了。

我放下茶杯,关了电视。

去浴室洗漱,关灯。

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夜很静。

什么都听不见。

就听见挂钟。

滴答,滴答,滴答。

一声,一声,一声。

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松开了。

多少年了,头一回睡得这么沉。

窗外的月亮升上来,照在阳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又长了一截,绿油油的,在月光里轻轻晃了晃。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桂花的味道。秋天快过去了,桂花快谢了。可那点香味还在,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飘进屋里,飘到沙发,飘到书架,飘到那个铁皮盒子上。

盒子盖着,里面的照片静悄悄的。那张合影背面,字还在。

“老陈,我们要一直好好的。”

好好的。

他好好的。

她也好好的。

都好好的。